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一次降临。
但这,不是旧世界里,那种,能暂时掩盖罪恶、滋生**、充满了呼吸与心跳的、活着的夜。
这是那不勒斯新纪元的夜。
是女王的夜。
它,冰冷,纯粹,绝对。
它像一块,无边无际的、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沉重地,覆盖在王国的每一寸土地上。将白日里,那些,在绝对秩序下,如同木偶般行走的、麻木的生灵,都重新,收纳回,它那永恒的、死寂的怀抱。
万籁俱寂。
连风,都仿佛,被驯化了。
它不再,像过去那样,在城市的街巷间,肆意地,穿行、呼啸,带起尘埃,卷走秘密。
它只是,温顺地,近乎于卑微地,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像一条,无声的、冰冷的河。
王宫,那不勒斯的心脏,这座,早已被清洗得,比任何教堂都更加“圣洁”的巨大建筑,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这片,由它自己的主人,所一手缔造的、永恒的黑夜里。
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
除了,最高处的那座塔楼。
观星塔。
那是先王,曾经最喜欢的地方。他曾无数次,带着年幼的她,站在这里,指着夜空中,那些,璀璨的、遥远的星辰,向她讲述,关于神话、英雄、与一个伟大王国的梦想。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她。
鞠婧祎。
那不勒斯的,女王。
她独自一人,从那张,冰冷的、空旷的王座上起身。
赤着脚,踩在,那同样冰冷、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在这,绝对的、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清晰听见的寂静里,那细微的、皮肤与石材接触的声响,却被无限地放大。
“啪嗒……啪嗒……”
像是,一枚,孤独的棋子,在一方,无边无际的棋盘上,缓缓地,移动。
她走过,那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
走过,那些,曾经属于李斯特公爵、张语格、冯薪朵……的、此刻,早已被彻底清空、不留下一丝一毫个人印记的房间。
她走过,那一级级,盘旋而上的、冰冷的石制台阶。
最终,她推开了,通往观星塔露台的、那扇,沉重的、由橡木与黑铁打造的门。
-
夜风,迎面而来。
带着一丝,来自高空的、不属于人间的、纯粹的寒意。
吹动了她,那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纯黑色的丝绸长裙。
吹动了她,那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的、乌黑的长发。
她缓缓地,走到露台的边缘,扶着那冰冷的、雕刻着古老纹饰的石制栏杆,向下,俯瞰。
她的王国。
她的作品。
一座,完美的、寂静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如同尸骸般,惨白光晕的……巨大坟墓。
她能看到,那些,被重新规划过的、笔直得,如同刀刻般的街道,在城市的版图上,构成了一张,充满了理性与秩序的、巨大的蛛网。
她能看到,那些,鳞次栉比的房屋,所有窗户,都已陷入了,同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一丝,属于家庭的、温暖的灯火,从里面,泄露出来。
她能看到,一队队,穿着黑色盔甲的“皇家秘卫”,如同精确的齿轮,沿着设定好的路线,无声地,巡逻。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分毫不差。他们的存在,就是这座巨大坟墓的,守墓人。
一年了。
距离那场,血腥的、华丽的假面舞会,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在这一年里,她,用最冷酷、也最高效的方式,将这座,曾经充满了纷争、**、背叛与谎言的王国,彻底地,格式化了。
她颁布了,新的法典。
一部,厚重、繁复、却又简单到,只有两个字的内核——服从。
她提拔了,新的官员。
一群,能力平庸、胆小如鼠、却绝对不敢,对她的任何命令,提出一丝一毫疑问的……木偶。
她建立起,一套,前所未有的、遍布王国每一个角落的、由无数冰冷的数字,所构成的……监视系统。
人口的增减,粮食的产出,税收的额度,武器的损耗……所有的一切,都被量化,被记录,被汇总成,一张张,没有任何感**彩的报表,呈到她的王座前。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也是最偏执的工匠,一点一点地,剔除了这个王国里,所有,可能导致“失控”的、多余的“变量”。
-
然后,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和平”。
一种,绝对的,死水般的和平。
-
在这里,没有了罪恶。因为,连滋生罪恶的“**”,都已被,彻底地,阉割。
在这里,没有了贫穷。因为,每一个人,都被分配了,足以让他们活下去的、不多不少的、精准的“物资”。
在这里,没有了纷争,没有了背叛,没有了谎言。
因为,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情感链接,都已被,彻底地,切断。
人们不再需要,欢笑。
也不再需要,哭泣。
他们,只是,活着。
像一株株,被种植在温室里的、被设定好了生长周期与形态的……植物。
安静,整齐,且,毫无意义。
-
女王,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中,也没有任何,属于君主的、那种,对万里江山的豪情,或对芸芸众生的悲悯。
她的目光,平静,淡漠,仿佛在审视一件,已经完成的、无可挑剔的、却又与自己,再无任何关系的……艺术品。
她的内心,响起了,那段,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最后的独白。
“忠诚……”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一身洁白盔甲、眼神清澈而愚蠢的、至死,都还想保护她的骑士团长。
-
张语格。
他的忠诚,是那样的纯粹,那样的坚定,那样的……不可控。
它像一把,锋利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剑。可以用来,斩杀敌人。也可以,被下一个“我”,用来,斩杀自己。
忠诚,是一种,基于“信仰”的情感。
而信仰,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变量。
因为它,会让人,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理念,而做出,不合逻辑的、无法被计算的……牺牲。
所以,它必须,被清除。
-
“爱情……”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黑色劲装、眼神如同小狗般依赖她、最终,却倒在她那杯“庆功酒”下的……影子。
冯薪朵。
她对她的感情,不是单纯的服从。那里面,掺杂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源自于灵魂深处的……崇拜与依恋。
那,或许,就是,凡人们所说的“爱”。
爱,是一种,基于“占有”的**。
而**,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定的变量。
-
它会让人,产生嫉妒,产生怀疑,产生,多余的、不该有的……思想。
一个拥有了思想的工具,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工具了。
它会变得,迟钝,会变得,不可靠。
-
所以,它也必须,被清除。
“信仰……”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王座之上、将她视为可以随时牺牲的交易筹码的、冷酷的父亲。
以及,那个,坚信“实力为王”、最终,却屈辱地,死在她那致命的“吻手礼”下的、野心勃勃的公爵。
-
他们,都拥有,自己的信仰。
一个,信仰,血脉的神圣。
一个,信仰,力量的霸权。
他们的信仰,是那样的坚定,那样的,充满了排他性。
信仰,是一种,基于“自我”的认知。
而自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具有破坏性的变量。
-
因为它,会让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而去,否定,甚至,毁灭,所有与自己不同的“存在”。
它,是所有纷争、所有战争、所有痛苦的……根源。
-
所以,它,更必须,被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连根拔起。
忠诚,爱情,信仰……
所有这些,在旧时代的诗篇里,被反复歌颂的、所谓的“美德”与“光辉”。
在她的眼中,都只是,一个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随时可能,导致整个系统,走向崩溃的……危险的变量。
-
它们,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可以被欺骗的,可以被……背叛的。
唯有两样东西,是绝对的,是永恒的。
死亡。
与,寂静。
-
死亡,终结了所有,不可控的过去。
而寂静,则扼杀了所有,不可知的未来。
-
女王的目光,从她那寂静的王国上,缓缓收回。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深邃的、冰冷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夜空。
“我终结了所有,会带来痛苦的可能。”
“因为,痛苦,就源自于,那些,不可控的变量。”
“爱人会离去,所以痛苦。信仰会崩塌,所以痛苦。忠诚被背叛,所以痛苦。”
-
“而现在,在这片,由我缔造的、绝对的和平里,再也不会有这些了。”
“人们不再需要,去承担,失去的风险。不再需要,去面对,背叛的可能。不再需要,去忍受,信仰崩塌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
“他们,只需要,活着。”
“安静地,活着。”
“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不会思想的云。”
-
“这,难道不是一种,最极致的……仁慈吗?”
她的声音,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平静地,回响。
不带一丝一毫的,疑问。
只有,陈述。
-
“他们,渴望黎明。”
“我便给了他们,黎明。”
“一个,没有纷争,没有背叛,没有谎言的……永恒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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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当这个世界上,所有,会发光、会发热、会独立思考、会产生情感的‘个体’,都变成,千篇一律的、冰冷的、沉默的‘影子’时……”
“那,唯一剩下的、那个,真实的、绝对的、永恒不变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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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永不熄灭。”
“而我……”
-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那刺骨的夜风,吹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发梢,她的,灵魂。
“就是,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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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白,结束了。
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如同一台精密仪器般,运转了无数个日夜的心,在这一刻,终于,也归于了,绝对的……平静。
她完成了,对自己的,最终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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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是,那个,为了复仇而戴上假面的公主。
她也不是,那个,为了权力而屠戮众生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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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一个,发现了宇宙终极真理,并将其,付诸于实践的……神。
一个,以整个王国为祭品,为自己,也为她的“信徒”们,缔造了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和平、绝对永恒的……寂静神国。
她睁开眼,最后,望了一眼,脚下那片,属于她的、沉默的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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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转过身,离开了露台。
她的身影,重新,消失在了,那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宫殿的黑暗之中。
王座,在等她。
永恒的、孤独的、寂静的王座,在等她。
而她,将永远地,坐在那里。
与她的王国一起,沉沦在,这片,由她亲手创造的、永无止境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