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镇魔渊入口已聚满了人。
戒律堂三位执事、闻讯赶来的数位长老、以及不少“恰好”路过看热闹的内门弟子,将那道漆黑如巨兽之口的深渊裂缝围得水泄不通。魔气从裂缝中丝丝缕缕渗出,触之冰寒刺骨,带着腐朽与疯狂的低语。
林知夏站在人群中央,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药王谷弟子服。经过一夜调息,她脸色仍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不肯折的竹。
江执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惊鸿剑悬在腰间,未出鞘,剑意却已凝成实质的寒意,冻得周围弟子不敢靠近。他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青,目光始终锁在林知夏身上,像要用视线在她周身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黑面修士上前一步,冷声道:“林知夏,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反悔,只需废去修为,逐出宗门,尚可留得一命。”
“我想清楚了。”林知夏的声音平静无波,“开始吧。”
黑面修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挥手示意。两名执事上前,在裂缝入口处布下一道监察阵法——若林知夏在渊内动用任何非心剑之力,或试图逃离,阵法即刻示警。
“时限,一夜。”黑面修士盯着她,“明日此时,你若能活着走出,且心剑未染魔气,戒律堂自会撤案。”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她转身,面向那道吞噬光线的裂缝。魔气的低语在耳边放大,像无数怨魂在哭嚎、在引诱。胸口的剑骨残骸传来细微的刺痛,那是魔气对破碎灵脉的本能吸引。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只剩一片澄澈的、近乎冰冷的清明。
然后,她一步踏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镇魔渊……那可是连金丹巅峰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一个剑骨碎裂、刚刚炼成心剑的小弟子,凭什么活着出来?
江执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面上却依旧冷硬如铁。只有离得最近的戒律堂执事能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正以他为中心,一寸寸冻结。
渊内。
林知夏坠落了大约三息,脚踩在了实地。
不是预想中的坚硬岩石,而是某种粘稠的、仿佛活物的黑色泥沼。魔气凝成实质,像冰冷的触手缠绕上来,试图钻进她的毛孔,侵蚀她的灵台。
她没有动用灵力抵抗。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一缕极淡的银白色光芒,从她指尖亮起。微弱,却坚韧,像暗夜里第一颗醒来的星。
心剑剑气。
魔气触碰到那缕银光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如冰雪遇烈阳,迅速消融退散。但更多的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前赴后继,仿佛要将这点微弱的光芒彻底淹没。
林知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心剑初成,本就脆弱。以神魂为燃料的火焰,烧得越旺,生命流逝得越快。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寿元正在一丝丝抽离,像沙漏里止不住下落的沙。
但她没有停。
反而,将剑气催得更亮了些。
银白光芒以她为中心,缓缓撑开一个直径不足三尺的、摇摇欲坠的光罩。光罩之外,魔气翻涌如怒涛;光罩之内,是她用命换来的一小片净土。
她在黑暗中盘膝坐下。
闭上眼,意识沉入灵台深处。
那里,原本碎裂的剑骨残骸,在心剑之火的煅烧下,竟隐隐有重新凝聚的趋势——不是恢复原状,而是以一种更破碎、也更坚韧的方式,彼此勾连,结成一张密布裂痕的网。
每一道裂痕里,都流淌着银白色的心剑光芒。
她忽然明白了。
心剑,从来就不需要完整的剑骨。
它的根基,是那些碎掉之后、却不肯彻底死去的东西。是疼痛,是绝望,是无数次想放弃却最终挺过来的瞬间。
是以身为薪,点燃的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意义。
魔气的侵蚀从未停止,心剑的光罩不断被压缩、变形,又在她咬牙坚持下重新撑开。每一次循环,都带走她一部分生命力,也淬炼着那缕初生的剑气。
不知过了多久。
光罩之外翻涌的魔气中,忽然传来异动。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无形无质的魔气,而是有实体的、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
林知夏猛地睁眼。
银白光芒映亮了前方三丈——一具残缺的、由魔气与腐朽骨骸拼凑而成的怪物,正蹒跚着朝她走来。它没有眼睛,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的鬼火,下颌开合,发出“嗬嗬”的怪响。
魔傀。
镇魔渊深处,被魔气浸染千年的修士遗骸所化,没有神智,只知吞噬生灵。
林知夏缓缓站起。
心剑光罩随着她的动作收缩,最后凝于她的右手食中二指。银白剑气不再飘忽,而是凝成一道三寸长的、近乎实质的光刃。
魔傀扑了上来,利爪裹挟着腥风!
林知夏没有退。
她迎着利爪,一剑刺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磅礴的灵力,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一刺。
光刃没入魔傀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魔傀僵在原地,眼眶中的鬼火剧烈跳动,然后,从内而外,绽放出银白色的光芒——不是被击碎,而是被净化。腐朽的骨骸在光芒中寸寸消融,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魔气中。
原地,只留下一颗指节大小的、黯淡的黑色晶体。
魔核。
林知夏弯腰捡起,触手冰凉。晶体内部,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痕迹——那是被心剑净化后,残存的一点纯粹能量。
她将魔核握在掌心。
奇异的是,周遭魔气对她的侵蚀,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心剑……能净化魔气?
这个念头刚升起,黑暗深处,更多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双幽绿的鬼火,次第亮起。
林知夏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魔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握紧了指尖的光刃。
渊外。
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一日一夜,将尽。
裂缝入口处,监察阵法始终安静,没有示警。
围观的人群已散了大半,只剩戒律堂执事和几位长老还在坚守。黑面修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阵法未动,意味着林知夏确实只用心剑,且在渊内撑了整整一天。
这怎么可能?!
江执依旧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只有眼底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越燃越旺。
终于,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灰白。
卯时将至。
黑面修士咬牙,正要宣布时限已到——
裂缝深处,忽然有光透出。
不是魔气的幽绿,不是灵力的五彩。
是纯粹的、清冽的、银白色的光。
那光起初微弱,如萤火,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直至刺破浓稠的黑暗,将整道裂缝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林知夏。
她的弟子服破败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魔气侵蚀的焦黑痕迹,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她的眼睛亮着。
亮得像淬过火的星辰。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有银白光芒缓缓熄灭。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三颗黯淡的黑色魔核。
她走到黑面修士面前,将魔核放在地上。
“魔气,我净化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心剑,未染分毫。”
“现在,”她抬眼,目光扫过戒律堂众人,最后落在闻讯赶来的宗主亲传弟子脸上,“可以还我清白了么?”
全场死寂。
只有镇魔渊深处,那缕被她净化过的、清冽的银白光芒,还在幽幽亮着。
像一盏灯。
为所有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照出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
江执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身破败染血的衣服,看着她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脊背。
他忽然想起她昨夜说的那句话。
“如果我死了,你就忘了我。”
忘?
怎么忘。
这个不要命的、倔强的、在他心口生生烙下一道印记的姑娘。
他恐怕,要记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