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秀才娘三

当夜,温宅。

厨房的小鲤叫来小引子问话。

小鲤和小引子小路子和药房的川穹天麻等都是赵家寨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小鲤比起小引子也没大多少,此时却老气横秋抱着手的问道。

“侧君带了只嫩鸡来,说要给你做了吃。你说说看,想做成什么样的。”

小引子嘿嘿傻笑。

“什么都成,小鲤姐姐随便给我做吧。”

小鲤托腮思索。

“那给你做个荷叶叫花鸡好了,虽是费事些,反正今晚也是要做这个,一同做了。”

小引子知道这个很费功夫,那烤鸡皮甜滋滋油汁四溢,只得赵虎大哥赏过块皮吃。

外面市集上也有买过条腿,干干柴柴和温宅的不能比。

此时点头哈腰的笑道。

“都好都好,麻烦小鲤姐姐了。”

事情交代完,小鲤又调侃几句。

“呦,刚跟侧君没几天,就得了赏识了。以后成了红人,可别忘了我啊。”

小鲤知道小引子被小路子排挤的事情。

也无可奈何。

虽然都是同乡,可是人人想出头,人人想上进。正经主子就那么几个,两头都为难,帮谁都不是。

如今小引子也有了个好去处,小鲤也高兴。

小引子笑。

“烤鸡出来给小鲤姐姐个翅膀。”

小鲤抱着肩膀笑道。

“翅膀,怎地不给我鸡腿?”

小引子一愣。

“一个鸡腿给月娘姐姐,一个鸡腿给青芜姐姐,一个翅膀给春叶,一个给你。”

小鲤闻言一愣,又是挑眉。

“什么都给了别人,你怎么办?”

小引子倒是随和。

“有身子吃就不错了。”

小鲤忽然恼了。

“你好好的不学,学狗腿子那套,得赏不容易怎么就急着巴结人了?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了,巴结这个巴结那个,你要上进到哪里去?”

小引子被那样一吼,呆怔道。

“不是,是因着小鲤姐姐和青芜姐姐对我好,春叶还小要长身体。虎子哥和豹子哥和熊哥也对我好,我早些日子给他们买了酒喝。却还没报答青芜姐姐和小鲤姐姐呢。”

小鲤听完,脸色好了许多,又皱眉道。

“你先前月例就五百个钱,还给别人买酒喝?”

小引子道。

“虎子哥对我们那是救命的恩情,万死不能报的。给他们买酒喝,是我应做的。”

小鲤沉思了会,也是,却还道。

“你得了只鸡,我和月娘不缺你这个鸡腿鸡翅膀。青芜也常吃得到,她那个脾气不喜人巴结。你巴结她,大错她必不会包庇你,小错你不巴结她她也会帮你遮掩。你不必理她,好好做自己的事不给她添堵就是了,只给春叶就是了。”

春叶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出身。

绿芽青芜月娘黄苕这些却是外面买来的,已经十分熟悉洒扫管家的丫鬟。

不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交情,小引子也算是在青芜跟前做事,人情往来少不得。可是青芜脾性如此,根本不需要讨好。

小引子想了想道。

“那月娘姐姐的就不给了。小鲤姐姐对我好,我记着。青芜姐姐也经常提点我,我也记着。我和春叶一人啃一个鸡翅膀。我给个鸡腿偿不了情,只希望小鲤姐姐别嫌弃。”

小鲤沉默了会,随即道。

“算了算了,由着你去。”

小引子便乐呵乐呵去了。

小鲤回头看着那个背影,笑着摇摇头。

“傻小子。”

第二日下午,曹张氏县里的豆腐摊上已经无人光顾,宁愿去别的地方买也怕惹上关系。

曹张氏啐了一口,感叹这县里人真是趋炎附势。

看着馊掉的几盘豆腐,只得怄气的挑回去。

回到家,却见拿着行李的曹秀才打开了院门。

曹张氏皱眉。

“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也不是散堂的时候啊。”

曹锦程深深的看了曹张氏一眼,眼里黑黢黢的,仿佛见不到底。

曹张氏见儿子不回话,木木的往前一步。

曹锦程身边的气压黑沉沉的压了下去,还是沉着头要拿行李回房。

曹张氏一急。

“你说说看,这是怎么了?”

曹锦程又是久久的看曹张氏一眼,又咬着牙缓缓扭头扭过一边。

曹张氏被这阵仗吓得不行,却还是上前一步急道。

“到底怎么了?你同我说!”

曹锦程静静看着她,眼里冒出一些水汽来,脸上都是咬牙纠出的突出脸颊。

“夫子说,我心不静,让我休息几日。”

曹张氏眉头一皱。

“怎么忽然就心不静了?要休息几天?”

曹锦程道。

“不知。”

曹张氏眉头更是紧锁。

“怎么会不知呢?”

曹锦程不言。

曹张氏一愣,忽然明了。

“这是找借口逐你出去啊,我去理论!”

曹张氏脱了围裙,仿佛就要去闹。

曹锦绣急忙拦住。

曹张氏却是嚷开。

“他们一个个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因着不敢得罪那小小从六品官,竟然放着你个状元苗苗不管,我偏去闹一场。他们不识抬举,我偏得看来日他们怎么哭着来求我们放过的!”

曹锦程死拦不住,只得用力一甩。

“你能不能别再给我丢人了!”

曹张氏被那么一吼,整个身子麻的一颤,发丝抖动着望向自己的儿子,眼里的瞳孔震动。

曹锦程也是扭过头去。

曹张氏仿佛痛心疾首。

“你怪我?你在怪我?”

曹秀才不言。

曹张氏语气森森。

“我含辛茹苦养你长大,你竟是怪我?!”

曹锦程平静的望着她恼怒直至癫狂。

静静道。

“夫子本欲对我有意,要将侄哥儿许配。打听我母亲是不是真如此刻薄,娶人回去榨干挣聘礼。我只能说是,夫子摇头,再也不提侄哥儿的事情。刘秀才也有意想许弟弟给我,只是昨天事发才知道我家是怎么样的存在,见我就回身避让。一众秀才都笑我,朝着我嚷,状元爷,状元爷....”

他神色痛苦,仿佛旁人嘲笑还在耳畔。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仿佛锥心泣血。

“你真的...不要去了,再去我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讲到后面几句,几乎是哽咽的要哭出来。

曹张氏愣住。

“你在怪我?”

曹锦程低头不言,却已经是默认。

曹张氏发愣。

“是他们仗势欺人!是他们官官相护!我护着你,你倒来怪我!”

曹锦程深吸一口气。

“是他们来为难我吗?不是你出言挑衅在先的吗?不是你盘算着人家入门吸人家的血吗?不是你刻薄显得我们家是个火坑吗?”

他急促的说着,脖子都红了起来。

曹张氏却是反驳道。

“我哪里有错?!他那样卑贱,不就该这样对他?!你的正君,就该是秀才家的哥儿,或者举人家的哥儿。他那样粗俗,帮不上你,他不配!”

曹锦程道。

“你口口声声说别人拜高踩低,可是嫌贫爱富是你,一心攀附也是你。我同你说了,我喜欢他,喜欢他。我天天嚷着,可你没有听入耳。”

曹张氏道。

“我哪里不对?!不压着他,难道要他做你的主?你喜欢他,他那么有主意,难道要我们听他的话?!你须得磨着他,再喂口糖吃,他就会听话了!就算再给你娶正君,他也会顺着你!”

曹锦程冷呵一声。

“你简直是做梦!你以为别人是你手里的豆腐,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是什么形状就什么形状。旁人只觉得你天方夜谭异想天开,我的亲事不会再有人记挂,他也至此瞧不起我。因着你,我们家不肯有人再来!”

曹张氏道。

“怎么就是做梦?不都是如此吗?入门杀一杀心气,磨灭了心气,不就听话了吗?”

曹锦程苦笑,刺道。

“谁?谁家会如此?!谁家会如此苛待新夫郎?!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理?”

曹张氏道。

“我们家不就是如此?!”

曹锦程愣住。

曹张氏道。

“我进门不就是睡柴房,跪着尖砂石洗衣物。天天挨你奶的打,仔细伺候你奶和你阿父。白天卖豆腐,晚上种地干活。我将你父亲供养出去,得了个童生。你奶要把我变成小,要娶个小姐。我也不顺了吗?她们死了,我不还是乖乖养你长大吗?”

曹锦程从来不知这些事情,此时眼睛睁的极大。

他日日对着母亲,却不知她是病着的,身上残缺不全。

被人磨去锋芒,拔掉牙齿。

这该如何说呢?该怎么样同这样病痛的母亲说,你病了,妄想把别人和你一样拔去牙齿指甲更是病得厉害。

他眼眶湿润起来。

曹张氏却以为他是着急前程,道。

“无事的无事的,我们去考试,考上状元,就能让看不起我们的人都跪下来。”

曹锦程脸色的很难看。

“我连举人也考不上。”

曹张氏道。

“你多努力啊,多试几次就能考上!”

曹锦程苦笑。

他母亲只以为天天对着学问,努力些就能考上,岂不知科举千难万难。

只以为这是别人能做到的事情,他就该做到。

就像他成了秀才,这算了不起的事情,母亲觉得是理所应当。

他难啊,难的不知道该同谁说。

他若是真有这个资质,书院不会因为他母亲得罪了走马而轻易放弃他。

是因为他根本考上举人的可能不大,才不要他,不想受他连累了。

他决定不说了,他好累,他不说了。

和母亲说不通。

曹张氏却问道。

“你可是因为没人举荐。你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尹州我们告不了,我们去滇州。告他们官官相护,压你功名。”

曹锦程只觉得眼泪快出来了。

“他们会理?我们对着官家家眷口出狂言在先,还妄图让一个刺史管我们被扣帽子的事情?就算刺史不认识温家,温家塞点钱,我们就要入狱。”

曹张氏却道。

“我不信,朗朗乾坤,总有好官理我们的案子。”

曹锦程道。

“我们占理吗?娘亲,我问你,我们占理吗?你张口闭口说别人家闲话,还当着人家的面骂,你污蔑人家,还不许人家报复?”

曹张氏道。

“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报复我们?”

曹锦程仰天,把泪意逼回去。

“我问你,村里卖竹筐的朱婶娘,她当年诋毁你,卖豆腐是靠卖身子男人才买的。我成了秀才以后,你也是一样叫人家不许买他们家的竹筐。若是朱婶娘去告县老爷,你觉得县老爷会理朱婶娘吗?”

曹张氏不屑道。

“让她去,我看谁理她!”

曹锦程好声好气道。

“一样的理,你去告,和朱婶娘去告县太爷一样的,人家不会理我们。”

曹张氏道。

“这怎么一样呢?你是状元苗苗,旁人须得高看你几眼。”

曹张氏真想仰天大吼一声,死死的扯着拉着发根,再用劲些就能把头发扯落下来。

仿佛其他秀才的嘲笑又在耳边。

这要怎么样讲得通呢?

“那我问你,我们怎么出去呢?去别的州一路的盘缠去哪里拿呢?我们连下个月的米都不知道有没有,还想去别的州?”

曹张氏道。

“那就和村长借,他一心想巴结你,随了他的意。”

曹锦程苦笑。

“他想巴结我,更想巴结官大人。比起官大人,我算个什么?”

曹张氏道。

“有理走遍天下,你到底怕什么?”

曹秀才笑了。

“娘亲觉得自己有理啊?”

曹张氏中气十足。

“那是自然。”

曹锦程道。

“娘亲,你若是有个女儿。来求娶的是个吃不饱饭的家,要妹妹去卖豆腐养他们家。只能做小,睡柴房。不许生孩子,只等妹妹给他们挣够银钱娶正君。再伺候正君和正君的孩子,你会如何?”

曹张氏道。

“自然是打出去啊。”

曹锦程道。

“那没错啊,人家打你出去有什么不对呢?”

曹张氏道。

“可你不一样啊!”

曹锦程脸苦的皱出好多纹路。

“我怎么就不一样?”

曹张氏道。

“你是状元苗苗,他这样为你是理所应当。”

“啊啊啊啊!”

曹锦程崩溃的大喊大叫,整个院子里都是他嘶吼的声音。

曹锦程真的去猛撞了木门一下又一下,撞得头破血流,磕出一个红印子。他癫狂的躲进房里,什么也不说了,什么也不做了。

只关上门,把自己锁在里面,曹张氏怎么拍门,他闷起头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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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荒唐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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