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和绿芜正给孩子换尿布擦洗孩子的小屁屁。
小引子却是喜气洋洋的带着月例走了进来。
周正定睛一看,似是还有四五套常服,还有配套的鞋子发环发带香囊。
小引子微弯着腰笑道。
“这是少爷吩咐的布庄买来的成衣,绿芽姐姐连夜改的,侧君瞧瞧合不合身。还有两三件绿芽姐姐拿了少爷给的布在一针一线缝着,似是要绣些花样。”
周正看了看,只有一匹金黄的布,是给谦儿的,自己的想来已经拿去绣了。
青芜摸了摸那布料,寻思着要下哪个针法缝什么衣服了。
周正看了看那些衣服,都觉得不错。
黑色,灰黑色,灰白色,蓝黑色。
都是自己喜欢的。
随即又想着,需要给绿芽赏吗?还是等那两身绣完再赏?
青芜是看出他的忧虑,道。
“绿芽已有少爷赏赐,到月底会一起给她发,侧君不用记挂。”
周正怔了怔,又感叹温承宗思虑真是缜密。
又看了一眼完全看得出自己心思的姑娘,不可能那么厉害完全揣度心理。
想来,又是温承宗打过招呼。
周正看着小引子一脸热切,在他期待目光下,给他赏了十来文铜钱。
小引子千恩万谢的说着吉祥话。
寻常庄稼汉去做一天的苦力才得这个钱,去库里跑个腿就得这些。
周正想,难怪别人争破了头要来府里干活,下面的人也是急着表现去主子身边近身侍候。
又见那托盘上明晃晃的二十两银,心里奇异。
每个月二十两。
说是给孩子花,可是孩子压根也没地方花。
手镯项圈大姑都打上了,衣裳吃食府里又有,要添也不知道添什么。
长大了弄点笔墨纸砚还行,现在那么小一个,十两银子没处花。
话说,十两,这根本不是侧君和庶长子该有的月例。
温承宗只是从六品,宅里上下的仆役的月例已经很高。虽说温家也从商,可是这也算很高,盛京里比也不差。
一般以小官来说,他这样生了儿子的侧君,顶多两三两的月例,正房是五两。
商贾之家候相之家另外说。
以温承宗的官位和他的身家,外面数不清的商铺,正室十两,侧室三两是差不多的。
十两算不了什么,只是零花钱。一般能嫁进这种家庭的,也是会陪嫁各种房产店铺,也不会在乎十两几两,只是还是要摆在明面上。
小引子见周正出神,奉承说道。
“我拿的时候也是唬了一跳呢,十两的月例,官家的大房才是这个数。还有小少爷的,寻常正室出的嫡长少爷才有十两银,庶出竟有如此多。我们几个都说着侧君真是受少爷疼惜呢,真是放在心尖上。”
绿芽正抚着料子思索着肚兜花样,听到这话脸色剧变,慌张的低下头微不觉察的看了一眼周正。
见他没有生气,才微微放下心来,故作无事,脸色却发白的继续琢磨花样。
周正却把银子收了起来,想想根本也没地方用。
他的嫁妆十两金子,温美妍给的见面礼十两金子,温承宗给他买银饰衣服剩下的五十两银票和七两碎银,二十两月例银子。
他的杀猪得来的积蓄一两几百个钱躺在一角,看着是那么卑微,甚至觉得它们上面带着猪血腥气,不该与它们放在一起。
周正有些苦闷。
二十两银子,他走镖一年才能得来的钱,一个月什么也不干就得这些。
心亏。
他觉得,人该做些劳力,才能得到东西。
平白无故得二十两,他身上像有虫子挠。
这不符合他的人生准则。
还有...
周正呆愣的看了看府里上下。
侧君,该做点什么呢?
周正是不做什么事情,骨头会痒的人。
若是嫁曹秀才,他晓得自己该杀猪,杀猪然后去地里浇水除草锄地,然后回去做饭。
尽管他不会那么傻去做苦力,但是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嫁给温承宗,自己要做什么?
杀猪是不能的了,会给温承宗丢脸。
管理铺子?不成的吧。
管账,那也是大姑在管着吧,自己算几百个钱都算不好。
有时候杀猪卖,铜板时常对不上。
那到底,侧君具体该做什么?
周正想了想。
侧君一般不需要有家底不需要有家室,只需要一个条件,生的好看,去讨少爷喜欢。
总而言之,就是个泄欲工具。
周正觉得,自己做的可以。
可是...除此之外呢?
这一天可有十二个时辰呢。
他左思右想着,却听屋外传来声响。
周正听力非常非常灵敏。
似乎,是青芜与小引子。
青芜假借着让小引子搬东西,叫了小引子去屋后训斥。
青芜十分温柔,讲话也是轻声细语。
“我知你从前只是洒扫剪树枝,绿芽将你提拔上来。你心里头高兴,也总算混出头。你又见侧君没带丫鬟小厮,身边没个心腹急忙现眼表忠诚。你说好听的归好听的,要仔细想一想。庶出不好听,提醒别人不是正房也是刺耳,幸好侧君未曾怪罪。”
小引子话刚出口,也自知失言,低头耳根红红的听着训。
从前他只是远远的在外院干活,扫落叶,给厨房挑水,剪院子里突出的枝叶,给小姐的兔子寻来嫩嫩的草。
一个月五百个钱,他才十四岁得的也不少了。
可人是不能比较的。
月初发份例,赵龙赵熊一等护院月例加值夜补贴一共一两八百钱,二等护院月例加值夜补贴一两二百钱。
小姐身边的小路子不比他大几岁,月例八百钱,时时有赏,一个月多得百来钱。
也是他在市集摆摊看见一只长毛的白兔子,拿了自己月例钱买下献给小姐。小姐喜欢,吴妈妈瞧他机灵,留心了他。
小路子此后排挤着他,不让他靠近小姐。哪怕小路子出去为小姐寻些什么五色糯米的吃食讨小姐欢心,也会找人拦着他,不让他靠近。
至此他也看不见小姐,没法出头。
得亏吴妈妈记着他,便安排他到周侧君身边伺候,月例提到七百钱。
小引子今日一下就得了二钱银的赏钱,那就是两百文了。仔细收了起来,他还是头一次拿到银钱,从前只有铜板。虽知这是就一次的,还是想精心伺候着,若是得了赏识。周侧君那样得宠,又有长子养在膝下。虽然他还是比不上小姐身边的小路子,也算出人头地了。
他一时急于讨好,口不择言出了这个岔子。
青芜见他晓得厉害,却也没有过分责备。
“可别嫌我说的重,手底下做事可得警醒。我观侧君不是在乎细枝末节的人,可你还是要小心着些,不能大意。府里又没有正君,小少爷可还是少爷唯一的子嗣,这几年侧君的得宠劲指不定还要再生,嫡出庶出这些字是该说的吗?得亏是我,若是吴妈妈听了保不准你没了这差事,绿芽心好,也会让你饿一顿。”
小引子哪里敢,苦着脸道。
“姐姐哪里的话,须得多提点提点才是,今日是我失言了。笨嘴拙舌的,还请姐姐以后多指点指点。”
说着,不舍的递上今日刚得的一枚银瓜子。
青芜却是生气。
“你这一套油皮子的法子别对着我使,得赏也不容易。我告诉你,府里丫头不少,吴妈妈指派了我来照顾小少爷,我估摸着是因着我的脾性。若是我想的不错,上头侧君只怕也不喜欢这些花架子。你以后可得尽心干活,别只顾耍嘴皮子。我不喜欢,侧君只怕也不喜欢。”
小引子面红耳赤,急急的将银瓜子收进怀里。
小引子窘迫,心里却是踏实不少。
上头的侧君和日常相处的大丫鬟只喜欢干实事的,那可还好些。
他也没想着学那些把式,还不是他与仆役护院们都住那一排房子里。想出头,要打听个什么事,还得和那些护院老油皮打点打点,孝敬孝敬些酒水。
若是卖力干活就能保住差事,谁愿意天天陪笑呢。
周正听着,却觉得眼皮一倦。
大户人家那么无趣呢,一句话能计较到这程度。
这就是他日后的生活了?
为这几句话,说错几个字,还要警醒一番,啰里啰嗦翻来覆去的讲个没完。
不过理论上说,他确实还算过得不错的了。
正经过门有文书的是贵妾,不可随意发卖,贱妾是可以随便卖随便送人,甚至需要有客时陪睡的。
贱妾的孩子,哪怕是儿子,除非是主人上心,否则是不会上族谱的。谁知道是哪个的种?
但是贵妾也不怎么样,也就比丫头好一些,没什么地位,什么主都做不了。
生了儿子才能上桌吃饭,不然也就和丫头一样得干活,吃饭得缩在院子里吃。
哪天要是不被喜爱了,随便一个管事丫头都比他大,都能欺负他。
月例克扣,东西都被拿走,也没人管。
好人家的孩子不做妾,那就是指不去那种没有下人的家庭的意思,去了自己就是下人,白天忙活洗衣服做饭伺候正室,晚上还得伺候相公。
说穿了,妾室就是个靠着攀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藤蔓。
不过他自己也能估算出,自己生了孩子,又和温承宗有那些过往,不会太被欺负,才肯过来做小。
不过又一想,大户人家上下打点的银子需要那么多,那些二两一两银子月例的侧君是怎么过活的。
妾不像正室,正室都是有私产的,有陪嫁铺子,妾只靠丈夫的赏赐。
如果不受宠,月例没有人帮领,会克扣,衣服没人想裁剪,因为没赏钱。想吃什么点心,厨房不做,因为没好处。碳火饭食也有人昧下,去嚷嚷也没有人给他找公道。
怪不得那么多大户人家,下人对妾的风评都不好,症结还是在她们没钱打赏下人。
做妾真是糟糕的出路。
周正一时出神。
春叶在旁边擦着花瓶,瓶里一时还是空的。
周正忽然就想起来那年初春,他和温承宗刚在一起的时候。
温承宗喜气洋洋的给自己递过了黄色的腊梅花,那腊梅花是重瓣的,漂亮得很。
他们将腊梅插在卧房里,足足开了半个来月。
春叶许是觉得他无趣,问道。
“侧君可要去院子里赏赏花,走一走?”
六月,荷花开的很盛,大玉兰也开的很好。
牡丹花团锦簇,地表的草都是绿油油的异常喜人。
小桥流水边的鲤鱼池也是养的很好,胖乎乎的。
温宅的景很好,但是。
似乎就是如此了。
虽然挺大,但是也不需要逛多久。
别的侧君要是进门这会似乎还在听主母训话,去逐一见过哪房哪房的姨太太。
然后听婆母教训。
可是,温家人口简单的可怕。
就两个主子。
估计建房子的时候,他们那么有钱,造的细节精致却构成简单,压根就一个院子。
温美妍算是管整个宅子的主人,可压根没有空见他,去看病人去了。
能去哪里呢?
周正憋的慌。
随后他想起,要不去看那几头奶牛。
那几头圆滚滚的牛。
要时时给它们洒水去温,不然南泽那么热,可不好养活。
又见那牛棚子,它们仿佛比人还快活,棚子异常凉爽,里面**的。
观摩了下养牛的长工给牛挤奶,给牛扇扇子,心里倒是觉得,庄稼人果然都很爱牛。
养的极好。
他也学着往奶牛身上洒水降温,给奶牛通风。
那水需的是温的,撒凉水牛会生病。
做完这些,还不到中午。
周正闲的荒,百抓挠心的荒。
坐立难耐的等到中午,也不见温承宗,便去了他的书房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