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温宅。
温宅早早的张灯结彩。
医馆门口,排了老长一群人。
只因为昨天温大夫说,明日娶亲,可是席不打算大办,就在宅里办喜事,不请人。
可是却打算送几百个馒头,送点喜糖,请各位捧捧场。
村长赵得力有点失落,却一想,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与他们这种乡下人结交无用,请他们喝喜酒做什么。
要是巴结上来,他们还嫌烦闷。
一想作罢,明日去维持秩序便罢了。
天不亮,绿芽黄苕等人便早早的去了厨房忙活,早上天刚亮的时候,便是医馆开门。
传来好大一阵面点甜香。
“来了来了。”
张胖婶说着。
便见几个身段姣好的丫鬟哥儿出来,旁人大气不敢喘,却队伍却挤了挤。
“排队排那么久,总算来了。”
“我是天不亮就来了,没想到那么多人。我想着昨天应该没什么人说这事,却不想大家都知道了。”
“这喜事村长都说了,你还想瞒着?还想别人不知道啊?”
人群哄闹,本是有好几人想冲上去插队,却见高大的护院死死盯着他们。
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
张胖婶排队排的早,早早拿到纸封着的大白馒头。
竟还是滚烫的,上面蒸汽飘散出来。
张胖婶尝了一口,又绵密又甜。
真好吃啊,几年没吃过这大白馒头了。
大户人家的馒头就是不一样,甜滋滋的,真好吃。
只吃了一口,又捂进怀里,打算着给丈夫孩子吃。
“张婶子,你的红封没拿。”
张胖婶愣了愣。
却见那黄苕给她递来一个红封,鼓鼓囊囊的。
张胖婶扫眼一瞧,每个人都有。
便着急问道。
“每个都有吗?可以排队再拿吗?”
黄苕笑道。
“是,每个都有,发完就没有了。若是再想要,排队排的到也不拦着。只是...”
黄苕指了指后面大排的长龙。
“我们只准备了几百个,婶子若是再排,估摸着也还拿的到,得趁早。”
张胖婶定睛一瞧,太阳照耀下,零零碎碎好多人跑了过来。
便也不再费时间,小步跑扭着身子去了队伍后面。
等待的时间里,她没按耐住好奇,拆开了红封。
里面是一块花朵似的糕点。
真精致啊,看着和真的花一样。
还有三块好大的冰糖,再有花生瓜子,那花生瓜子似乎带着甜甜的香味。
其他人也看了过来。
庄户人哪里见过这东西,连连喊着稀罕。
有人见张胖婶得了还要排不乐意了。
“你得了怎么还要,走走走。”
张胖婶哪里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张口就骂。
“人家黄苕哥儿说了可以排,你是怎么的,要做别人府里的主?扯你那猪油面皮,好大的脸,管我的闲事,管这府里的闲事?”
那人看着张胖婶趾高气昂,又有依据,随即哑了声。
却低声道。
“这些好东西都送人,钱多烧的。”
张胖婶啧了声。
“没花你的钱倒不乐意了,不乐意你出去,别在这碍眼。我看你口口声声的,就是想做温家的主。怎么着,想着自己要是自己女儿做了主母,一定把持有度?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人家大户人家要是像你那么抠,满大街被人笑话。滚去吧,做梦的贼婆子。”
王盼男呆了呆,她背后的刘柳枝低了低头埋进王盼男的后背。
刘柳枝是村里的一枝花,早早看见来温府奢华,很想让温少爷看见自己的脸,说不定他见了自己就会纳做小。
可惜一直没法见得到。
早早的打点自己来排队,可是只见一群丫鬟哥儿,有些泄气。
又见那群丫鬟似乎比自己好看许多,嘟起了嘴。
她的想法许多人看了出来,张胖婶直言戳出,有点挂不住。
王盼男早早做了温府岳母的梦,什么都看不见,此时也只得消停。
只等来日,教训这起子乡下人。
一大清早,温美妍早早起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好大的呆。
吴妈妈看着这样的容颜,天天拿着面纱裹着,早就惋惜又惋惜。
却也知道,这样的脸,被人看到会出问题。
门外常年盯着的几位不就是了。
但是今日,吴妈妈劝道。
“少爷大喜,小姐就不戴那纱了吧。左右不宴客,又没有什么贵人子弟,一群乡下泥腿子,也不敢打小姐的主意。”
温美妍左思右想,点了点头,又对着吴妈妈道。
“今日要不然梳个妇人的发髻?”
吴妈妈拿着梳子的手一顿。
“小姐还没成婚,这...”
温美妍道。
“家里没有长辈,弟夫进门要向我递茶水,要领着弟弟弟夫跪拜祖宗,妇人发髻显得稳重些。”
吴妈妈觉得这样不好,却还是依了。
妇人发髻,吴妈妈反倒更擅长。
小姐的珠宝首饰多,随便一搭就是极其漂亮的。
吴妈妈看着小姐镜子里的妇人装束,眼里忽然就热了起来。
温美妍回头讶异。
“吴妈妈怎么了?”
吴妈妈拿手帕擦了擦眼睛。
“无事,就好像真的见着小姐嫁了人似的。”
温美妍五指并拢遮了遮嘴,笑了笑。
“吴妈妈,我哪里就嫁了人了。”
吴妈妈却是忧心忡忡。
“我一开始琢磨着,小姐要守着温家医道,有着万贯家财,还不如选个实心的上门女婿。好生挑选,见着隔壁村有个秀才,人品还行,性子软弱好拿捏。一打听,又听说他娘亲是个贪心刻薄的,一下就歇了火。我着急啊,一直在找没有过通房没有娶过旁人的适龄男子。”
却又担忧的看向窗外。
“可是万万没想到,外面竟然有几个门神盯着。盛都那位,也不知他想做什么。真要权势压过来,小姐,小姐可怎么办?”
温美妍却一点没有忧虑。
“吴妈妈,你担心这个做什么?不用怕他,我自有法子。”
吴妈妈思来想去,不知道小姐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抵抗皇威。
也知道不该问起这事。
却还是忧心忡忡。
温美妍看的皱起眉。
“吴妈妈,到底怎么了?”
吴妈妈心焦。
“小姐,您也二十了,还不嫁,着急您的亲事啊。”
温美妍笑道。
“才二十,着急什么。”
吴妈妈脸色皱的厉害。
“小姐,告诉老奴,您到底怎么想的。这一时半会,不想嫁了?还是到时候咱们往南巴逃去?还是找个上门婿偷偷瞒着门口几位过日子?”
温美妍道。
“什么都不想,好好治病,见多些疑难杂症,提高医术,别替我找人了。”
吴妈妈心思转转,觉得小姐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又瞥见,小姐看着镜子里自己妇人装束发了呆。
不知在想什么。
也许。
吴妈妈心想,是在想若是嫁给了谁?
这会是哪位呢?
吴妈妈并不知道什么皇权,什么争位,只知道后宅的事情。
她知道小姐绝不可能做小,哪怕是王爷的小。
可那王爷似是真心实意的。
那王爷不过来,小姐不着急,怕不是许下了什么承诺?
吴妈妈后宅的腌臜事情见得多,一个男人发起狠来,只怕是要做点可怕的。
当初在盛京,几个管家婆子碎嘴听闻荣王那正妃母族要被抄家灭族了,只怕那正妃过几年就得死。
吴妈妈心里一动。
位置空了,留着谁呢?
小姐不着急,是不是也在等着荣王?
吴妈妈可没有心疼那要死的王妃的理,满脑子都想着若是自己小姐做了王妃。
那自己可就是王府里的管家婆子了。
她从前最高也不过是五品小官的管家婆子,虽说如今得的财物更多些,这片地方温少爷的官已经很大了,也更威风些,没人敢不给她面子。
可从前,盛京城里的五品小官,那是底层,去哪里都有罪受。
自己若是王妃府里的管家婆子,可不得横着走了?
不行不行,如今是在小姐手底下做事,可得善些。好好待人,遇见他人欺凌,得扶一扶弱。
随即又想着一群管家婆子,亲亲热热的恭敬着她,感激着她。自己带着她们烧香拜佛,施粥赠饭,多大的脸面。
可是吴妈妈又觉得,小姐不太可能会当那劳什子王妃,不会贪那点虚荣,她必然会心疼那正妃。
她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吴妈妈琢磨着,却还是扶着妆容精致的温美妍出了门。
温美妍今日没有带着各种厚重的首饰,寥寥几件。
婚事还要抢人风头?
她可不屑的有那种想法。
洒扫的下人第一次见着小姐不戴面纱的样子,也是呆了呆,随后才行了一礼。
温美妍看着张灯结彩,看着厨房的菜肴准备的不错。
找来宿醉的赵虎赵豹好生呵斥。
“叫你们别喝多,护着他,怎么不听?今日晕晕乎乎,要怎么给他办事?”
赵虎赵豹看着那美人面孔,一时也是愣的出神。
温美妍不管他们,找了赵熊他们带队去迎亲。
又去了医馆,看看今日有无情况,邀了张三叔今晚喝杯喜酒。
刘黑牛和媳妇周燕草在医馆门口等着派馒头,就快到他们,就开始焦急起来。
又听人群好大声哄闹,点睛一看。
刘黑牛就看到花团锦簇人簇拥之下,有一个淡金色衣裙的年轻贵妇人。
梳着他不知道怎么叫的漂亮发髻,凤钗步摇熠熠生辉,身上贴着身形的衣服精美绝伦,衣翼收着,有一条长长的宽厚繁复精美的纹绣衣带从手肘吊到腰侧。可是刘青牛想了想,她若是展开臂膀,一定像蝴蝶一样美丽。
那美丽的容颜,肤白胜雪,刘青牛只觉得,这比壁画上的神妃仙子还要貌美。
一时迷了去。
周燕草看着丈夫的痴迷,有些动怒,抬头看去。
心里又觉得真是好看,闪闪发光,大小姐的气派,皮肤和剥壳的荔枝似的。
相形之下,她似乎像个泥巴里的地瓜。
她发火拍了拍丈夫。
“看什么看!不许看。”
那尊贵的小姐听着动静,望了过来。
周燕草心里一颤,就仿佛某种不堪被人暴露在阳光下炙烤。若是对方有一丝丝不屑的目光,就能像利刃一样捅穿她的心,血淋淋一片。
却只见对方只是看了过来,朝她温婉的笑了笑。
那美丽的容貌,惊心动魄。
那诚挚的笑容,透亮的像晨曦清澈的溪流。
这一刻,周燕草才晓得什么是美色误人。
心脏猛的跳了跳,激动的浑身都有点发抖,甚至忘了呼吸。
又仔细一看,美人眉毛青黛,大大的眼里亮晶晶,瓜子大的小脸招人怜惜。
“她好美啊。”
周燕草忍不住的惊叹了出声。
她若是个帝王,一定要娶这样的美人。
美人似乎不小心听见了她这一句感叹,又是动人心弦的大方一笑,朝着周燕草点了点头。
这一笑,甜到了周燕草心坎。
仿佛早年嫁人出门前喝的那口蜂蜜,也没有那样让她觉得心里美。
她笨拙的学着县里人,朝着美人福了一礼。
美人也回了一礼。
周燕草笑得合不拢嘴。
她色眯眯的想着。
美人身上一定很香,抱起来闻会有暖烘烘的香。
她似乎都忘了自己有个丈夫在,只觉得这一刻若是永恒该有多好。
刘黑牛看不下眼,推了周燕草好几下。
周燕草不理会他,甚至用手推了回去。
“你莫挨着我!”
她要看温温软软的美人,可没空理自己臭汗熏天的糙丈夫。
张黑牛沉默了一会,也只能闷在原地,这能怎么说呢。
却见温美妍对着乡亲行了一礼。
“今日舍弟大福,至此从前各位欠的药钱一笔勾销。从前侍弄药田的乡亲仍可为我温家做事。温家药庐简薄,只得给各位八文一日的酬劳,老弱妇孺优先,各位不嫌弃的话,可去黄苕处登记。”
此言一出,座下皆惊。
张胖婶道。
“真的,从前欠那么多,真的都不要了?”
温美妍笑着点点头。
大家伙笑着乐着,开心的给温美妍祝贺。
王盼男瘪了瘪嘴。
心想着大小姐心真大,那么多银钱也撒出去,若是她当家,必管的井井有条。
张胖婶却顾不上瞅她一眼,急忙去应征那差事。
八文钱一日并不算什么。
寻常汉子去干活,去建房割稻,也有十几文一日。
可是那管药田活计轻省,不需要多大的力气,男女老少都能做。
这世道,给女人哥儿老人的活计可少的很。
妇人哪里找得到活,可不能错过了。
温美妍又朝着张三叔招手,喊着他晚上去喝喜酒。
张三叔抚着须呵呵笑笑。
温美妍又看到了刘得力,喊着他。
“村长晚上一起去啊。”
刘得力大喜,急忙称是。
温美妍现眼了一会就回了府。
刘得力还没问清楚,邀了自己一个,还是全家能去?
还想上去问清楚。
张三叔还拦了拦。
“因着你是村长,人家给你几分薄面。族老也没去得,县里通判县令农官也没被请来。你还想全家去啊?脑子清醒些,温宅里不是人人见得这世面。”
张得力一想也是这个理,只是想着能不能打包一些,给老妻儿子也带点回去吃。
也幸好自己是村长,不然还去不得。
温美妍忙着府里各种事宜,却见着赵熊愁眉苦脸的找上来。
温美妍一惊。
“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已经和少爷去迎亲了吗?”
赵熊苦着脸道。
“吉时已经到了,可少爷躲在房里不出来。”
温美妍步摇一晃。
怎么回事?!
难道他不想去迎亲?难道他所谓的求娶都是假的?难道他所谓的求娶只是为了报复人家抛弃过他?!
这任性的王八蛋!
收拾不死他!
温美妍动怒,风风火火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