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到大街上打车。
这个时候的车比中午更加难打,言安想在网上约车,可下单了许久也不见司机接单。
由于周围常有人路过,视线密集,所以死神想帮她拎袋子也行不通。
这时,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司机摇下车窗,问董言安是不是要搭车。
车内昏暗,有点看不清司机的样貌。
她现在确实想赶紧找到一辆车,风太冷了。
“别上陌生的车,打发他走,”死神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看他有点不怀好意。”
言安点点头,“师傅,我在等我妈呢,她一会就开车来接我了,谢谢你的好意。”
黑色小轿车关上车窗开走了。
好在,手机上的正规约车平台自动替她约到了一辆车,是辆白色的越野车,车主是位女司机。
她坐进后座,这次死神倒没怎么推辞,顺势坐在了她身边。
女司机的话很少,几乎没和言安交谈,除了几句必要的询问以外,一路以来皆是沉默。
车内空间小,即使知道司机听不见她与死神的对话,却总会产生某种意外的错觉,担心被当成和空气说话的精神病。因此,她也并没有与他交流。
无言,加上沉闷的车内循环暖气,简直就形成了凝滞般的沉默,死神感到有些难以喘息。
但她似乎并没感到不自在,不看手机也不看窗外,只是微微低着头,睁着有些空洞的双眼,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他撑着下巴,目光移向窗外,看着平平无奇的街道向后游走,看似不经意,却也注意到了她并没有看向自己。
直到汽车到达目的地,他们站在大门前的时候,她仍没有将目光分给他。
离开了狭小的车内空间,沉默依旧没有消失,她的眼中仍然没什么活力,话也比平常少了很多。死神对此感到奇怪。
“你晕车吗?”他问。
“啊……”言安抬起眼,“小时候会,长大以后就不会了。”
“那是身体不适吗?从刚刚上车开始,你看上去就没什么精神了,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及时去休息才是。”
“不,我没有事,不用担心了……”
说罢,她从口袋中取出手机,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寒风扑面而来,吹起他们额前的头发。通着电话的言安打了个轻轻的喷嚏,死神默默地注视着她。
他的眼角微微下垂,好像从她沉寂的眼**情到了某种隐秘的想法。
寒风卷起落叶,在他们伫立的背影后打了几个回旋,清冷的孤寂融在风中,随着凉意飘散到各处,仅一墙之隔的距离,墙的那头却是人间幸福的凝聚。
不,或许应该说是人间幸运者的欢聚。
而墙的这一头,人间的不幸者与孤影为伴,唯一跳动的只有胸腔中无法停歇的心脏,唯一可以接触的温暖只有血肉里流动的体温。
幸运者永远存在,享有着世上大部分的欢喜,命运制造幸福,他们享受幸福。
节日属于每一个人,只是美好从未无私。
通过电话后,言安领着他走进了那硕大的庭院。
正值饭点,植被覆盖的院子里没多少人流和车辆,大部分客人和工作者都在宴客的主楼周围活动。
通向建筑的道路很是宽阔明亮,目光所及的各处皆是红色的装饰。
彩色的灯光铺满地砖,耳畔充斥着欢喜氛围的音乐……
可总有些人在热闹喜气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连影子都写满了孤独的人。灯光无法明亮他们的内心,音乐难以闯进他们的心房。
“这个世界总是冷漠无情的,对吗?”
她看着天上月亮的方向,说出这句与她平日性格并不相融的话。
他也抬首看向天上的月亮,只是在云雾与光影的变换之间,他并没有捕捉到月亮的身影。
“或许是吧,但是谁说我们没有选择世界的权利呢?”死神说,“正是因为有无数个你我生活着的小世界存在,才能组成客观层面的全世界。”
“如果不满于当前的冷漠世界,去寻找热情的世界生活就是,世上明明有那么多的选择。”
“这个观点倒是不常听见呢。”言安说。
“归根到底,每个人对于世界的看法,只是单一阶层的人,在不同环境下观察世界的片面定义。”
“你不必沮丧,全世界的整体如此庞大,走远一点,视角放高一点,属于你的世界一定会自然而然地出现。”
他们仰着头,缓缓向前走着。
她稚气未脱的脸庞透出浅粉色的光,双唇微启,神情中却没有笑意的影子。
“你能看到月亮吗?”她问。
“看不到,可能是云层太厚吧。”他回答。
“今天是初一的前一天,本就看不到月亮的哦。”
水汽凝结的白雾,随着她的话语一团团吐出。
“根据月相图,每轮月亮的初始就是农历的每月初一,初一那天能看到的是两端很尖、月牙很薄的蛾眉月,往后月亮就会越来越饱满,直到变成满月后才会递减。”
“月亮会在下一个初一的前两天,变成和蛾眉月形状中心对称的残月,再过一天则会完全消失,变成全黑的新月。”
“今晚就是新月的夜晚,是新一轮月相周期的开始,所以和云层没关系,即使万里无云,我们也是没办法在今天见到月亮的。”
“是这样啊。”他仍仰着头,凝视着苍穹深处。
“可是,不论怎样,月亮就在云层的对岸不是吗?”
“在的吧。”他说。
“只是太阳光正巧照不到月球向着地球的这面,月球的模样反射不到我们的眼中而已,它从未消失。”
“确实是这样。”
“月亮一直在,只是我们看不见。你说,还有谁会像我们一样,在一个不需要月光的夜晚,透过夜空望向见不到的月亮呢?”她问他。
“现在估计都在忙着和亲人团聚吧,毕竟不是中秋节也不是元宵节,今天可能真没什么人会在乎那看不到的月亮。”他认真回答道。
“确实,看来我真够特立独行的呢,像个怪人一样,对着见不到的月亮花费时间感叹。”
“现在是我们两个像个怪人一样吧,”他随意说道。
“不是浪费时间,至少现在你让我记住了,即使在黯淡无光的晚上,天上也有一个不会发光的月亮,一直在夜空的深处。”
她把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放在身旁。
谢谢,至少还有你在。
“刚刚……我又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你有兴趣听一听我的烦恼吗?”她语调平淡。
“当然,洗耳恭听。”
“以前我家有一辆代步车,也是辆白色的越野车,就像刚刚载我们来的那辆一样。”她娓娓道来。
“它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了,见证了我的童年,陪伴了我家十多年的时间。”
“十年过去后,它也变老了,外观变得破旧,毛病变多,功能跟不上时代,开起来也并不灵活了。”
“可我们还是很喜欢它,即使在有能力买新车的时候也不舍得换掉它,因为它承载了我们一家太多太多的回忆……”
说到这里,死神接过了她手上的两个袋子,她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后,往温暖的袖子里缩了缩。
“可是后来,在我确诊癌症后,我妈却很干脆地把它以一个并不划算的价格卖掉了。”
“我很难过,向她发脾气,她却笑着跟我说:‘现在油价涨得那么厉害,车又贬值得那么快,我们等以后价格好了,你能开车了,再买辆更好的才划算,这样可以省不少停车费呢。’”
“那时候的我听了这句话很难受,只顾着向她耍性子,弄得我们都很难过。”
“现在想想,妈妈肯定是比我还难受的啊,她可喜欢开车了,以前上班总开这辆车,她又个重感情重回忆的人,怎么可能会如此云淡风轻的割爱呢……”
他沉默着想了半天,觉得最近说的劝导的话太多了。
于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都过去了,又是新的一年了,以后会好的,你们还会有更好的车的。”
她的嘴角浮现了一丝带着些许无奈的苦笑。
“不要用过去的行为来苛责自己,好么?”
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