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只感觉心里像包着一团火。
他眼中的冰冷彻底消失，鼻子少见地轻颤了两下。不过，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再没有出现更多变化，他向来就是个不擅长表达自身情感的人。
他接过盘子，避开她的目光，稍稍低下头，好像不知如何表达感谢。
见他没有言语，她接着说道：“从这段时间的相处看来，我没猜错的话，死神先生你应该是个北方人吧。”
“南方的年夜饭怕你吃不惯，我随便煮了点饺子，可能和你家乡那边的味道有很大差异，希望你不要介意。”她的笑容依旧充满温暖，令人无比舒心。
“……谢谢，你能为我考虑到这地步已经非常难得了，多谢你的好意……”他的语气比平时微弱了一些。
“对了……还有这个，”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小东西，放到他手里。
“这是今天在店里看到的，不知为什么，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于是悄悄回去把它买下来了，希望你喜欢。”
他看向手心，那是一枚有淬火纹样的银色子弹壳，连着银色链子，惦着很有分量，是一条很好看的项链。
“谢谢，这是很好的礼物。”他总算下定决心抬起头面对她的目光，“我会好好保存的。”他收下项链。
看到自己的心意得到接受，她也感到欣慰。
“那你慢慢吃，我先去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她走回房间。
现在这里就剩下死神一个人。
他心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手却不受控制地紧捏着那枚子弹壳。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会这样，面对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表达自己的感情，遇到类似的情况，整个人都会变得紧绷。道谢的话也从来说不好，刚才那样已经是他能做到的全部了。
不过，言安给他的直观感受真的少见，他并不会对此产生类似被施舍被包容的不适感，反之，他会有一种很自然的亲和感。这让他感觉，她比起朋友，更像是家人。
从前，他总会对陌生的成年人投以与生俱来的戒备。他可以让这下意识的戒备不向外显露，但即使他骗得过所有人，也骗不了自己，他无法让这股疏离感从未存在。
于是，他与他人之间总是存在着一层隔阂，这层隔阂封闭了他的情感，也封闭了外界试图打开他内心的渠道。
在这样心理存在缺陷前提下，他过去的经受的悲伤又进一步地导致了，他对那些接近成年却又多愁善感的小孩子形成下意识的厌恶。
唯独言安给他的感觉恰恰相反。
这并非偶然，他已经有过很多次类似的体验了，这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产生的直觉截然不同，他没有任何抵触，他似乎还能感受到，这感觉在向他表达着什么：
就好像在告诉他——他也是个值得被爱的人一样。
他对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奇思妙想感到不可思议，也感到荒唐。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只出现过几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而上一次来自他真正的家人。
他望着眼前的那盘香喷喷的饺子，说实话并不怎么吃得下去。
几十年过去了，他的食欲早就跟着许多活人才有的**消失了，脸上的面罩摘不下来，要吃只能掀开一点勉强吃，也吃不了多少。
消失的不止是**，还有很多作为人类的天生情感。在死后的几十年间，他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就是，死亡，一直在循序渐进地拿走他曾拥有的七情六欲。
他分不清一切是如何流走的，究竟是被动地被刻意夺取了？还是对生死的变故彻底麻木了？
而在那个充斥着悲伤的数十年间，他与生俱来的所有的真情实感，险些就在他还未能改变、未能重新审视自己的时候，就消失殆尽了。
失去对于快乐、幸福的渴望，对世间的事物完全失去兴趣，失去向往，失去目标，只会跟着指令行动……这似乎是每个处于孤独永生的灵魂，势必趋同成为的模样。
有血有肉的“人”并不是地狱的家伙们想要的，他们只需要没有情感的傀儡，像他这样本应被惩罚的恶鬼，不需要多余的感情。
他比较幸运，没有变得那么糟糕。
但即便如此，他也实在无法在没有食欲的情况下，辜负她的好意。
他想，就算是吃不下，也要意思一下吃一点吧。于是，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下醋，快速掀开面具，放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这一刻，他的眼眶猛地湿润了，家乡和过去的画面源源不断地出现在眼前，搞得他心神不定。
说起来，这就是个味道很普通的饺子，可真的很奇怪啊。原本不会的想念的事情，原本早该忘掉的场景，却全在这个时候失控地重现，这种感觉，哪怕是在他生前也未曾有过……
眼前的画面模糊又破碎，但给他的大脑带来了一种愉悦又悲痛的刺激感，不可言语的怀念挥之不去。
当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无以复加的空虚感，他注定再也无法拥有这一切了。
他回想起曾经的决定，痛苦和悔恨涌上心头。
“我要是真的还想活着，还想重新来过，那该怎么办？”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缺氧带来的的慌乱感久违地重现。
他只能努力摒弃这样的念头，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久而久之，他也不记得是在欺骗自己，还是他真的不在乎了。
他只能接受现实，接受这没有尽头的痛苦。
痛苦反倒让他变得清醒，周遭的一切开始重新变得真实，以往的一切开始逐渐褪去，触感重新回归，那种朦胧的幸福感，重新变得如梦似幻。
他恢复得很快，等到言安从房间里走出来时，他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眼神平和，只是眼中那附带的一点冰冷，没法这么快恢复稳定。
她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他看向她，发现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尾微微下垂，情绪并不高涨。
“怎么了，不是去和你妈妈打电话了吗，不顺利吗。”他用有点沙哑的声音温和地说道。
“……她好像工作很忙，要挺晚才能回来了，我和她说我已经做好饭菜了，她好像也没在意，只是叫我先吃。”
“没事的，她可能只是真的忙而已，既然如此，就一边吃饭一边等她吧，我相信她不会辜负你的期待的。”
“对了，我忘了汤还放在火上呢，得赶紧关火……”
说罢，她跑进了厨房，“还好汤没事，味道还好。”厨房里传出她的声音。
她将汤端了出来，看见他面前满满一盘的饺子，有些失落地问道：“死神先生，你没吃吗？是不和你的胃口吗？”
“不是，”他连忙解释，“我实在是没办法吃下太多东西，这个面罩很麻烦，但是我确实尝过了，很好吃。”
听了这话，她的表情总算舒缓了一点。
“那，看来这顿饭暂时只能我和你先吃了，不管怎么样，年夜饭还是要吃的吧。”
“你不用在意我的，只管你自己吃饱就好了。”
天空完全黑下来后，街上也变得热闹了起来，言安将饭菜端到电视机前，一边等着春晚一边吃自己做的年夜饭。
她的胃口不大，自己一个人吃了半天，也没吃下什么饭菜，大部分的菜都还剩大半，此时已经快八点了，她的妈妈却还没回家。
她将桌上的菜都重新热了一遍，回到客厅，一边与死神聊天一边等妈妈回家。
八点整，春晚开始了，可她还是没有回来。
言安拿着手机，一遍遍地看着时间，想打电话却又犹豫，打过去又担心打扰到妈妈的工作，毕竟她在这一天里真的会忙得抽不开身。
“去见她吧，这样就不用犹豫等待了。”他说。
“……这样不会更打搅到她吗？”
“带上你做的饭菜去，给家人送年夜饭，这怎么能算打搅呢。今天是大年夜，给你妈妈一个新年惊喜吧，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她望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一眼放在一旁平常给她送饭的饭盒。
“那好，我们去找她。”说罢，她装起了桌上的饭菜。
她提着两大盒饭菜，死神帮她打开了门。
“死神先生，哪怕是送饭这件小事，也是一个月前的我想不到，也没有勇气去做的啊。”
“所以说，像年岁的更替一样，重要的不是一切的开始和结束，而是改变。”
鼓起勇气推开的每一扇门，都是改变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