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死神赶回到了医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言安看起来十分担心。
“你先不要管这个了,现在事态紧急……”
“你先别着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你知道你妈妈这一天都在做什么吗?”
“应该在上班吧,我中午才接了她的电话呢……是出了什么事吗?”她的神情随着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慌张。
“你先不要着急,冷静下来,这件事可以解决,我慢慢跟你说……”他平复了一下,接着说道,“总之,你现在要知道,你妈妈她今天一天,遭遇了很多的不幸,现在的状况也很不好:精神崩溃、情绪麻木,还生着病——外面这么冷的天,她也没有穿件外套,因为意识状态不稳定,还差点睡死在外面……总之,现在她一个人躺在高楼的天台上痛哭,要是再这样下去没人管,肯定是会出事的……”
听到他的这番话,她愣住了,在她的记忆里,十几年了,她可从未见过坚韧强大的妈妈掉过一滴眼泪啊。
“怎……怎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的眼神顿时涣散,语调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吧,你知道为了付你的医药费,你妈妈为了赚钱,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副业吗?”
她哽咽着摇了摇头。
“送外卖,还是在深夜。”他的神情也变得哀伤了,“我看得出来她曾是一个很高傲、很有理想的人,可是现在,她甘愿放下自己的身段,靠劳力去赚这最辛苦的一份钱,别人当着她的面羞辱她,她甚至连反驳都没去反驳一句。你说,这样如此纯粹地爱着你的一个人,还有什么隔阂是能让你放不下的?”
“你说得没错……”她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那我……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去帮她?”她看上去六神无主,完全拿不准一点主意。
“别慌,听我的,你先别慌。”他安慰道。
“不,不行,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她从楼上跳下去,我不能再失去我仅剩的亲人了,我要去找她……”她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带我去……拜托了,我现在好害怕……”她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不愿松手。
“别冲动,别冲动……”他慢慢地把她扶回床上,“现在来不及了,就算你现在赶过去,等你赶到了可能一切都结束了,你不能毫无理由的做出你本不该知道的事情,会惹来麻烦的。”
“可是那是我妈啊,”她急的不停哽咽,“我怎么可能放着崩溃的她不管……”
“别急,别急,听我的,我跟你说,她并不是真的想死,只是需要有个人拉她一把,你要冷静,因为现在,只有你能做那个人。”他说话的语调很沉稳,让处在慌乱之中的她产生了一种由衷的安全感,“这样,你打个电话给她,在电话里把你和她矛盾都说清楚,等到把她情绪稳定下来以后,你让她先回家好好的吃个饭,洗个澡,明天再让她来见你,明白没有?”
“好,好,我打电话给她……”言安听罢,着急地拿起手机,强压下自己的哽咽,双手颤抖着解开手机的锁屏,却一个不慎,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出。
他一把接住即将落地的手机,动作迅速地交还给了她。
她看着手机,眼里露出恐惧,说:“不行,我的手太抖了,拿不住……我怕到时候……”
“那这样,我来帮你拨电话,帮你举着,你说话就好,这种事情我还是能做到的,你只管想准备对她说的真心话……”
他很快地点开了通话记录,拨打了她妈妈的电话。
在等待接听的空隙时间里,坐在床上的言安还是抖个不停。于是,他取来她挂在一旁羽绒外套,缓缓地披到她身上,并在她跟前耐心的安慰着她,他还是挺会安慰人的,听着他的话,言安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诺大的天台上,倒着一个渺小的、不怎么起眼的影子,她的双眼通红,眼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模糊不清的阴翳,这层阴翳遮盖住了她的视线,也遮盖住了她试图看向未来的希望。
现在,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也没有力气抽泣了,她无助地望向远方,看不出来是在思考什么事,还是压根无法思考任何事了。总之,可以预料的是,一个坚毅的灵魂马上就要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若是再更错一步,她的生命很可能也要因此消亡了。
本该静谧无声的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手机原本设置的声音并不响,透过几层挎包的布料,传出来的声音几乎就再不剩下什么了。
然而,在这寂静的环境里,这微小的铃声最终还是传入了她的耳朵,她却如同没听见一般,继续双目无神地凝视远方。不久,铃声停歇了。
然而不一会,它再度响了起来。
这次,她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偏过头,看向一旁的手提包,静静地听着,不知为何,她此刻觉得这听了数千遍的手机铃声,竟如同带着什么决心一般,一遍又一遍,响动得那样有力。
不过,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摁下手机上的某个按键,也没低头看一眼呼叫人是谁,就这么呆呆地听着铃声,抱着手机坐了一会。
在第二次响铃时间即将到达时限的时候,她终于轻轻地碰了接听键,机械般地将手机举到耳边,用苍白无力的声音喃喃地说了一句:
“喂,是谁……”
电话的另一头,言安听到了她妈妈的声音,捂着嘴,激动得泣不成声。
“通了吗?说话的是谁?是你妈妈吗?”死神问道。
言安抽泣了好一会,才发出了不清不楚的一声回应:“是……”
电话那头吴丽梅的动作没有一点变化,如同僵在那里的泥塑,她的眼里依旧没有光芒,没有色彩。
“没事,没事,别紧张,别哭,说些什么。”死神温和地说道。
“喂,妈妈……是我……”才说了这么一句,言安就又哽得说不出话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声发音不清晰的妈妈,传到了电话那头,她听见了,从这一刻开始,她的神情,她的心情,甚至是她眼中的世界,顷刻发生了重塑。
她听清楚了,电话那头毫无疑问是她的女儿。
区区几秒钟过后,她的眼中重新拥有了生命的活力,双手双脚逐渐传来温度,干涸的眼角似乎再次泛起了泪花。
“喂?宝儿,是妈妈,怎么了?这么晚,找妈妈什么事?”她尽量把自己的语调平常化,但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哭腔,于是,她紧紧地捂住嘴,默默地将哭声掩埋。
“没什么,妈妈,就是……就是我想你了,给你打个电话……”言安还在哭,但在听到妈妈的声音后,心情多少得到了一些平复。
“噢……好,想妈妈了啊,好……我去看你吧,你乖乖等一下,妈妈马上就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这段时间压抑住的情绪又小小地翻涌了上来,搞得她有些不知所措,难以压制涌动的情绪。
“不,不用了,妈妈……”言安梗住了,霎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死神见此,在她身边说道:“就说,‘你现在应该还没吃饭吧,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我。’”
言安点点头,接着说道:“妈妈,你现在忙完工作了吧……还没吃晚饭吧,这样,你先回家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别去上班了,来看我吧。”她还在哭,眼泪流个不停。
丽梅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幸福微笑,
“好……妈妈听你的,你今天也早点休息,好不好?妈妈现在刚下班呢,过会儿就到家了……”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接着向后转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朝楼梯口走去。
“等一下……妈妈,你先别挂电话,我想跟你说点事。”此时言安还在轻轻哽咽,但情绪显然已平复了许多。
“哎呀,我的宝贝怎么哭啦,好,妈妈不挂,但现在妈妈要进电梯咯,可能会没有信号,你要等一下哦。”
“没事,我等着。”言安低着头,擦掉脸上的泪水,终于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一旁的死神见了,也算稍微松了口气。
在这一小段时间里,言安平复好了心情,她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了起来。
丽梅从电梯口迈出,朝大楼的出口走去。从阴暗处走到灯光下的那一刹那,照耀在她眼中的不止是单纯的光,还有重新出现的幸福带来的光彩,和生命创造的活力。
爱本应是相互的,也一直都应该是。只有单方面付出的感情,或许也能被笼统地称为爱,但那终归是无法带来幸福的、没有珍贵意义的相互哄骗。
对于丽梅来说,她遭遇的那些不幸所带来的伤害,不可能只因为听到了女儿的两句关心就烟消云散,这对她来说是不公平的,甚至于情于理都是不公平的。那是什么填补了这些伤口呢?即使此刻的她意识不到,她内心的创伤的也能从中得到提示,自己一直以来默默的付出,从来就不是单方面的牺牲,她在这个世上从未是孤身一人的存在,她仍然拥有幸福,她总是被自己爱着的希望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