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们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才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未消的余怒与公事公办的严肃,将他们一行人全都带往办公室。
一路上,江云望始终紧紧牵着奚时的衣袖一角,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那片布料,笨拙地传递着无声的“别怕”。
奚时任由他牵着,像个失去自主能力的提线木偶,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一进办公室,班主任便迫不及待地敲着桌子质问,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一个脸上带着伤、眼神不甘的女生抢先开口,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慨:“老师,您都看到了!我们就是放学看她一个人打扫卫生,想去跟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突然就发疯打人!看看把我们打的……另外三个同学都被他们打进医务室了!”她说着,半捂住红肿的脸,转向身旁瑟缩的同伴,“你说是不是?”
她的同伴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仿佛还沉浸在某场未散的噩梦余悸里。
“奚时,是这样吗?”老师的目光转向一直垂首不语的奚时,带着审视。
江云望一步上前,将奚时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声音清亮却透着冷意:“她说谎。是他们几个人,合伙欺负我妹妹。”
老师眉头皱得更紧,指着那几个明显伤势更重、哭哭啼啼的女生:“那你怎么解释她们的样子?谁欺负谁,一目了然!”
“她们欺负我妹妹,我们当然要还手。”江云望挺直脊背,话语掷地有声,“难道要站着不动任人打吗?幸好……幸好妈妈之前送妹妹去学了散打和防身术,不然今天被抬进医务室的,就是我妹妹了!”
这番“理所当然”的辩护让班主任一时语塞,随即怒气更盛:“住口!无论什么理由,动手打人就是不对!你看看这局面,像是她们欺负奚时吗?”
“老师,”江云望毫不退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您的意思是,我们连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权利都没有?只能等着挨打,然后由着别人颠倒黑白?实话告诉您,她们该庆幸我去得晚了点!”
“放肆!”老师重重一拍桌子,“你还敢顶嘴?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的是事实!老师,您看看我妹妹的脸,看看她的手!她们难道……”
奚时站在他身后,那些激烈争辩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有些模糊,却又字字句句,异常清晰地撞进她耳中。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维护她,在为她构筑一道对抗外界指责的、单薄却固执的城墙。奚时原本空洞茫然的神色,开始有了细微的挣动。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江云望挺直的、略显单薄的脊背上。少年因激动而紧绷的肩膀,此刻在她眼中,仿佛成了这混乱昏暗世界里,唯一清晰而稳定的轮廓。直到这一刻,这个她忽略多时的少年,才开始在她的世界里有了色彩。
“够了!”班主任不耐烦地打断,“给你家长打电话!马上让他们过来!”
“请家长”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奚时刚刚聚起的一丝微茫暖意。那种熟悉的、即将被审判、被抛弃的恐惧,再次卷土重来,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脊背僵直,不由自主地开始微微发颤。
江云望立刻察觉到了她的颤抖。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一直牵着她的衣袖,更轻却又更坚定地摇了摇
他甚至毫无惧色地迎上老师恼怒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打就打,我爸妈来了,我也还是这话!
结果,竟真如他所料。
奚落樱接到电话后,抛下手中所有事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学校。她急匆匆迈进办公室时,正看到江云望弯着腰,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处理奚时手上那些细小的破口——那碘伏和棉签,是他刚才趁乱跑去医务室买来的。
奚落樱的目光首先落在女儿红肿未消的脸颊、凌乱的头发、以及被细心清理却仍显刺目的伤口上。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所有职场上的干练从容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惊慌与心疼。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将奚时轻轻揽到身前,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仔细检查,反复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势后,那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
她温柔地抚摸着奚时的头发,掌心温暖干燥,带着无声的抚慰。
而奚时,从她进来的那一刻起,身体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最终的裁决。
“奚时妈妈,”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您也看到了。奚时把同学打成这样,好几个都进了医务室。对方家长一会儿也要来。据同学反映,起因只是玩笑开过头了些。您看,这事情怎么处理?”
听到老师的话,奚时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肩膀里。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无人能见的壳中。周遭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而断续,尖锐的耳鸣声嗡嗡响起,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一切。
与此同时,一些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以为已被新生活覆盖的冰冷话语,此刻却如同挣脱封印的恶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你要没问题,那么多人为什么专挑你欺负?”
“苍蝇从来不叮无缝的蛋!”
“你在这儿哭什么哭?跟个脑子有问题的似的!”
“你才最该好好反思自己的问题!”
“还哭?你是不是有精神病啊?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医生看看?!”
“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那张要死人的脸!”
那些来自久远过去的、亲生母亲的嘶吼与斥骂,此刻与眼前老师的质询、与其他家长即将到来的愤怒面孔重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牢牢缚住,拖向冰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