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无妄之灾

此刻,在布庄里,她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布庄老板对自己的这份怜悯,来要一口饭,要一间避雨的屋呢?

只不过,她比跪在地上的小矮子,要的稍有一些体面和尊严罢了。

从布仓放好布之后,老板已经锁好院门回他与此相隔两个街市的宅子中去了。

沐千然听到街上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口中喊着“关门关窗,防火防盗喲——”,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催眠曲。

忙碌一天的沐千然拍了拍疲累的肩背,不禁打了个呵。随后又去灶间提来热水,洗漱完毕后躺在了床上。

布庄是二进的小院子,后院分为东西两院,中间隔了个灶房。

西院是男学徒住的通铺。

而这东院,原先是老板一家三口住的,后嫂子生了儿子,一家子便欢欢喜喜搬到单独的宅院去了。

沐千然来后,段江就让她睡在这里,跟男学徒分隔开来。

她洗漱完毕后,躺在柔软温暖的床铺中,不多时,便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而此时西院的几个约摸十四五岁的壮硕年轻小伙子,正躺在大通铺上窸窸窣窣讲着话。

“老五,你说前几日老段带进布庄的那个女孩,不会是他外头养的姘头生的吧?”一个嘴角长黑痣的,贼眉鼠眼的男子说道。

“老二,你可别胡咧咧。昨日老板娘来过布庄,那丫头要真是外头生的,老板娘不把这布庄屋顶掀翻了才怪。况纳妾又不犯法,还须养在外头?”老五有理有据分析道,“不过……”随后又欲言又止。

“不过啥呀,你这老五说话说一半,诚心不让人睡觉。死肥高,你是不是又没洗脚,哎哟喂,臭死了!”一旁稍微纤细的男子赶紧接话,后又被身后早已鼾声如雷的肥高熏到,一个跨身就骑在他肚子上,揪着肥高的耳朵让他洗脚去。

被春子这么一闹腾,一时间,老二、老五、肥高和春子四名学徒瞬间没了睡意,皆清醒起来。

“老板娘嘛,刚生儿子,奶水一定很足。每次来后院灶间操持,对我们嘘寒问暖的,那丰乳肥臀,啧啧啧,看得人浑身发痒……”老二添油加醋一番,都是青春年少,如此遐想一番,霎时间邪火就冲到了几人头顶。

“这可如何是好?”老二一脸邪笑,随即看向老五,二人对视一眼后,眼中净是淫邪之色。被老二撺掇着的老五,又急忙添了一把火。

“眼下老段早已回宅子去了,老板娘那美颜少妇每几日就来钓着我们,偏又吃不到。但隔壁院里不就有个现成的丫头吗?可巧现下住进来,不知还是不是个雏,真是让人期待啊……”

“别啊,其他我不清楚,不过那丫头看着八岁左右,毛都没长齐,能有什么滋味?不如我们凑些钱,去窑子解决解决得了。”春子还算有些良知,怕二人将肥高带偏,出声劝阻道。

肥高,是四人之中,最肥最高的,力气也最大。

若四人要做什么事情,只要能说动肥高,这事基本上就能成。

“逛窑子,你可在说些什么梦话?”老二一听春子这般说,怕费银钱,一下急眼了,“如今这窑子你还能逛的起么,敢跟乾安军抢姐儿,还活不活了?况就我们这微薄的工钱,花在那人人可骑的勾栏女子身上有什么意思?”

“是啊,听说那丫头是个孤女,真要给她办了,也无人替他出头。“

”况现在正值战时,那乾安国忙着和谈,怎会管这民间官司,且放心吧!快着点,我都快等不及了!”

“将那丫头整服帖了,这般子闺房事,她也没那个脸四处宣扬。以后哥几个排日子,岂不也好排解下做工的苦闷?”

“这样,春子第一个上,我们来按手脚,喜欢闹腾还是安静的,跟哥几个尽管开口!”

“千然!沐千然!快醒醒!!”沐千然睡地迷迷糊糊之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像极了小矮子!

而后,她猛地惊醒,只见窗子半开着,屋外下起了雨夹雪,呼啸的寒风直吹她脑门,稍显黯淡的月色从窗子缝隙中渐次透进来。

沐千然揉揉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小矮子那长满麻子的小脸。

她不解地问道:“小矮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可是又受那些大乞丐的欺负了?来,这里来睡。”看着小矮子冻的通红的手,沐千然赶紧一把揽过来。

可他面色惊慌,一把打开她的手,催促沐千然赶紧穿衣,而后更是递给她一把刀柄处有些锈迹的短刀。

“今日原是被那带头乞丐抢了饭食和地盘,想着来你这院子避风的墙根下凑合一晚,迷糊间听到那几个畜生的龌龊计谋,此处不可待,赶紧逃吧!这是我的傍身之物,你且带上。”小矮子长话短说。

沐千然听闻此言,心中暗自叫苦,但也知不可多言。一个起身从床上翻腾下来,随即快速收拾好行装,拉着小矮子就要走。

哪成想,刚一打开门,迎面就撞上隔壁院那四个学徒!肉山一般将门堵地死死的!

沐千然朝那半掩的窗子望去,心中盘算着,从窗子跳出去,逃脱的几率会不会更大些?

“小娘子,何处去啊?”为首那贼眉鼠目的老五摩拳擦掌,往手中吐了口唾沫,一脸邪笑,说着就要来逮沐千然。

“我我我……”沐千然看此情形便知必是要拼命了,手中暗暗握紧了小矮子给的那把短刀。

“不准伤害我姐姐!”小矮子那小小的身躯挡在沐千然面前,随即大吼一声,冲上去对着老五的腿就是一个狠咬。

那老五吃痛,一脚将纸片般薄的小矮子踢飞到角落,小矮子脸埋在地上,背一耸,转瞬间,便没了生气……“

小矮子!小矮子!”沐千然声嘶力竭,忙冲到小矮子身旁,将他翻将起来,去探他的鼻息。

她真的好痛恨这个世间!为什么活着有那么多的苦痛和难关?为什么世间有那么多心思歹毒的恶人?

她好痛恨自己的弱小,为什么每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她都没有能力去守护!阿爹阿娘和弟弟如此,霍将军如此,现下小矮子也是如此!

她恨透了这不公的世间和无能的自己!

小矮子气若游丝,但还尚存一丝微弱的鼻息。沐千然再不想忍了,拿起刀就冲将上去,小矮子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这一次,换自己来保护他了!

她四处胡乱挥舞,果真将四人唬住了。随即她又将刀抵在脖颈处,冷静说道:“四位哥哥,可细想罢。这屋子刚刚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左邻右舍。若还真要霸王硬上弓,我即刻就抹脖子。真出了人命,段老板可是会姑息养奸之人么?”

沐千然话音未落,布庄前院已响起敲门声。“家中可起火?可进盗贼?”更夫问询道。

“撤吧。”

眼见得如此情形,那四人一细想,真要进大狱,也是不值当。随即气焰渐渐弱了,老二则赶紧撒丫子溜了,去到前院应付更夫。

沐千然连忙背起小矮子,从后院小门跑出,一路上,她的心擂鼓似得,怕再多逗留一阵,那四人缓过劲来,恐就再走不脱了!

从前被小矮子悉心照料的沐千然,躺在那破旧的城隍庙一隅,看着他上蹿下跳的,是那么的有朝气和活力。

如今将他背在背上,才惊觉他是那么地轻!飘飘然如同棉絮一般,风一吹就要不见了。

沐千然本想给布庄老板段江留个信,奈何自己不识字,想来他已算帮了自己许多,此事怨不得他。若还舔着脸去求他,沐千然再开不了这个口了。

就像小矮子曾说过,活在最底层,就要最大程度去揣度别人的恶意。

沐千然早该想到的!那几个男子,比沐千然干更重更累的活计,却拿一样的工钱。

谁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换谁谁乐意?

早在看到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眼神时,自己就该想到的!

她衣着单薄,背着晕厥的小矮子,站在寒雾飘散,冷冷清清的街上,望了望那沉寂的宅院,终究是转身离去了……

“吴阿婆,吴阿婆……”沐千然叩响了吴阿婆的门。

此时小矮子的嘴唇已经青紫,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帮小矮子的人,就只有吴阿婆了!

吴阿婆年岁大,睡觉轻,沐千然刚叩两声门。阿婆就披着个袄子,举着油灯,来门口问询了。

得知是小矮子出事,急忙开得门来。二人将小矮子安置在床铺上,又将给他灌了个汤婆子塞进被褥里。

随即吴阿婆颤颤巍巍地端着油灯来端详小矮子的脸。

“他伤的不重,怕是饥寒交迫导致的晕厥。都面黄肌瘦了。”吴阿婆放下油灯,苍老佝偻的背影映照在墙上,几日不见,她仿佛又老了几岁。

“放心吧,我烧点水,一会给他用热帕子擦擦脸,再熬上点米粥,让他暖和暖和。必定能醒了。”吴阿婆那如同老树根般盘根错虬的手,摩挲过小矮子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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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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