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第九次洗髓,林知夏没有用江执的精血。
真火焚身时,她咬碎了提前含在舌下的苦艾草,腥苦的汁液混着血沫咽下,强迫灵台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经脉在烈焰中寸寸碎裂,又于灰烬中缓慢重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的血气。
江执守在阵外,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她浑身浴火,皮肤龟裂如干旱的土地,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两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子时三刻,真火渐熄。
林知夏从阵中走出时,脚步虚浮,却稳稳站住了。她摊开掌心,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剑气,如游鱼般在指间穿梭。
不是依靠剑骨催生的刚猛剑意。
而是从碎裂的灵脉深处,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这是……”江执瞳孔微缩。
“心剑。”林知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嘴角却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以神魂为炉,痛楚为薪,煅出来的。”
她看向江执,眼睛亮得灼人:“师叔,我不需要你的精血了。”
江执怔在原地。
三个月来,他每七日为她引血一次,修为从金丹中期跌回初期,宗门传讯问责的玉简堆满了桌案。戒律堂长老亲自来过一趟,指着他的鼻子骂“自毁前程”。
他都认了。
只要能护住她。
可现在,她说,不需要了。
一种巨大的空茫席卷而来,夹杂着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好像她突然之间,就不再需要他的守护了。
“胡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厉,“心剑是上古禁术,需以寿元为代价!你本就……”
“本就活不长。”林知夏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更没什么可失去的,不是吗?”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他。洗髓后的身体瘦得脱形,下颌尖得能戳人,唯独眼睛里的光,炽烈得几乎要烧穿他冰冷的伪装。
“江执,”她第一次没有叫师叔,“你为我耗去的修为,我会想办法还你。你为我担下的罪名,我会亲自去洗清。”
“但你不能……不能再为我流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江执猛地别开脸:“我用不着你还。”
“我用得着。”林知夏固执地说,“我不想欠你的。欠多了……我怕我还不起。”
话音未落,药王谷外突然传来破空之声!
三道剑光落地,现出戒律堂执事的身影。为首的黑面修士冷眼扫过二人,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时,毫不掩饰厌恶:“奉长老令,带罪徒林知夏回宗受审!”
江执一步挡在她身前:“何事?”
“何事?”黑面修士冷笑,“她自己清楚!三日前,镇魔渊结界松动,守渊弟子重伤三人,现场残留的魔气,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林知夏脸色骤白。
镇魔渊……那是关押上古魔物残魂的禁地。她从未靠近过。
“证据。”江执的声音冷得像冰。
黑面修士抛出一枚留影石。画面中,镇魔渊入口的结界上,赫然印着一道银白色的剑气痕迹——与她方才掌心游走的那缕,如出一辙。
“心剑初成,剑气外泄而不自知。”黑面修士一字一句,“此等邪术,本就易引魔气共鸣!林知夏,你还有何话说?”
林知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不知道。心剑初成,她连控制都勉强,何谈收敛?
“带走!”黑面修士挥手。
两名执事上前,手刚碰到林知夏的肩膀——
“锵!”
惊鸿剑出鞘三寸,凛冽的剑气压得所有人呼吸一窒。
江执站在她身前,背影挺拔如孤峰:“要带她走,先问我的剑。”
“江执!”黑面修士怒喝,“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为了这个妖女,你修为倒退,触犯门规,如今还要对抗戒律堂吗?!”
“她不是妖女。”江执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是我的弟子。”
“你的弟子?”另一名执事嗤笑,“江师叔,别忘了,她可是宗主亲自下令‘观察’的人。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林知夏的手指猛地攥紧。
宗主……那个在原著中,最终设计一切、夺人气运的幕后黑手。
原来,从这么早开始,他就已经在“观察”她了。
“护得了。”江执说,惊鸿剑彻底出鞘,剑光映亮他冰冷的侧脸,“一世不够,就两世。两世不够,就生生世世。”
“疯了……你真是疯了!”黑面修士气得发抖,“好好好!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结阵!”
三名执事迅速散开,结成三角剑阵。灵力涌动,锁链虚影凭空浮现,朝着林知夏缠绕而来!
江执正要挥剑,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他回头,看见林知夏对他摇了摇头。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他身前。
“我跟你们回去。”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但有一个条件。”
“罪徒还敢谈条件?!”
“我要去镇魔渊。”林知夏看着黑面修士,“既然怀疑我心剑引魔,那我就去魔气最盛的地方,证明给你们看——我心剑初成,或许控制不力,但绝未与魔物勾结。”
“若我能在镇魔渊待上一夜,剑气不被魔气侵蚀,反而能净化一缕魔息,”她顿了顿,“就请宗门,还我清白,也还江师叔清白。”
空气死寂。
连江执都愕然看向她。
镇魔渊……那是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死地。魔气侵体,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你找死!”黑面修士咬牙。
“不敢吗?”林知夏微微歪头,眼神清澈,“还是说,戒律堂想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相?”
激将法很拙劣,但有用。
黑面修士脸色铁青,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成全你!明日卯时,镇魔渊入口!你若能活着出来,戒律堂自会撤案!”
剑光远去,药王谷重归寂静。
江执一把抓住林知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知道镇魔渊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林知夏任由他抓着,声音很轻,“但这是最快的方法。”
“最快送死的方法!”
“我不会死。”她抬眼看他,眼里的光执拗得让人心慌,“江执,你信我一次。”
“我信你?”江执气极反笑,“我信你会把自己作死!”
“那你就看着我。”林知夏说,“看着我走进镇魔渊,再看着我走出来。”
她抽回手,转身往竹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我死了,”她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很淡的笑意,“你就忘了我,好好当你的惊鸿剑主,别成魔。”
“但如果我活着出来了……”
她顿了顿。
“你就欠我一个承诺。到时候,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脚步声渐远。
江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舍门后。
月光冷清,药王谷的夜雾缓缓升起。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校门口,她穿着蓝白校服,蹲在路边喂流浪猫。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得不像话。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而荒谬的幻境。
却没想到,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走到这个,她要去为他赴死,他却只能看着的境地。
惊鸿剑在鞘中嗡鸣,像是感应到主人翻涌的心绪。
江执缓缓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林知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说,“你若敢死……”
后半句,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若她真的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原著里那个血洗三界的魔尊吗?
也许吧。
但现在,他只想站在这里,等一个黎明。
等那个不要命的姑娘,从地狱里爬出来。
然后,把她欠他的、他欠她的,一笔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