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外面黑沉沉的一片，看着像是要下大雨。病房里有点闷，呼吸感觉都没那么通畅，鼻导管里源源不断将氧气送进身体，稍微缓解各处的低压。
沈雾星在我醒的第一时间就靠过来了，她眉头向内微微倾斜，脸上带着担忧和歉疚，没猜错的话，是因为为白天的事。
我觉得这件事没什么，但一天之内，两次醒过来都能见到想见的人，怎么不算幸运呢？
沈雾星在我身侧坐下，眉眼低垂，连声音也很低沉，“宋嫌，不喜欢喝鸡汤怎么不告诉我？”
我心头一缩，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她还是发现了。
“我……”开口想说些什么，声音刚发出来又突然发现，好像不知道说些什么。
抬眼撞上了沈雾星的眼神，她盯着我，看起来情绪不怎么高。
不应该是这样的，大概是我让她不开心了。
“你下午一直在发高烧，医生说是腹腔感染，伤口也有轻微感染，在你昏迷的时候已经处理过了。”她自顾自地说着，眼神落在我下巴的位置，里面的神采不似早上，明珠蒙尘。
“没关系，”我想冲她笑笑，但身体太疲惫，提不起力气，“大不了多住几天再出院，不是什么大事。”
安慰没起什么效果，沈雾星听了我的话表情没什么变化，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大概不怎么会安慰别人，这样的经历几乎为零。
可是，不想让她自责，不想她因为我而不开心。沈雾星是明亮的，我让她变得暗沉，是我的错。
我移开目光不再看她，眼神落在洁白的被套上，声音微哑，“我……以前生病都是自己一个人。你给我带汤我很开心，所以不想让你失望。我确实不太喜欢喝鸡汤，以为我可以接受的，没想到喝下去了会吐出来……”我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已经快听不见。
沈雾星愣了一下，终于从刚才游离的状态中脱离，像是叹了口气，她靠近了些，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说道：“宋嫌，不喜欢可以说出来，难受、不舒服也要说。”
这回愣神的人是我，不喜欢要说出来吗？
我只是怕，我如果拒绝了沈雾星，她会不会不愿意再这样靠近我了？
心事涌上来，我不愿意多想，浪费和沈雾星相处时间的事，不值得做。
“沈雾星，”我抬起头看她，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我不喜欢喝鸡汤，我现在伤口好疼。”
你可不可以，多陪我几天？
沈雾星脸上有动容，她伸手摸了我的头发，“伤口在你早上吐的时候拉扯到了，有一点点感染，痛的话我找冰袋给你敷一下？”
我点点头，目光跟随着沈雾星，直到她走出去。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看着她离开，但并不担心她不会回来，只需要等待就行。
动作和气氛都很熟悉，完美复刻了那天，沈雾星的动作明显熟练很多。冰凉的感觉从右腹传来，把疼痛和痒一点点抹去，连带着心底的燥也降下去许多。
我和她都没说话，空气中的各种因子并没有因为这份安静而变得难捱，专注成了我们之间的默契。
她专注着用冰袋驱赶不适和疼痛，我专注着看她专注的样子，就这样发起了呆。
冰敷的时间不能太久，沈雾星计算好时间后将融化了一些的冰袋处理掉，她的手冻得通红，在白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她似乎并不在意，擦干手上的水后下意识将手揣进了口袋。
我点点头给她回应，藏在被褥下的手将床单揉皱，抬眼看她时又放开，手指将褶皱的地方抹平，嘴微微张开，却没能说出什么话。
电话在这时适时想起，我暗松一口气，也不知为何刚刚心头有没由来的紧张感。
沈雾星帮我把手机递过来，我看了一眼，是方憬的来电。手上没什么力气，索性直接开了免提。
“宋宋，你现在一个人在医院吗？”她声音裹挟着疲惫，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没，”我抬起头正对上沈雾星的眼神，“沈雾星在这里陪着我的。”
说完，我突然想到什么，问她：“你要走了吗？”
她今天应该从中午就守着我的，到现在也挺久的了，是该回家了。
沈雾星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快到我以为那是错觉，她声音低低的，“我可以多陪你一会儿。”
言外之意是过一会儿再走，这个多一会儿也不知道具体多久，我没好意思问。
方憬也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她在另一头回道：“那行，我这边还有点事，等下过去陪你。”
“出什么事了？”听方憬那边的动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店里有人闹事，情况有点复杂，我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我忙完再跟你细说。”
我看了下时间，八点半，也不算早，方憬那边处理完估计会很晚，来回奔波太伤心神。
我索性对她说道：“小憬，你今晚就别过来了吧，忙完好好休息，我这边没什么事。”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医院没个人照料，我不放心。”方憬的语气急切了些，还带着点哑。
“我恢复得不错，一个人也可以的，你今天肯定很累，先好好休息吧，我……”
“我可以陪她一晚，你不用担心。”沈雾星出声，打断了我接下来的话。
我有些呆愣地抬头看她，眼睛睁大附带着迷茫，刚刚想说的话也都忘干净了。
方憬显然也没想到沈雾星会这样说，空气安静了一瞬，在心跳的秘密被发现之前，气氛打破。
“会不会很麻烦？”我看着她，想从她神情里多读出点信息。
沈雾星摇头，没有为难的神色，她伸手指了指我的伤口，但没出声。
方憬那边确实不太好抽身，一阵脚步声后，她说：“那麻烦你今晚照看一下宋嫌，我明天再过去。”
“好，”沈雾星说着点了一下头，方憬看不见，但是我看见了，这是她对承诺的重视。
方憬说了声谢谢后将电话挂断，估计又忙着去处理事情了。
手机在过了一段时间后自动息屏，但无人在意。
我脸上还挂着迷茫，大脑还在处理着沈雾星说她要陪我的这个事实中。不像真的，却又从她嘴里说出，实在梦幻。
“宋嫌……宋嫌。”
“呃，”我眼前的景象开始由模糊变清晰，眼神也聚焦到声音的来源地，“怎么了？”
“又在发呆了，”不是责备的语气，那人有些无奈，“我说我先回家一趟，收拾点东西，顺便给你带吃的。”
“哦哦，”我挪开眼，朝窗外瞟了一眼，“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
说完我又偷偷看向沈雾星，她嘴角噙着一抹笑。
被她发现了。我不敢再看。
耳边有窸窣的动静，她起身了。
欸，这就要走了吗？还没和我好好道别，这次没有道别吗？
我想抬头去看，又想起刚刚的场景，那笑容漾在心间。有一点点失望，算了，就这样，沈雾星很快就回来了，不道别也没什么。
眼睫垂落下去，骤然发现一杯水出现在视线里，我抬头正迎上沈雾星的眼，心里怦然炸开一束烟花。
“先喝点水，”她找了吸管插上，递到我嘴边。
我就着吸管小口啜食，干涸一瞬间被滋润，喉间的燥缓解许多，嘴里也品尝出一点甘甜。明明是普通的水，口感就是很不一样，我想多吸两口，吸管连带着杯子一起撤离了。
“一次别喝太多，”沈雾星将杯子放到我手能够着的地方，“我回去顺便给你带点吃的，莲藕排骨汤可以吗？”
我眼睛睁大了些，抬头看她，“你煲的吗？”
“嗯，我煲的，这次没有不喜欢吃吧？”沈雾星说着，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碰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点头，想了一下觉得不对，又连忙摇头。
沈雾星看见我这幅样子，眼底笑意变深，红痣也跟着上扬，一点点笑声从嘴里传出。
我怕她误会，解释道：“没有不喜欢，这个我可以吃！”
“我知道了，”她弯弯眼，“这会儿你要一个人待着了，我尽量早点回来，也别睡了，先清醒一下，不然晚上睡不着，你一个人可以的吧？”
声音在夜里弹出月光曲，拨动夜风，一两丝从窗口挤进来。
“我可以的，不用担心我。”
“那行，我速去速回。”沈雾星提着包起身。
“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着一顿，又回来拿起我的手机，对着我脸扫了一下，在屏幕上点触，“电话给你存了，欢迎致电~”
她尾音上扬，笑着把手机还给我，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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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下来才觉得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难熬。脱离忙碌的生活就像脱离了世界一样，风来雨去都与我无关，我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天地，只有我一个人。
被世界抛弃从来不需要理由，孤独如潮水涌上来时，才不断提醒我，世界与我断连。
打开手机发现也没什么要处理的，小苏帮忙把找我设计的工作都往后推了，没人给我发消息。各种推广长时间没点进去，堆积了一长串红点，看着不顺眼，我一个一个点进去，把红点清除。
这样似乎能缓解一个的落寞和不知名浮上来的燥，呼出一口浑浊的气，又过渡到新的阶段。
红点提醒彻底清除完毕时，我想起了沈雾星，想起她眼尾那颗红痣，美得像朱砂，像用力燃烧的曼珠沙华，在暮色的笼罩下，妖艳又迷人。
又像鹤顶红一样，充满了剧毒，却引着人上钩上瘾不可自拔，最终在欢愉里感受着世界的消亡。
沈雾星不是毒药，她是冬日暖阳，是春风细雨，上瘾也无所谓。
晚上有医生来查房，见我一个人在这多叮嘱了我两句，我倔强地告诉他，我有人陪护，她很快就回来。
医生没和我争辩，检查完我的状况后让我早点休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发起呆，刚刚那行为好幼稚，一个人也没什么，不用掩饰我的心虚。那医生应该也是见过了大场面，懒得和我计较吧，还好还好，就让这件事封存在小小的病房里。
沈雾星在这之后没多久就回来了，带了一些一次性洗漱用品，还有煲好的汤。
浓郁的香气散开时，连风和雨都被吸引，不断想往房间里钻。
我目光跟随着那个去关窗的身影，“下雨了，你没被淋湿吧？”
沈雾星关好窗回身对我莞尔：“没有，天气很眷顾我，等我到了才开始下的。”
我端着碗小口喝汤，暖意从手心传来，也从身体内部散发，游走在各个脉络里，汇聚到心尖上。
沈雾星坐在隔壁陪护床上看着我，我将最后一口喝完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活跃的分子，那是她心情很好的信号，通过空气告诉我了。
“很好喝，谢谢你。”在肚子里搜刮半天，最后只想得到这两句话，那也比什么都不说要好。
沈雾星也跟着我笑：“这只能算是对中午的弥补，你喜欢就好，等你好些了做其他东西给你吃。”
我眼睛里映着沈雾星，我眼睛里闪烁着星星。
“好，一言为定。”病房里没其他东西能盯，所以我看着沈雾星，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起身把碗和勺收拾了，又去卫生间打水给我擦脸，我本来想接过毛巾自己来的，她没等我上手，从额头往下给我擦拭。潮湿携带热气，从我脸上倾泻而下，那感觉与窗外对比是两个极端，水汽与水汽之间也有了天壤之别，而此刻的我是快乐的。
沈雾星擦完后我脸上腾起红晕，不知道是被热毛巾熏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脸过后是手，她拉起我的擦得很仔细，手心出汗后的黏腻感被一扫而空，变得清爽。我搭在她手上不敢动，只是看着她一根一根不遗漏，所有注意力跟随着滑动，整个人也跟着温暖起来。
“好啦，我去洗漱一下，你自己先躺会儿。”
我点头，轻轻揉搓手心，感受还未散去的热，感受生病时独有的特权。
沈雾星回来后准备去陪护床上躺着，走到我跟前时她问：“现在要睡吗？”
我轻摇着头回她：“白天睡太久，现在还不困。”
其实也有一点舍不得睡。
“那等会儿困了再睡，我先把灯关了，方便酝酿睡意。”她看着我，大概是在征求我同意。
“好……关吧。”病房的灯一直没关过，但沈雾星一去一来又忙了一天，关灯应该能睡得好一点。
那应该没关系的。
“要躺下吗？”她征得我同意后，帮我把枕头调整好枕头的位置，将床摇了下去。
思绪之间，沈雾星已经走到门口开关处，啪嗒一声，黑暗侵袭。眼睛习惯了光亮，一下进入黑暗的环境很不习惯，心跳随着笼罩下来的黑而加速，连呼吸都跟着急促。
渐渐适应后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头顶病例条发着淡淡的光，窗外也有别处传来的光亮，照亮着病房的一角，小小的天地里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黑。
沈雾星借着这些光慢慢摸索到床上，我听见她躺下的声音，偏过头去看。
她似乎有意识一般，朝我这边侧过身来，背了点光，只看得清脸的轮廓。
“沈雾星，”我叫她名字，听见她答应后，又接着说，“你困不困？”
好无聊的问题，明明先前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了，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她侧着身，声音稍显沉闷：“有一点，但可以陪你聊聊天。”
心里像是被暖风机烘托着，一层一层往上飘，带了点窃喜和与空气摩擦碰撞的兴奋。
“可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这一声在暗夜中显得突兀又不合时宜。
沈雾星并不在意，话音不如白天那样清脆，被夜晚套上了一层保护膜，朦胧又恰到好处，“想到什么说什么，或者也不是非要说什么，黑夜里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存在，也会觉得安心。”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沈雾星在这和不在这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局面，前者驱散了一些我对黑的抗拒。
我头偏得狠了些，迫切想要看看沈雾星，锁定方位后只觉得她的眼也在夜色中发亮，比夜明珠还要澄澈皎洁。
“最近耽误了你很多时间，你……”
“没事儿，我不累，你生病了需要人多照看一下，我顺路就过来了。”她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主动接过话头开始说。
“那等我病好了请你吃饭。”我闭上眼缓声。
“好……你要快点好起来……”
听见她答应，我在脑袋里搜索着林市有哪些好吃的店。
“前不久‘食互’在林市开了分店，我们可以去试试，方憬店里的甜品也不错，可以尝一下……”我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反正她说了，想说什么就说，跟她相处精神会很放松。
“对了沈雾星，我还没你联系方式呢。”
“沈雾星？”我又小声叫了她一遍。
刚刚说着不累的人，这会儿已经呼吸平稳，浅浅的呼吸声混杂在雨声中，却不难分辨。
我将身子侧了侧，朝向她那边，“晚安，沈雾星。”我小声呢喃，怕打扰她安睡。
昏暗的光落在角落又被她挡在身后，光和影隔着时间的距离，渐行渐远的是黑夜的低语。
很长时间没有人这样在旁边陪着我睡觉，好像没有充足光源的夜也不是那么难熬了，至少此刻是这样，多了个人也多了一些能量分子，足够支撑我度过这个夜晚。
这大概就是沈雾星独有的魅力吧，多一个人的体温把夜晚熨烫得服帖，也把风雨隔在身后。
一夜安眠，晚安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