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街道被无人的寂静吞噬,裹着黑麻布袍男人匆忙脚步从街头到街尾,带着粗喘的呼吸,直到停下在门前。
那是家诊所,现在这个时候还亮着营业,一阵敲门声过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戴着鸟嘴面具全身黑色衣袍的医生露出半个头。
黑袍鸟嘴不耐烦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什么病?”
男人颤着手紧攥袍边,一字一句说出那三个字
“…血苗疮。”
医生没说什么,让开条道让他进去之后,便匆匆去照料其他患者,病患区被医用隔帘挡着,也隔绝了探究的目光。
男人就站在门前,直到有人过来。
白色长袍同样带鸟嘴面具,一见男人便直入主题:“什么程度了?”
此话一出,那人先是一震,犹豫着把帽檐拉下,露出他骇人的脸。
他一边脸被大块黑红斑占领,一些表皮被割了,呈现出新鲜血肉,烂肉被割去,仍旧能若隐若现看到糜烂的痕迹。
浑浊眼球内凹,底下是一片青黑,而他的左脸被手挡着,暴露出的皮肤让人觉得不会比右脸好到哪去,甚至更糟糕。
医生见怪不怪,抬手戴上橡胶手套,把他盖在左脸上的手移开。
黑红的脓血顺势汩汩流下。眼球不翼而飞,从那黑洞里伸出一株干瘪的植株,与他整个人相比,只有最顶上的花苞看上去柔嫩而充满生机,小片花瓣晃动,马上就要开了。
“吮血末期要开花了,没救了。”
那人干涩的喉咙如乌鸦鬼叫发出来的怪声,一只眼睛里是对死亡的恐惧,狼狈匍匐在地向着医生祷告,祈求他救救自己。
见此医生冷漠审视却无动于衷,抬步要走时,那人双手死死抱着医生的脚。
“医生别走!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救我求你,救救我!!!!”
不断有医生护士注意到这边,两名黑袍鸟嘴过来把他拖走,男人慌了知道自己只要被带走就真的回不来了,男人不断反抗,直到进一个房间,门被关了,便没了声息。
……
女人轻佻的声音回荡:“你是一名恐怖小说作家,近日你听闻莱滨小镇出了奇异传闻,不断有当地人以诡谲的方式死亡。
吊死在神像手上的神父,勒痕开出鲜艳花、香水师配置香水时饮香自尽,尸体发出的异香让人着迷、花匠高台起舞,纵身一跃染红了花圃……
这种种吸睛的素材激起了你疯狂的兴趣,也是为了筹划新作,所以你来到了这……”
虞珹醒来时脑子里就回荡着这些话,声音很熟悉,是他忘都不能忘记的雅诺斯的声音。
他此时身处的地方令他皱眉,一望无际的水离岸望不到边,只凭大风一起层层水浪便可吞没这艘小船。
“现在的年轻人呐,放着大好的生活不去享受,总往一些犄角旮旯胡同跑,你说这图啥唉。”虞珹寻声看去是摇船的老头。
“人得了病,连带着这镇也病了。”
老头徘徊在镇与外界之间,搬走家业定居在外,即便偶尔送人过水,但已经不算是完整的镇里人,两边兜兜转转成了局外人,眼前事物也变得清明,看得清。
临近靠岸下船时,老头慢吞吞讲道:“靠岸后别急着乱逛,码头左转一段路,有家格恩宾馆开着,放心,干净,不用担心染上这的怪病。”
脚踏入码头向前走,刻有“莱滨小镇欢迎你”的木牌斜在风中摇曳,一边链子挂的完好,而另外一边,早不知道哪去了。
在《莱贝斯的祝福》中,莱滨小镇是海上的一座孤岛镇,这里的人们逐渐染上一种让人干枯的病,且感染力极强。
病原不知、病因不知、解药不知。久而久之,血苗疮也被戏谑称做三不知。
虞珹看过《莱贝斯的祝福》的原版与谢幕,原版是悲剧,谢幕是圆满。
原版描述遗婴女孩莱贝斯的一生为主线,故事里莱贝斯一出生便被母亲遗弃,先后遭遇几次波折,克死养母,福利院变故,流落乞儿。
种种不幸没有击溃她,反而让她更加坚韧,故事的结局她成为驱散恶病的圣女,但代价是身死救世人。
谢幕表演则是依照前面差不多的剧情,主要改动在结尾处,莱贝斯不再只是救他人的无私奉献,她看清了人们的罪恶,杀死原初的,带来灾恶的神明,成为新神,给人们降下神罚,他觉得这已经算不错的结局了,但很多人观后感都觉得莱贝斯变了,虽然更好看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了,在他看来不是角色变了,准确来说是创作者心态变了。
镇里的气氛充斥死气,房门紧闭,窗户钉满了木板。不闻人声,不见人影,却能感觉到处处是人。
他觉得老船夫提醒的根本没必要,这地就没啥可逛的,虞珹按老船夫的指示,朝着格恩宾馆的方向走。
路况坑洼,大大小小被浊水填满,小心避让也不免沾湿鞋尖。
如果自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那英格他会不会也……
脚不知不觉踩上青苔,腿开始发力,只需片刻就听见,落进泥水后溅起浊浪,水珠顺势落回水坑的惨不忍睹。
污水洗了一半他的裤子,连带头发,上衣也不能幸免,最糟糕的莫过于他的鞋了。
糟糕透了。
格恩宾馆在一众房屋里尤为突出,五颜六色的颜料点缀灰墙上,有模有样的涂鸦与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他现在急需洗个澡,找件干净的衣服换上。虞珹在门口站了半晌,随后才推门而入。
烟圈扑面而来,不及躲开,顿感有烟雾溜进肺部让他直咳嗽。
女人瞧着他又吸了烟,眼里写着“你谁?”还有“好脏。”
“我要间房。”
老板不疾不徐从旁边抽屉里掏出一个陈旧的登记簿。
“名字。”
“虞珹。”
他刚说完,老板就用狐疑的眼神看向他:“真名?”
虞珹汗颜道:“我来写吧。”他这名字也不是第一次被吐槽了,来卢斯图前他是打算取个外国名的,可惜是个选择困难症患者,左右不成,便放弃了。
在他之前登记的距离他来才半个钟头,是一个叫塔斯曼的家伙,他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并未太注意。
他很快就写完了,等到给钱时尴尬了……他的钱包呢?!
他手忙脚乱找钱的窘态,老板一清二楚就瞧出了他的所以然来——没钱。
老板慢条条抽着烟:“你不用找了,钱我垫了,只不过你要替我忙些事。”
虞珹略带迟疑问道:“什么事?”
老板有些烦他了,直接甩出一把钥匙:“2号房,废话这么多,到时候就知道了。”
虞珹拿了钥匙就灰溜溜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女人很危险,远离才好。
虽然这家宾馆人少老板脾气差,但讲实在的服务待遇还是蛮好的,提供热水干净衣服,还包餐。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啥,身体向后仰,直接躺在床上,脑子里回想着这种种事情。
有关于英格的,向雅依的,还有那个让人感到反感的雅诺斯。想到雅诺斯,不免让他想起她的“创作者”繁说,自从演出后她也跟着表演一起销声匿迹了。
这些发生的太过突然,乃至虞珹到现在还没消化。
他掩面躺在旅馆不算柔软的床上,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发霉泛潮的墙味攻击嗅觉,手中被褥逐渐变得黏腻,脑海里混沌黑暗被划开,红色一点点渗入,有女人在低笑。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猛然从中剥离开,他扶着头看向门的位置。
脑海里又在想那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