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章:或关平凡,或关苦难-(7)

她没感受到刺骨的寒冷,而是在独自占有的长椅上歪着头,做着独属于她的梦。

这个梦,依旧诡异,依旧没有由头,但是这次却有些特殊,在这个梦里,她还是个孩子,她的父母还在她的身旁。

“……梅,丽梅,丽梅,吴丽梅!”梦里,她的母亲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正在向她招手。

她朝她的母亲跑去,她的视角变矮了,她的模样又重新变回了小孩子,变回了她最初的模样。

“你个死孩子,”她的母亲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玩得疯起来就找不着家啦?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吃饭,还得我出来找你,下不为例啊。”她母亲的语气听起来生气,实际上却笑得很和蔼,很幸福。

她跟上母亲的脚步,把自己稚嫩的小手塞进母亲粗糙的大手里。

她随母亲回到了家,家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和记忆中的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洗过手,坐到餐桌前,她父亲那布满皱纹的大手给她递来盛满米饭的饭碗,她接过去,熟练地用筷子吃起了香喷喷的饭菜。

父亲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对她母亲说道:“今年,小梅梅该去上学了吧,咱们也该找时间去趟学校了。”

“上啊,肯定要上,”她母亲不假思索地说道,“现在娃娃上学都看得紧,可不能耽误了,该到上学的年纪就得去,多少钱咱们都得供上。”

“好。”她父亲笑着说。

她在梦里朝母亲哭诉不想上学,母亲温柔地安慰她,父亲笑着劝导她。一转眼,她长大了,高中毕业了,高考也结束了,她抓着一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父母见到了,笑得合不拢嘴。

整个村子里的居民都为她感到高兴,她名副其实的成了父母的骄傲,毕竟,在他们这穷地方,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大学生啊。

又一转眼,她大学毕业,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请了假,买了一大堆东西回到老家,见到她的邻居都说她有出息,又孝顺,她的父母生了个金子。

是啊,毕竟谁在过去不是自己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不是父母喜闻乐见的骄傲呢?

谁知,这一次探望的见面竟成了最后一次,没过多久,她父母发生意外的噩耗传来,她原生的家从这时候开始,不复存在了。

她回到老家,处理了父母的丧事,清空了她曾经的家,紧接着卖掉了父母一直在老家居住的老房子,从此之后,她不再归去,孑然一身回到工作的城市打拼。

在她父母刚刚离去的那段时间里,她久久的不能从过去的阴影和怀念之中释怀,甚至,她还时常在光影恍惚之间,看见父母的身影,走在自己前方。

“丽梅,丽梅,吴丽梅,我的孩子,你一定要一直一直,一直坚强地走下去,你可是我们的骄傲啊,前面还有更好的风景在等着你呢!”

一滴热泪从她的面颊上滑落,谢天谢地,这滴热泪把她从寒冬中的沉睡之中唤醒了。

这次,醒来过后,梦中的记忆也没有跟着来到现实。

她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随后拎起挎包,径直走进通向ATM机的小门,从包里掏出银行卡,塞进ATM机,取了一千块钱,放进钱包里,接着走出银行,鬼使神差的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摁下了接单按钮。

等到她的意识重新恢复过来的时候,平台已经替她接下了一笔订单,她赶紧关掉接单按钮,原本想把手上的这单转掉,但看了看地址,店和送达的地方都离这里不远,走路也来得及送到,算了,做就做吧。

现在,她至少找到了一个目标,找到了一个灵魂的方向。

她走到那家店,取到了餐,朝目的地的小区走去,走进小区后,发现里面的地形有些复杂,她走了一段时间才找到正确的楼房。当她敲响那家人的房门时,时间几乎踩在了送达的临界时间上。

开门的看上去是这家的女主人,她从门外看见里面的空间很大,是个楼中楼,装修也很漂亮,一看就知道这家人在房产上投入了很大一笔。

她递上外卖,那家的女主人接过去,本来都要打发她走了,门内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年轻又娇气的抱怨声。

“怎么这么慢呀,不就在家楼下吗,我都快饿死了!”只见,一个大学生年纪的年轻少女穿着一身睡衣,走了过来。

“急什么急,一点耐心都没有,拿去。”女主人把手中的外卖递给了年轻少女。

年轻少女走了过来,不经意间瞥到一眼她的样貌,就露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切,原来是个女的呀,怪不得手脚这么慢,看这打扮,真寒酸!”

那女主人见到女儿这么没家教的表现,也没生气,只是笑笑,说:“看见了吧,妈妈坚持送你上大学还是有好处的吧?不然,你从小就不爱学习,现在不就要成为这样的人了吗?”

“好好好,知道了。”少女提着外卖走了。

面对这样的羞辱,她眼中那好不容易重现的一点光彩,又消失了,即使她现在感到恼火,也不敢表现在表面上了,她怕了,她的最后一点傲性,早就被生活奴化了。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抱歉,我走了。”她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后,顺手关上了这家人的家门,离开了。

她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也长久未被打理,她出了个小区,重新走上大街。现在,她的心中乱成一团,原本开阔的思路又重新缠绕了起来,她又没有目标了,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凛冽的寒风不会使她感到冷了,腹中的饥渴不会激发她活下去的**了,病痛的折磨也不会令她倒下去了。

她这回,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最后走到的一座高楼下,不知她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动了,她乘坐电梯,来到了这栋楼的最高层。

她走上楼梯,毫不犹豫地推开通向天台的门,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台上,在这里,她可以把整座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她坐在天台的边缘前,望着这座城市各个角落发出的点点灯光,这些色彩斑斓的灯光构成了一副炫目的彩色图画。

夜空中,洁白的月亮高挂着,与底下的灯光相互映衬,远处的江面上闪动着粼粼的银色光芒。

这就是她现在的家乡啊,这就是她打拼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呀。她动情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鼻子不自觉地抽动起来,她的情绪也逐渐变得难以控制,她的眼里重新出现了含有活力的光亮,而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最后一次,求助般地点亮手机,不出意料的是,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来自女儿的微信。

孱弱光芒透不过模糊视野的那一刻,她终于哭了出来。

她都多少年没有哭过了呀,她故作坚强的承受了多少年呀。此刻,她所有苦难累积成的泪水倾泉而出,打湿了她的衣襟,她奋力捏紧的双拳,扯破了她的上衣。她这么久以来经受下的一切,终于有了一个发泄的窗口。

“我没有亏欠过任何人……没有……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我只是想过普通的生活而已……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她哭得很大声,抽泣的动作也很大,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把对反抗命运的话语喊出口。她怒喊了很久,泪也流了很久,泪未干,就说明她经受的苦难还没有全部说完。

最后,她的泪终于流干了,苦难也终于说完了,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扯过自己的外套,紧紧地裹住了身躯。

她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又抽泣了好一会,最后,她颤抖的嘴里喃喃吐出一句话:“……宝儿,妈妈……妈妈到底该怎么办……”她又把脑袋埋进衣服里,痛哭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的是,在阴暗的角落之中,死神守在她的身边,目睹了她这一整天的不幸。

死神看着她的表情悲哀而肃穆,紧接着,他转过身,以他最快的速度朝医院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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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默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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