当夜,温宅。
厨房的小鲤叫来小引子问话。
小鲤和小引子小路子和药房的川穹天麻等都是赵家寨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小鲤比起小引子也没大多少,此时却老气横秋抱着手的问道。
“侧君带了只嫩鸡来,说要给你做了吃。你说说看,想做成什么样的。”
小引子嘿嘿傻笑。
“什么都成,小鲤姐姐随便给我做吧。”
小鲤托腮思索。
“那给你做个荷叶叫花鸡好了,虽是费事些,反正今晚也是要做这个,一同做了。”
小引子知道这个很费功夫,那烤鸡皮甜滋滋油汁四溢,只得赵虎大哥赏过块皮吃。
外面市集上也有买过条腿,干干柴柴和温宅的不能比。
此时点头哈腰的笑道。
“都好都好,麻烦小鲤姐姐了。”
事情交代完,小鲤又调侃几句。
“呦,刚跟侧君没几天,就得了赏识了。以后成了红人,可别忘了我啊。”
小鲤知道小引子被小路子排挤的事情。
也无可奈何。
虽然都是同乡,可是人人想出头,人人想上进。正经主子就那么几个,两头都为难,帮谁都不是。
如今小引子也有了个好去处,小鲤也高兴。
小引子笑。
“烤鸡出来给小鲤姐姐个翅膀。”
小鲤抱着肩膀笑道。
“翅膀,怎地不给我鸡腿?”
小引子一愣。
“一个鸡腿给月娘姐姐,一个鸡腿给青芜姐姐,一个翅膀给春叶,一个给你。”
小鲤闻言一愣,又是挑眉。
“什么都给了别人,你怎么办?”
小引子倒是随和。
“有身子吃就不错了。”
小鲤忽然恼了。
“你好好的不学,学狗腿子那套,得赏不容易怎么就急着巴结人了?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了,巴结这个巴结那个,你要上进到哪里去?”
小引子被那样一吼,呆怔道。
“不是,是因着小鲤姐姐和青芜姐姐对我好,春叶还小要长身体。虎子哥和豹子哥和熊哥也对我好,我早些日子给他们买了酒喝。却还没报答青芜姐姐和小鲤姐姐呢。”
小鲤听完,脸色好了许多,又皱眉道。
“你先前月例就五百个钱,还给别人买酒喝?”
小引子道。
“虎子哥对我们那是救命的恩情,万死不能报的。给他们买酒喝,是我应做的。”
小鲤沉思了会,也是,却还道。
“你得了只鸡,我和月娘不缺你这个鸡腿鸡翅膀。青芜也常吃得到,她那个脾气不喜人巴结。你巴结她,大错她必不会包庇你,小错你不巴结她她也会帮你遮掩。你不必理她,好好做自己的事不给她添堵就是了,只给春叶就是了。”
春叶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出身。
绿芽青芜月娘黄苕这些却是外面买来的,已经十分熟悉洒扫管家的丫鬟。
不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交情,小引子也算是在青芜跟前做事,人情往来少不得。可是青芜脾性如此,根本不需要讨好。
小引子想了想道。
“那月娘姐姐的就不给了。小鲤姐姐对我好,我记着。青芜姐姐也经常提点我,我也记着。我和春叶一人啃一个鸡翅膀。我给个鸡腿偿不了情,只希望小鲤姐姐别嫌弃。”
小鲤沉默了会,随即道。
“算了算了,由着你去。”
小引子便乐呵乐呵去了。
小鲤回头看着那个背影,笑着摇摇头。
“傻小子。”
第二日下午,曹张氏县里的豆腐摊上已经无人光顾,宁愿去别的地方买也怕惹上关系。
曹张氏啐了一口,感叹这县里人真是趋炎附势。
看着馊掉的几盘豆腐,只得怄气的挑回去。
回到家,却见拿着行李的曹秀才打开了院门。
曹张氏皱眉。
“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也不是散堂的时候啊。”
曹锦程深深的看了曹张氏一眼,眼里黑黢黢的,仿佛见不到底。
曹张氏见儿子不回话,木木的往前一步。
曹锦程身边的气压黑沉沉的压了下去,还是沉着头要拿行李回房。
曹张氏一急。
“你说说看,这是怎么了?”
曹锦程又是久久的看曹张氏一眼,又咬着牙缓缓扭头扭过一边。
曹张氏被这阵仗吓得不行,却还是上前一步急道。
“到底怎么了?你同我说!”
曹锦程静静看着她,眼里冒出一些水汽来,脸上都是咬牙纠出的突出脸颊。
“夫子说,我心不静,让我休息几日。”
曹张氏眉头一皱。
“怎么忽然就心不静了?要休息几天?”
曹锦程道。
“不知。”
曹张氏眉头更是紧锁。
“怎么会不知呢?”
曹锦程不言。
曹张氏一愣,忽然明了。
“这是找借口逐你出去啊,我去理论!”
曹张氏脱了围裙,仿佛就要去闹。
曹锦绣急忙拦住。
曹张氏却是嚷开。
“他们一个个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因着不敢得罪那小小从六品官,竟然放着你个状元苗苗不管,我偏去闹一场。他们不识抬举,我偏得看来日他们怎么哭着来求我们放过的!”
曹锦程死拦不住,只得用力一甩。
“你能不能别再给我丢人了!”
曹张氏被那么一吼,整个身子麻的一颤,发丝抖动着望向自己的儿子,眼里的瞳孔震动。
曹锦程也是扭过头去。
曹张氏仿佛痛心疾首。
“你怪我?你在怪我?”
曹秀才不言。
曹张氏语气森森。
“我含辛茹苦养你长大,你竟是怪我?!”
曹锦程平静的望着她恼怒直至癫狂。
静静道。
“夫子本欲对我有意,要将侄哥儿许配。打听我母亲是不是真如此刻薄,娶人回去榨干挣聘礼。我只能说是,夫子摇头,再也不提侄哥儿的事情。刘秀才也有意想许弟弟给我,只是昨天事发才知道我家是怎么样的存在,见我就回身避让。一众秀才都笑我,朝着我嚷,状元爷,状元爷....”
他神色痛苦,仿佛旁人嘲笑还在耳畔。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仿佛锥心泣血。
“你真的...不要去了,再去我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讲到后面几句,几乎是哽咽的要哭出来。
曹张氏愣住。
“你在怪我?”
曹锦程低头不言,却已经是默认。
曹张氏发愣。
“是他们仗势欺人!是他们官官相护!我护着你,你倒来怪我!”
曹锦程深吸一口气。
“是他们来为难我吗?不是你出言挑衅在先的吗?不是你盘算着人家入门吸人家的血吗?不是你刻薄显得我们家是个火坑吗?”
他急促的说着,脖子都红了起来。
曹张氏却是反驳道。
“我哪里有错?!他那样卑贱,不就该这样对他?!你的正君,就该是秀才家的哥儿,或者举人家的哥儿。他那样粗俗,帮不上你,他不配!”
曹锦程道。
“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拜高踩低,可是嫌贫爱富是你,一心攀附也是你。我同你说了,我喜欢他,喜欢他。我天天嚷着,可你没有听入耳。”
曹张氏道。
“我哪里不对?!不压着他,难道要他做你的主?你喜欢他,他那么有主意,难道要我们听他的话?!你须得磨着他,再喂口糖吃,他就会听话了!就算再给你娶正君,他也会顺着你!”
曹锦程冷呵一声。
“你简直是做梦!你以为别人是你手里的豆腐,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是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旁人只觉得你天方夜谭异想天开,我的亲事不会再有人记挂,他也至此瞧不起我。因着你,我们家不肯有人再来!”
曹张氏道。
“怎么就是做梦?不都是如此吗?入门杀一杀心气,磨灭了心气,不就听话了吗?”
曹锦程苦笑,刺道。
“谁?谁家会如此?!谁家会如此苛待新夫郎?!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理?”
曹张氏道。
“我们家不就是如此?!”
曹锦程愣住。
曹张氏道。
“我进门不就是睡柴房,跪着尖砂石洗衣物。天天挨你奶的打,仔细伺候你奶和你阿父。白天卖豆腐,晚上种地干活。我将你父亲供养出去,得了个童生。你奶要把我变成小,要娶个小姐。我也不顺了吗?她们死了,我不还是乖乖养你长大吗?”
曹锦程从来不知这些事情,此时眼睛睁的极大。
他日日对着母亲,却不知她是病着的,身上残缺不全。
被人磨去锋芒,拔掉牙齿。
这该如何说呢?该怎么样同这样病痛的母亲说,你病了,妄想把别人和你一样拔去牙齿指甲更是病得厉害。
他眼眶湿润起来。
曹张氏却以为他是着急前程,道。
“无事的无事的,我们去考试,考上状元,就能让看不起我们的人都跪下来。”
曹锦程脸色的很难看。
“我连举人也考不上。”
曹张氏道。
“你多努力啊,多试几次就能考上!”
曹锦程苦笑。
他母亲只以为天天对着学问,努力些就能考上,岂不知科举千难万难。
只以为这是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他就该做到。
就像他成了秀才,这算了不起的事情,母亲觉得是理所应当。
他难啊,难的不知道该同谁说。
他若是真有这个资质,书院不会因为他母亲得罪了走马而轻易放弃他。
是因为他根本考上举人的可能不大,才不要他,不想受他连累了。
他决定不说了,他好累,他不说了。
和母亲说不通。
曹张氏却问道。
“你可是因为没人举荐。你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尹州我们告不了,我们去滇州。告他们官官相护,压你功名。”
曹锦程只觉得眼泪快出来了。
“他们会理?我们对着官家家眷口出狂言在先,还妄图让一个刺史管我们被扣帽子的事情?就算刺史不认识温家,温家塞点钱,我们就要入狱。”
曹张氏却道。
“我不信,朗朗乾坤,总有好官理我们的案子。”
曹锦程道。
“我们占理吗?娘亲,我问你,我们占理吗?你张口闭口说别人家闲话,还当着人家的面骂,你污蔑人家,还不许人家报复?”
曹张氏道。
“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报复我们?”
曹锦程仰天,把泪意逼回去。
“我问你,村里卖竹筐的朱婶娘,她当年诋毁你,卖豆腐是靠卖身子男人才买的。我成了秀才以后,你也是一样叫人家不许买他们家的竹筐。若是朱婶娘去告县老爷,你觉得县老爷会理朱婶娘吗?”
曹张氏不屑道。
“让她去,我看谁理她!”
曹锦程好声好气道。
“一样的理,你去告,和朱婶娘去告县太爷一样的,人家不会理我们。”
曹张氏道。
“这怎么一样呢?你是状元苗苗,旁人须得高看你几眼。”
曹张氏真想仰天大吼一声,死死的扯着拉着发根,再用劲些就能把头发扯落下来。
仿佛其他秀才的嘲笑又在耳边。
这要怎么样讲得通呢?
“那我问你,我们怎么出去呢?去别的州一路的盘缠去哪里拿呢?我们连下个月的米都不知道有没有,还想去别的州?”
曹张氏道。
“那就和村长借,他一心想巴结你,随了他的意。”
曹锦程苦笑。
“他想巴结我,更想巴结官大人。比起官大人,我算个什么?”
曹张氏道。
“有理走遍天下,你到底怕什么?”
曹秀才笑了。
“娘亲觉得自己有理啊?”
曹张氏中气十足。
“那是自然。”
曹锦程道。
“娘亲,你若是有个女儿。来求娶的是个吃不饱饭的家,要妹妹去卖豆腐养他们家。只能做小,睡柴房。不许生孩子,只等妹妹给他们挣够银钱娶正君。再伺候正君和正君的孩子,你会如何?”
曹张氏道。
“自然是打出去啊。”
曹锦程道。
“那没错啊,人家打你出去有什么不对呢?”
曹张氏道。
“可你不一样啊!”
曹锦程脸苦的皱出好多纹路。
“我怎么就不一样?”
曹张氏道。
“你是状元苗苗,他这样为你是理所应当。”
“啊啊啊啊!”
曹锦程崩溃的大喊大叫,整个院子里都是他嘶吼的声音。
曹锦程真的去猛撞了木门一下又一下,撞得头破血流,磕出一个红印子。他癫狂的躲进房里,什么也不说了,什么也不做了。
只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里面,曹张氏怎么拍门,他闷起头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