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晚。
浑浑噩噩的苗哥儿不敢回家,怕回家了阿爹就琢磨着要卖他。
他为了摆脱被卖的命运,去拼一拼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大家都指责他不要脸?
他胸口被踹的一阵发疼,仿佛喘口气都痛进骨髓。
夜晚蟋蟀知丫丫的叫唤着。
苗哥儿身上少了炎热,却在外面失了魂魄一样晃荡。
夏季村里野草连绵不绝的长着,到了人的腰部,一条条小路也开始没那么清晰。
只是五眠好走,沿着小溪边准是没错的。
苗哥儿感伤这日子该如何过的时候,却听到草丛里的窸窣声。
怕不是什么大的东西?
大蛇?野猪?
他心下一慌,脚下加快了些。
见四下空旷,月明星稀,只有夏虫和某种晚上乱喊的鸟在叫。
他背后的汗毛竖起,呼吸越发急促。
他小跑之下,却听见后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这是跟着他的?!
他后背一凉,撒开了腿开始跑。
却闻见一股好浓的臭馊汗味。
背后追着的,是人!
一瞬间,他觉得这可能比野猪还可怕。
他腿脚不快,一下子就被重力扑倒在地上。
一瞬间,人身上的汗馊味,霉味,中老年男人身上才有的那股坏油脂味,以及腋下的狐臭味齐齐涌进他的鼻腔里。
他被人从背后按在地上,蒙住了眼睛,又抱住了他。
那双指甲缝都是污泥的粗糙脏手就在他身上胡乱摸着。
苗哥儿惊呆了,刚想张口求救,却见那臭气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耳边却是带着风哨的声音在他耳边吹气。
那是说话的人少了几颗牙,说话有些哨子音。
“你那样不检点的哥儿,让我爽一爽也是便宜你了!看你那么想男人,今天就满足你!”
苗哥儿满眼惶恐。
这是村头那个没有家没有地四五十岁的懒汉子,常年以吃别人坟头祭品为食。
他就这样要被人玷污了?!
他不要,他命怎么就那么苦。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为何得生在农家,为什么自己不是大户人家?
为什么温少爷不喜欢自己,偏喜欢周正那个糙哥儿。
为什么他就得要被卖掉。
为什么他就得受这样的侮辱?!
他的人生,怎么就得如此凄凉?
眼泪从他惊恐万状的眼珠里蜿蜿蜒蜒流到那男人那捂着他嘴的手背上。
他已经被撕开了衣物。
他疯狂的叫着,却被堵住了声响。
就要如此了吗?
他的一生。
此时,却听见一阵喧嚣。
身上的人忽然猛的扭动,是被人大力击打。
有人来救他了!
苗哥儿也生出好大的力气挣扎,那懒汉只顾躲藏,没力制住他。
苗哥儿急忙捂着身子躲到一边。
慌张之下,也抬头一看,是周婷两夫妇拿着两个大粗枯树枝死命锤那懒汉。
那懒汉瘦弱,一下抱头鼠窜,仓皇就跑。
周婷两夫妇没有再追的意思,扫了扫衣裳被扯开的乱七八糟的苗哥儿。
苗哥儿身子一颤,自知自己狼狈。
可小时候,自己可是欺负的周婷要死。
苗哥儿心想,周婷现在一定很得意。
他冷冷的哼了声。
他从前没瞧得上周婷,现在哪怕情势逆转,他也还是瞧不上周婷。
周婷看他苗哥儿的脸色,嘴角一扯。
气势汹汹上前捏了他的下巴。
“给我好好的道谢,我救了你。”
苗哥下巴被捏的生疼,骨头感觉都快裂开了。
眼泪都要冒出来,却还是逞强的道。
“看我那么狼狈,你很开心吧!爽快吧!”
话没说完,却是当头受了一巴掌。
脸火辣辣的疼起来。
周婷站在月亮底下,面容看不清,背后的月亮浸染的她的发丝如银。
静寂夜晚,她厉声说道。
“我知道被辱的是你,我一直记得你对我的不好,我恨你,可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苗哥儿很想说,肯定是想看他狼狈,刺他几句。
刚想说出口,又觉得自己若是被辱,不是更爽快?
他卡住了,一时也好奇。
她为什么救自己?
却见周婷高挑的身子站在野蛮生长的荒草间,却有着顶天的气势。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子或者哥儿,见了他人受辱没了名节,都不会束手旁观。哪怕你多坏,哪怕你多糟,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人失去最宝贵的东西。”
“我哥从来没有害过你,其实弄你多简单,找几个男人坏你名声就好了。可是这个世界上,女人哥儿都是凄凉的。家里受欺凌,嫁人受排挤,没几个顺心的。我们为什么还要为难彼此呢?”
“而你,我们最重要的名节你说丢就丢。我救你,你却一心记挂着我小人之心。”
苗哥儿愣住了,他不曾有过的愧疚,此时漫上心头。
他曾听过的,小时候村里头的老秀才还在的时候,不拦着别人听课。
他听过一些事情的,后来忘了。
他当年是希望周婷被侮辱的,希望她被卖进深山被老头磋磨。
他现在忽然明白老秀才说的道德礼义,才忽然发觉自己是不正常的。
看着月光下高挑的身影,苗哥儿愣了很久,最后才缓缓说了声。
“谢谢。”
周婷听到这一声感谢也没有开心,烦恶的转过头去。
却听得背后一声。
“我要被卖了,阿父病的重,帮帮我吧。”
周婷冷笑了声。
“你死不死的跟我没关系,你们当初不也想卖掉我?当时你挺开心的吧。”
苗哥儿语噎。
却还是咽了咽口水道。
“你们如今过得好,可以拿钱给我阿父治病的。”
周婷道。
“治好了他,给我添堵?”
苗哥儿低头,没法反驳。
他灰心之际,却听见一句。
“我们村子外面,大槐树那上去第二条和第三条山路中间,有两颗松树。往里走,有条隐秘的路,走进去,翻过十来座山。就能到深山里的几个小村落,穷了些,但总比做妾被人打死强。”
苗哥儿眼前一亮。
又听见周婷一声补充。
“我没有钱,你自己想办法弄些银钱,谎称逃荒来的,有点铜板还能嫁个猎户人家。”
苗哥儿眼睛转转,想明白了家里银钱在什么地方,支支吾吾一声道谢,便踉踉跄跄走了。
周婷看着苗哥儿走远,眼里的阴鸷越来越浓。
刘立柱扶着周婷回去,一旁拿着布匹和几个食盒的贺兰香早已经等的焦急。
贺兰香眼神复杂的看着周婷。
“你真有那么好心,教他逃去?”
周婷道。
“真有好心啊,不想他死,可我更想我三叔死。就那个蠢货,几声挑拨,他就会盗了家里所有银钱逃走。周兴旺没有钱治病,必死无疑。”
若是那苗哥儿还在,卖了出去,再卖点地,说不定真能把周兴旺救回来。
她宁愿放过苗哥儿,也要周兴旺死。
贺兰香戳了戳周婷脑袋。
“做娘的人了,死不死的,呸呸呸,积点阴德。”
周婷喊冤。
“我也算救了这苗哥一命,菩萨记得呢,不会怪罪我。”
贺兰香一琢磨,也叹着罢了罢了。
随即又猛的想到。
“若是他笨拙,被家里抓到,供出是你唆使可怎么是好。”
周婷抱着婆母撒娇道。
“那我抵死不认,又把他快被人奸污的事情说出,说我救了他,他还倒打一耙冤枉我。我信用不好,可是娘不爱撒谎,到时娘往人群里拿帕子一抹泪。说我只是救他,没有多说什么。他是个名声坏掉的哥儿,娘是个善女人,大家必信你。”
贺兰香想了想,真研究上要是事发可得怎么个哭法。恍然之后又羞着脸拍了拍自己儿媳妇。
“没个正形!”
周婷不躲,笑着求饶。
贺兰香望着周婷银光闪耀的步摇,点了点头。
“你堂哥眼光极好,这步摇极其趁你。”
随后又琢磨上了。
“咱回个什么礼呢?若是寻常,绣个肚兜给孩子也好了。可你小外甥如今是小少爷,听说温宅几个女使绣活极其厉害,我那点花样也不顶用了。”
左思右想之下,贺兰香抚着那绢布道。
“还是缝个布老虎,我去弄些上好丝线来,弄的精致些,绝对不丢份。”
周婷也是点点头。
“阿娘自己那身可绝对要做,可是打算着自己那布给我们做?”
周婷又笑道。
“那枚红色好老妈子气,阿娘做了我们也不穿。”
贺兰香心思被戳破,有些发怔。又听见后面那句,羞的拍了拍周婷。
刘立柱却问道。
“娘子,你怎么会知道有条山路能进里面十几里的村子的?”
周婷不假思索道。
“当年周兴旺要把我嫁给爱打老婆的老头,我琢磨过跑的路。”
平淡一句,刘立柱止不住的心疼。
重男轻女,导致连家里受偏爱的儿子都能插手兄弟家里女儿的婚事。
这是乡下几百上千年避不开的糟粕。
刘立柱握紧了周婷的手。
周婷臊的不行,甩开他的手拍了拍刘立柱的肩膀。
“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别黏糊,腻的慌。”
刘立柱脸一红,又望着周婷的步摇。
一直寻思着买一个,没想到让大舅哥先买了,又琢磨道。
“我会好好干活,给你和娘也买一个。”
周婷摸着肚子道。
“不然我们存些银两,给孩儿买个银项圈?”
刘立柱想了想,咬牙道。
“都买,都买。”
周婷喜欢看着自己夫君打肿脸充胖子的窝囊样,眼睛眯成一条缝笑了。
又远远看了山上一眼,那原本要逃亡的山路,自己再也不用仰仗了。
县城的小巷里。
陈母已经饿了一日,却坐在房中,等着陈升来求她进食。
她想自己定是要摆很大的谱,要让儿子痛哭流涕拿出所有银钱孝敬自己才肯吃饭。
可是腹中实在饥饿。
胃酸反的难受。
终于听得动静。
见陈升拿了了个食盒回来,陈母嘴角一抹冷笑。
拿捏了一辈子的儿子,软蛋就是软蛋。
且看他怎么求自己的。
陈升看着陈母冷漠的目光,站在门口打开食盒。
里面各色肉菜,散发出非常好闻的卤肉香气。
“这是温府的饭菜,娘亲没见过没吃过吧。”
陈母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那又怎么样呢?不求自己,她就不吃。
陈升不管她,却自顾自吃了起来。
陈母皱了皱眉,望着沾了口水的筷子伸进碗碟的菜里,有些计较。
这等会让她怎么吃?
陈升边吃边淡淡道。
“我呢,打算好了,对外说母亲是病死的。病死就不好上棺木,我打算随便挖了坑将母亲埋了。多省点钱,媳妇可以娶个好一些的。您呢,就早日与我父亲团聚。”
陈母心跳一颤,急忙看向陈升。
却见他一副淡然的模样,心下一慌。
陈升并不理她,回了房间。
陈母开始慌张,拼命的摇开房门,却见已经没有上锁。
她饿的不行,只好去厨房找找有没有剩下来的肉食。
却一无所获。
也只见米缸里有米,锅灶上有青菜。
难不成要她自己做?
绝无这种可能!
想着叫别人来做,身上又没了银钱。
但没关系,大不了让别人挖几勺米过去。
自己做是万万不可的。
这哪里是体面的太太该做的。
此时已经是凌晨,她想打开门出去,门已经上了锁,打不开。
只得喊出声音,试图让领居家夫郎来给她做饭。
可是她记挂着大户家的小姐不能大声说话,只得小声小气的对着门口喊,比起叫春的小猫还不如。
这哪里听到的呢?
她那样喊了一整夜。
陈升喝了酒,睡得安稳。
第二天起床,想着母亲应该得了教训,自己做上了饭。以后也不会再挥霍,好不容易得了的银钱因着别人的一两句恭维就赏了人。
却在院子里,看到母亲干瘦的身子瘫软在院子一角。
陈升大清早笑了起来,笑得很难看。
她竟然饿死也不愿意自己做饭,却还要坚持站那一晚上喊人来给她煮饭吃。
陈升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可是却想起。
若是她死了,自己就再无负担。
寻个亲事也好寻些。
这种母亲,拖着他整个人生往下坠的。
从孩子三岁起就开始吸小孩血活下去的母亲,也许世上就这一个。
于是,他淡淡走了出门。
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看她一眼,终究没关上门。
又叹了口气,她还是会醒,醒来领居应当会听到她喊叫。
去和领居知会一声给她做点饭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