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房门给我踹开!”
温美妍凌厉的声音出现在温宅上空。
镂空漆门前,赵熊拍门的动作一顿。
“这...不好吧...”
可是回头看了看暴怒的温美妍,她眼里的坚定不容置否。
于是赵熊身子缩了缩,又吸了口气,升起一些勇气来。
雄壮的身子蹦紧,便一脚把并不结实的门踹开。
温美妍盛怒而入,却见屋内阴暗,身穿喜袍的人,蹲在黑暗的角落里。
温美妍狂躁的心情半空坠了下来。
“你们先在外边等着。”
温美妍对着吴妈妈她们道。
随后揽起衣裙,朝着屋内走了进去。
光线射了进来,升腾起一片金色的尘埃。
“你怎么了?”
温美妍小声的坐在了弟弟旁边,同他一起缩在了角落里。
温承宗眼里血丝一片,面上带着憎恨沉重。
温美妍见他不语,劝道。
“吉时快过了,你有什么事情先放一边,先去迎亲。”
温承宗没有看她。
温美妍作势要拉他起来,却见温承宗张了张口。
温美妍便耐心等他开口。
却听得沙哑哽咽的声音说道。
“我觉得,两个人的感情,如果付出太多代价,在一起会不会一辈子都会堵着?”
温美妍皱好大的眉头,不解,却硬着头皮劝道。
“可是两个人一般在一起不都是得付出点什么的吗?没有付出,怎么会有收获?”
温承宗转过头,定定看向温美妍。
“那如果,付出的是别人的代价,如果幸福,会不会一辈子愧疚?”
温美妍望着他意有所指的眼神,迟疑又迟疑。
指着自己问。
“我?我吗?你在说我吗?你们在一起,我能付出什么代价?”
温承宗眼神尖利,威呵道。
“你告诉我,温美妍,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温美妍不明所以,有些无辜。
“什么啊?”
温承宗看着她没有作伪的神情,有些怔愣,却硬着口气道。
“那日我醉酒得罪右相,进了牢,你是怎么把我捞出来的?”
他眼神尖刀一样剜着她,要审问她,她说谎自己一定看得出。今日要将事情说清楚。温美妍的委屈,温美妍的受辱,他不要再逃避,要像一个男人一样承担起来。
一辈子去赎罪也好,一辈子不能幸福做代价也罢。他不能让温美妍受了那样的事情,自己当做没看见自己却一辈子幸福。
温美妍却挠了挠脸颊,有些不自在。
“我找了左丞,他位置高一些。拿了酸梅汤什么的赚钱方子,又把那条无烧矢车菊蓝宝石项链给了他宠爱的小哥儿,然后事情就成了。”
温承宗似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凶狠的神情一顿。
那会还在党争,大局未定,左丞那会还是位高权重的。
“就...就这?”
温承宗呆了呆。
温美妍柳眉一竖。
“什么叫就?是我外婆给我妈,我妈又留给我的,你知道那条蓝宝石项链值多少钱吗?那地方的蓝宝石已经绝迹了,你懂不懂!”
温承宗气焰消退了下来,有些出神。
“哦...左相已经没落,我们可以想想法子。”
这是得想办法拿回来。
温美妍也是忧虑。
“再说吧,拿不拿得回来的,现在你成亲最重要。”
温美妍见他症结竟只是如此,又急忙推着他走。
又见温承宗很是怀疑的看着她,推不动。
温美妍被盯得发毛。
“做什么?”
温承宗疑惑的看着她,似是试探。
“真的就是如此?”
他向来戒心重,不肯轻信。
温美妍道。
“不然呢?”
温承宗道。
“可你哭的那么伤情,就是因为一条项链?”
温美妍骤然火大。
“什么一条项链,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
温承宗连连哦了几声,低了低头,眼神闪躲,似是尴尬,似是抱歉。
温美妍倒是好奇上了。
“你到底以为我怎么捞你出来的?”
温承宗目光移到别处。
“我以为你被荣王...”
话点到为止,只是一瞬,还在呆愣的温美妍。悟到温承宗的意思以后,发出炸鸣的嚷声。
“啊!啊!!!!”
她死死的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仿佛自己已经被侮辱了。
随即死死的尖叫,怎么也走不出那种被人造黄谣的沉痛感。
温承宗被吵的耳朵疼。
急忙安抚。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
温美妍惊诧的又是朝着温承宗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人无言到极致,是会崩溃的。
温美妍此刻就在崩溃。
温承宗急忙认错。
“我错了行吗?我错了行吗?你没有和荣王怎么样怎么样,是我乱想了。”
温美妍目光凶狠,似是带着已经情绪积攒到极点的安静沉默。
似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才随着胸腔的高高隆起,才吐出两个字来。
“闭嘴。”
平静而癫狂的两个字。
她不想,一点也不想再听到荣王的名字和事情。
这是侮辱!
一个女人走投无路只能用身体换东西,多刻板的印象!
她是没本事的人吗?她是没点门路没点手腕吗?
她可不是这个封建社会里被束缚住手脚的女人。
他怎么还敢如此想她?!
居然敢瞧不起她?!
他怎么敢的!
温美妍气的发抖。
瞪的眼珠都快掉出来。
顶着吃人的目光,温承宗后退一步步挪了出去。
温美妍只得平心静气,想着结了亲以后再打他!
而周大家,周大沐浴更衣,身上血腥晦气尽数搓的干干净净。
穿上了缎面衣服,绑上了嵌银的发带。
全身上下十分体面。
领居周平看的咋舌,流着哈喇子就要上手摸。
周大拍开他的手,那手上可还有油污。
康桂枝也是装扮好了,受着柳婶子的赞誉,抚着自己的并蒂银花发簪。
周大在门口急急盼着,吉时快到了,却迟迟不见迎亲的队伍来。
李禾茂却死死盯着角落席上,胡吃海塞的周兴旺一家,只是周兴旺两口子伤的伤,残的残,没来。他们两个儿子孙儿就来了。
拿了六文钱,全家占一席,到了席上就死往嘴里塞。
周大装作没看见,他哪里有空理这些啊,只焦急的在门口等。
李禾茂却是在黄布下的露天厨房拿着砍刀剁熟肉一边死死盯着他们。
若是他们敢惹事,弄不死他们!
周围乡里也是许久没吃过荤腥,这一趟吃了个饱,有人吃着吃着要吐了出来。
几年不沾油水,一下沾荤腥是会有剧烈反应的。
可是他舍不得吐,一边呕一边重新咽回去,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
苗哥儿也在,旁人指指点点。
“这就是那个不知检点的哥儿,大白天脱衣服。”
“还敢要别人娶,羞的慌哦,一下给两个男人看,也不知要嫁给谁。”
两个哥哥便不悦的瞪着他,觉得他丢人。
同时也有议论他们的,但是两兄弟被人嘲笑那么多年,已经练出来了。
被人指着骂着,也还是装着没听见。直接不用筷子,上手啃着鸡腿。
周兴旺二儿夫郎却是看着这桌肉菜生气,觉得周大夫妇花光了狗蛋的钱。
就该留下来给他们狗蛋!
但是他又看了看屋后的牛羊,眼睛炙热,那些,全是他们狗蛋的!
苗哥儿被流言所扰,低着头,忽然转身离开。
周大程费劲的想抬起了手,想拦一拦。
周大志却道。
“由着他,丢人现眼的东西。”
周大程想了想,却也觉得罢了。
苗哥儿却咬着牙,朝着村口的方向走。
温少爷就在那里。
温少爷若是看到他,说不定会喜欢他。
再试一次,再拿出勇气试一次!
跌跌撞撞的,他就看到了迎亲的队伍。
看着骑着威武马驹的郎君,不顾一切的迎了上去。
温承宗本是笑嘻嘻的,一路都有人跟着,一路拱手。
手里撒着铜钱,瓜子花生。
多子多生,招财进宝。
队伍跟了一群人,温承宗手里一撒钱,孩童们就冲上前哄抢。
身后是孩子的长辈歇斯竭力叫喊声。
“二蛋,后边,后边有一枚!”
“大壮,快抢!撞上去!”
“二丫,别害羞,钻□□抢!”
途中有几个不明所以的懒汉见新郎官撒钱,想冲上去,被人拦住。
“你没见只有孩子能抢吗?敢去拿小心被他们砍断手。”
“这叫百子纳吉,蹭个喜气,你懂不懂?坏了人家的事,人家不撒了,看我收拾不死你!”
懒汉愣愣的呆住。
却看村里二十来个儿童便一路跟在队伍后边,兜里装的满满当当。
当然多数是瓜子花生之类的。
但是那竟是脆脆甜甜的,带着奶香。
但论起铜钱,一路跟下来,最少的也有拿到十来枚。
这也是大人干苦力一天的工钱了。
温承宗骑着马慢悠悠走着,赵熊一边举着装铜板花生瓜子的红木托盘,一边随着马边走着。
却见前方一个瘦弱的哥儿冲了过来。
看着眼生。
却见那哥儿死死冲着温承宗喊道。
“温少爷,我是苗哥儿,我比那正哥儿好,你别娶他了,娶我吧。我比他听话,我比他身子软。要了我吧。”
这般豁出去的言论,当着近百个村民的面,传出好大的哄闹声。
温承宗止了马,停住。
对着赵熊道。
“这谁啊?”
赵熊空出一只手挠挠后脑。
“大约是脱衣服给赵虎赵豹看的那个哥儿。”
一想明白是哪个,温承宗脸肉一跳。
他打听过的,周正小时候被家里欺凌,三叔家的哥儿什么都不用做。周正脑袋被砸流了很多血还要下地,这个哥儿在家里嗑瓜子,边磕还要叫周正去扫。
当然是很小的时候,后面周正就开始掀桌了。
听说这个哥儿只是干了一年的活就叫嚷着受不住,却不知道周正和周婷干了十几年那些活计。
温承宗嘴角一挑。
赵熊知道,又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