嵘州市南区千日好大道西北路,一座巨大的卷轴建筑耸立在早春烂漫的光辉下,约莫数十米高的外墙雕梁画柱,复刻着各类古法纹路穿古越今如同静默的智者,以绝美的风雅姿态,扎根在湛蓝色的天际线。
卷轴前的两座重檐庑殿顶三层楼宇气势宏伟,飞檐如舒展的羽翼,每一层都严格遵循中轴对称。“驱邪缚魅,保命护宗,吞魔食鬼,横身饮风,”正脊两端的鸱吻坐镇在余晖中泛着暗光。山石为骨,水为线,一派尊贵奢靡,常人难以想象到这是一个疗养中心-坪安君府。出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且获得此地的入院卡需要蒋家人首肯。
隔了两条街道的商务中心与此地的寂静不同,此刻正值上班点,路上车辆拥堵,西装革履的精英脚步匆忙,街道两步的商铺皆热闹非凡。位置优越的临街咖啡厅里,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空闲下来的店员,伸手揉了揉假笑了半晌变得僵硬的脸颊;没等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那句穿耳魔音‘欢迎光临’再次响起。
一个气质冷清、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径直来到吧台前。“一杯冰美式不加糖,谢谢!”
店员一眼就看出他穿着考究的那身米白色西装,是国际大牌LAMI今年的最新款。但相比较这身价格不菲的穿着,男人精美的容貌更令店员惊艳—标准的四高三低的一张脸上,一双桃花眼泛着碎玉光泽;高挺的鼻梁、微翘的美人鼻,衬得精致的骨相更加立体;唇形丰润饱满,唇角轻抿,搭上请受挺拔的身型,举手投足间带着清冷贵公子气。
店员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同手同脚的将咖啡递过去后,才恍然想起,忘记问客人需不需要搭配店里的甜点。
年轻男人拿着咖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暖色的光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流转,勾勒着眉眼之间淡淡的暗影,疏离孤寂自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离了喧嚣。他指骨分明的纤长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滑动着,桌上咖啡醇厚的焦香混合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质。
“什么意思?你答应过我的……我只要两百万,你休想甩开我。”一个突兀地被压低的声音刺破安静。
年轻男人眼眸微颤一下抬起眼皮看向声音来源,角落的座位上一个年轻女子压低声音对着手机低喊,察觉到男人的视线后,迅速挂断手机拿起手提包急匆匆的离开了。
咖啡店里重归安静,年轻男人抽出公文包里的文件,摊在桌面上仔细的看着。这时店里又一次响起“欢迎光临”的铃音,一个娃娃脸的男大学生模样的人急匆匆的进来,走到男人面前,带着深深的歉意说:“左总,对不起,我早上没听见闹铃,所以来晚了。”
左荇抬起头,看到呼呲带喘的陶酌紧张的扣着他斜挎皮包上的带子。
他一直不懂,陶酌一个公认的话唠在他面前为何总这么局促拘束。就这么个胆小的人,在大学却锲而不舍的紧随着他。两年前他从A国回来时,更是义无反顾的站在自己身边,跟他一起进入集团。
“你没晚,是我来早了,还没到约好的时间。”左荇看着陶酌焦急的神色,清冷的眼睛里染起一丝暖意,他敛起周身的冷意,松了松紧绷的面容。
“那您吃早饭了吗?要不我去买点吃的。”陶酌紧张的身体松懈下来,紧接着说。
左荇喝了一杯被店员偷摸加了量的咖啡,觉得自己午饭都未必吃得下了。“不用了,我喝了杯咖啡,你自己看看要点什么,等会我一起付账。”
“好,那我去看看。”陶酌脸颊上深深的两个酒窝,笑起来很显年纪小,像个学生单纯活泼。他放下手里的挎包,转身走向吧台,很快就端着一份生椰拿铁和芭乐戚风蛋糕回来。
陶酌吃着甜腻的蛋糕,看老板那么认真的检查文件,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那些文件是他整理的,虽然认真检查了十多遍,按理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但他总是会担心自己的工作有什么纰漏,会给左荇造成负担。他直直的瞅着对面端坐的人,差点把咖啡灌到鼻孔里。他囫囵咽下最后一口蛋糕,喝口咖啡润了润嗓子说。“左总,这些文件有问题吗?”
“没有,你做的很好。”左荇把最后一页看完,把散在桌面上的文件收拾整齐,重新放进文件包里。
“嘿嘿,那就好。”陶酌傻笑着说,嘴上沾着淡绿奶油,瞅着憨傻可爱。
左荇勾勾唇角,看着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边。
陶酌憨涩的笑了笑抽出一张纸巾,擦拭干净粘在唇边的奶油。
他们的时间还很宽裕,两人稍坐了片刻,起身走出了咖啡厅。
道路上堵成长龙的车辆,使二人放弃了开车前行的念头。左荇带着陶酌沿着宽阔的道路走了一小段,拐进幽静的景观小道,抄近路步行一路向前。很快那个拥有一大片草坪的坪安君府,便在草坪的尽头展露出来。
左荇带着陶酌从草坪中央的石板路走过去,远远就看到坪安君府的门口站着一个四处张望的人影。他们此次要谈合作的人—蒋河,穿着一身高级定制的灰色西装,站在尊贵大气的正门口不停的踱步。
蒋河-嵘州首富蒋立凯的小儿子。蒋立凯年轻时创立凯丽集团,也是坪安军府的最大股东。蒋立凯有两段婚姻,第一任妻子姜媛曾是嵘州有名的千金大小姐,却拿了有颜有钱却喜欢上穷小子的剧本。蒋立凯飞黄腾达后夫妻恩爱如初,两人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不幸的是二十年前,姜媛遇车祸去世。
蒋立凯之后娶了家境平凡的刘淑慧为第二任妻子,她便是蒋河的妈妈。
蒋河作为蒋家唯一的儿子,又是老来得子,很得他爸的宠爱,所以刚一毕业,就得到了坪安君府的股份,并担任凯立集团的总裁一职。
左荇与蒋河在留学期间相识,关系甚密,回国后时常相约。不过,今日非朋友之约,只为商业合作。
三十年前一场死亡病毒,覆盖全球,为了生存人类基因不断变异,残疾率和死亡率越来越高。
左荇目前在做的研究项目,就是要控制住基因变异中的恶性扩散,并将其消灭或共存亡。这个研究需要一批先进的医疗器械做辅助,而市场上最尖端的医疗器械就在凯立集团。
“我们有两个月没约了吧…上次还是刚过完年,现在已经开春了,感觉像过了半个世纪。”蒋河夸张的感慨道。
“时光如梭。”左荇视线扫过那片宽广的大草坪,他上次来外面还是一片雪白,现在已是绿意盎然、百花齐放,恍惚间时光好似真的流逝了半个世纪。
“呦,陶学长也来了。”蒋河拍着他身边的陶酌的肩膀熟稔的说。他比左荇小两届,遂称他学长,连带着同班的陶酌也被他叫学长。
“蒋总,生意兴隆啊。”陶酌扬起两个浅浅的酒窝笑着恭贺。
“哈哈哈,借你吉言。”蒋河开怀大笑,之后引着两人朝大厅走去。一边走一边又朝左荇说;“下周六那帮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开了个娱乐局,说是邀请了几个当红流量明星;非要拉着我去,唉……你要不要尝试参与一下,和我一起呗,给我做个伴儿。”
“可别……饶了我吧,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而且最近的研究有待突破,我哪有闲心去娱乐。”左荇连忙告饶,以免被他带进火坑里。
“我也就说说,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场合,其实我也不喜欢,但有时候身不由己,生意场上需要跟那些人打交道。”蒋河说着带他们来到一个长廊。
长廊的两面墙面并不是粉刷着普通油漆,而是一种光洁泛着柔光的纳米光子材料,上面刻画着半镂空的精美玉京关图,走完这段玉京关图,便是那批仪器之处。
左荇检验无误后,双方进入一旁的会议室,开启今天的主要话题。
“来……尝尝我这新得的百年老茶!”蒋河笑着探起身来,将茶泡好的茶水倒入左荇面前的茶杯里。
“嗯~有一股野樟香的气味,茶香浓郁,入口回甘,好茶!”左荇坐下来接过蒋河递过来的茶水,抬手示意感谢之情,喝了一杯茶水,放下茶杯后,抿了抿唇,把话题转到今天的正事上来:“我们现在聊聊那批仪器。”
“关于这批设备,我收集了目前的市场均价,你这边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20%,不过你这里的精度、耐用性确实不错,但就算如此贵公司的报价”还是偏高一些。”左荇拉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将里面的文件拿出来放到蒋河面前,脸上的笑容微敛,带着几分庄严肃穆:“这个是我根据市场调研做的方案,你先看一下,关于价格问题我们还有待商榷。”
“学长,你做了这么详细的市场调研,应该知道,我这批仪器设备的精密度属于最高级别,而且使用起来是目前市面耐用性最高的,综合来看报价不算高了。”蒋河仔细翻阅完文件说。
“嗯……这批仪器我肯定是要的!不过价格方面我这边给出的方案是:报价再降8%,另外我们需要签订3年的独家耗材供应,且耗材成本要低于市场价15%,如果有设备临床效果未达标(比如病灶检出率<98%),可无条件退货。”左荇挺直腰背,言语中带着诚恳和不可抗拒。
“咳咳咳……别人是病灶检出率<95%,到你这里98%”闻言蒋河被口中的茶水呛了一下,咳了半晌后无奈摇了摇头。
“也不会让你吃亏的,研究项目出现新的突破后,优先给到你。”左荇笑着抛出诱惑人心的条件。
“行!我去说服那群老头子们,一周内给你答复。”蒋河向后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啪的一拍桌面说。
“那我等你好消息!”
陶酌接过左荇递过来的资料,整理好后放进公文包。
“好……公事结束,私事开启,不知可否有幸能请左学长一起吃个午饭。”蒋河笑道。
“今天不行,下午有个重要会议,改天我请你。”左荇说。
“好吧。”蒋河耷拉着脑袋,像是被君王打入冷宫的幽怨弃妃。
然,君王绝情,不为所动。弃妃无奈恭敬相送。
但三人刚到一楼大厅,便被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
“小蒋总,耽误你几分钟时间,我有个急事儿想找你谈。”
蒋河在看到来人时,脸色突变。但他无关过于柔和,没有蒋立凯的凌厉感,就算收起脸上的笑意,严厉对人,也堪堪是是温润严肃的模样。
“如果是家里的琐事就别说了。”蒋河不耐烦的说。
左荇看着这人眼熟,思索后方才记起他在公司见过此人,好像是某个临床研究的主任。
“我最近急需用钱,你能不能先借我,你放心,我过段时间就还你。”男人明显认出了左荇,纠结着看了一眼旁边的他,手抓着衣摆有些局促不安。
“我没有,你去找二姐或爸爸。”蒋河歉意的回头看了一眼左荇,然后推开他二姐夫,准备离开。
“小河,你帮我这一回,一周时间,就一周,我就还你。”那人伸出手抓住蒋河的衣袖,哀求道。
蒋河冷着脸甩开他,威胁着说:“你要是再拦着,我就给二姐和爸爸打电话了。”
“别打,我走,现在就走。”那人沮丧的挪到一边,眼巴巴的望着蒋河送左荇他们出去。
走到门口的左荇回头看了一眼,视线相碰,那人连忙错开目光,挺起的胸膛又弯了起来,回到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