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三百六十五个,日升,日落。
在时间的无情冲刷下,即便是最深刻的伤痕,也该结痂;即便是最浓郁的血腥,也该消散。
那不勒斯,这座曾被烈火与背叛所洗礼的古老王都,在它新主人的统治下,的确,迎来了它梦寐以求的……和平。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死水般的……和平。
清晨的阳光,依旧如金色的蜜糖,慷慨地洒满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圣光大教堂的尖顶,依旧在蔚蓝的天空下,反射着圣洁的光辉。
街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干净、整洁。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垃圾,也再也看不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或一个,醉倒在路边的酒鬼。
市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秩序井然。所有的摊位,都按照严格的规定,摆放得整整齐齐。货物,琳琅满目。价格,童叟无欺。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由最顶尖的画师,精心绘制而成的、完美的风景画。
只是,这幅画里,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声音。
以及,生命。
街道上,行人们脚步匆匆,目不斜视。他们每个人,都像戴着一张无形的、由恐惧和麻木所制成的面具。他们不会交谈,不会问候,甚至,不会有任何多余的,眼神的交流。
市场里,再也听不到小贩们高亢的叫卖,与主妇们尖锐的讨价还价。所有的交易,都在一种诡异的、近乎于默剧的沉默中进行。人们用手指,点选自己想要的货物。用标准的、由女王亲自颁布的度量衡,称量。然后,用不多不少的、精准的钱币,完成支付。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像一台,运转精准的机器。
而孩子们……
那些本该是城市里,最鲜活、最吵闹的生命,那些本该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肆意欢笑的未来……
他们,也消失了。
不,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不再追逐,不再打闹,不再,欢笑了。
他们只是,穿着干净的、统一的服装,安静地,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或是在父母的带领下,安静地,走过街道。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孩童该有的好奇与天真,只有一种,与他们年龄不符的、过早的……沉静。
整个那不勒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美丽的、运转精准的、却又失去了所有灵魂的……钟表。
而维系这座钟表,永恒运转的,是那些,如同幽灵般,在城市每一个角落里,默然巡逻的“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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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是女王的“皇家秘卫”。
他们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盔甲,脸上戴着遮蔽了所有表情的黑铁面具。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如同机械般,却又落地无声的步伐,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巡视着这座,属于他们女王的、寂静的城市。
他们是秩序的化身,是法律的执行者,是女王意志,最直接的延伸。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却又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所有人的……警告。
警告他们,不要说话,不要思考,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
因为,在这座永恒黑夜的王国里,唯一允许存在的,只有一种声音——
女王的声音。
……
洛伦佐男爵,那不勒斯王国新的财政大臣,从一场,无声的噩梦中,惊醒。
又是那个梦。
他又梦到了,一年前,那场,在圣光大教堂里举行的、寂静的加冕典礼。
他又梦到了,那个,独自一人,走上祭坛,为自己戴上王冠的、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他又梦到了,那道,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第一敕令”。
“历史已死,从今以后,你们只需要记住我说的每一个字。”
那声音,像一道,永不消散的魔咒,缠绕了他整整一年。让他在每一个,从梦中惊醒的午夜,都冷汗淋漓,心悸不已。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一个,和过去三百六十四天,不会有任何区别的、安静的、漫长的……一天。
他缓缓地,从那张,由天鹅绒和丝绸铺就的、柔软舒适的床上坐起。
这曾是他,作为一名宫廷书记官时,梦寐以求的生活。一座,位于城市中心区域的、拥有独立花园的华丽府邸。数十名,训练有素的、沉默寡言的仆人。以及,一个,足以让所有旧时代贵族都为之眼红的、响亮的头衔——财政大臣。
然而,此刻,身处这一切之中的洛伦佐,却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荣耀或喜悦。
他只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养在黄金笼子里的、被拔掉了舌头的……金丝雀。
他起身,在仆人的服侍下,穿上那身,代表着他身份的、庄重而繁复的朝服。
整个过程,安静得,能听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仆人们,都是女王,统一指派的“新仆役”。他们年轻,高效,沉默。他们不会与你进行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他们的眼睛,总是低垂着,仿佛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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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洛伦佐知道,他们,和那些在街上巡逻的“皇家秘卫”一样,都是女王的……眼睛。
用过一顿,同样安静的、精致的、却味同嚼蜡的早餐后,洛伦佐,坐上了他那辆,由四匹纯黑色骏马拉着的、专属于“大臣”的马车。
马车,缓缓地,驶上街道,向着王宫的方向,行去。
洛伦佐,习惯性地,撩开车窗的帘布,看向窗外。
他看着这座,他生活了近六十年的城市,在过去这一年里,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到,一个面包师,将一排排,大小、形状、颜色,几乎完全一致的面包,整齐地,摆放在自己的摊位上。一个妇人走上前,伸出三根手指。面包师,便从架子上,取下三个面包,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好,递给她。妇人,则从钱袋里,数出三枚,不多不少的铜板,放在指定的托盘里。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对话,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到,一群,大约七八岁的孩子,在一个,同样面无表情的“教习”的带领下,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过街道。他们没有追逐,没有打闹,甚至,没有,交头接耳。他们只是,像一群,小小的、被提线操控的木偶,安静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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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孩子,因为没站稳,而不小心,摔倒在地时,他没有哭。他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迅速地,跑回队伍里,站好。
他看到,一队,黑色的“皇家秘卫”,如同鬼魅般,从一个巷口,悄无声息地,滑出。他们所到之处,所有还在走动的行人,都会立刻,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停下脚步,低下头,恭敬地,等他们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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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缓缓地,放下了窗帘。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心底,升起。
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女王,在打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那是一个,没有了“变量”的世界。
纷争,是变量。背叛,是变量。谎言,是变量。
但同样的,欢笑,是变量。希望,是变量。爱,也是变量。
而女王,她不需要这些。
她,正在用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神祇般的冷酷,将这个王国里,所有,可能导致“不可控”结果的因素,都一点一点地,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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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的,不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充满了活力与创造力的王国。
她要的,是一座,所有齿轮,都按照她的设定,永恒运转、不会出现任何偏差的、绝对理性的……精密机器。
而他,洛伦佐男爵,就是这台巨大机器上,一个,负责记录数据的、小小的……齿轮。
马车,在王宫门前,停下。
洛伦佐,走下马车,穿过那巨大的、空旷的、回响着自己脚步声的庭院,来到了,属于他的“办公室”——曾经的,枢密院议事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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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此刻,也已变得,安静,而空旷。
巨大的、圆形的议事桌,早已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七张,一模一样的、由黑檀木打造的、巨大的书桌。
每一张书桌,都相隔甚远,像一座座,孤岛。
内政大臣,巴乔子爵,早已到了。他那肥胖的身体,正趴在堆积如山的、由王国各地,送上来的“人口增减报告”里,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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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大臣,安东尼奥伯爵,也到了。他那张,因为常年管理马厩而显得黝黑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他正在,核对着,一沓,关于“王**备每日消耗”的、繁琐得令人发指的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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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洛伦佐进来,他们只是,抬起眼皮,与他,交换了一个,充满了麻木与绝望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便又立刻,低下了头,继续,自己那,永无止境的、毫无意义的工作。
洛伦佐,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书桌前,坐下。
他的面前,也同样,堆着一座,小山般的……羊皮纸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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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从那不勒斯王国,每一个行省,每一个郡,每一个村庄,每一个矿场,每一个作坊,送上来的、关于“税收与产出”的、最原始的……数据。
他,洛伦,佐男爵,那不勒斯王国的财政大臣,他的工作,不是去思考,如何开源节流,如何发展经济,如何,让这个王国变得更加富裕。
他的工作,只是,将这些,冰冷的、枯燥的数字,原封不动地,抄录到,另一本,更加巨大的、总的账目上。
然后,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将这本,除了数字,什么都没有的、冰冷的“账本”,呈给,那位,同样冰冷的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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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女王的,活点钞机。
他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王国东部行省,三月第一周,小麦产出,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一磅……”
“贝内文托郡,三月第一周,葡萄酒税收,一千二百零七枚银币,三十六枚铜板……”
“维苏威矿场,三月第三日,硫磺产出,九百一十五磅……”
-t
他机械地,抄录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去思考,这些数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他不敢去分析,为什么,某个地区的粮食产量,会突然下降。
他更不敢去建议,应该,如何,去应对,这种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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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女王,不需要他的思考,不需要他的分析,更不需要他的……建议。
女王,只需要,数据。
绝对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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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在这,羽毛笔尖,与羊皮纸摩擦的、细微的“沙沙”声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变得炽热,又从炽热,变得昏黄。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高大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时,洛伦佐,终于,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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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动了一下,早已变得僵硬的脖子,和酸痛的手腕。
他抬起头,看到,其他的几位“大臣”,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笔。
他们,像一群,被设定了同样程序的木偶,在同一时间,开始工作,又在同一时间,结束工作。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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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那个,充满了麻木与绝望的、无声的眼神。
然后,他们,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安静地,离开了这间,囚禁了他们一天的、华丽的……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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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佐,坐上马车,返回自己的府邸。
窗外,那不勒斯,已经,彻底地,沉入了夜色之中。
比白日里,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城市。
洛伦佐,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仆人的服侍下,换下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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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自己。
他突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同样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女王。
那一刻,他仿佛,产生了一种,荒谬的、不该有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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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这座,巨大的、寂静的、永恒黑夜的王国里,孤独的……囚徒。
只是,她,是唯一的,也是自愿的,那个。
而他们,是被迫的,也是无数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那些。
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悲哀,淹没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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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
而那不勒斯的黑夜,将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