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有机会来的话,想把这一池荷花画下来。”
“那下次还要我陪你来吗?”沈雾星问出口不是为了得到答案,只是在揣度手上力道的轻重。
“我只来过这一次,下次也还不认识路,听起来就让人不放心。”刚说完我就感觉小指被重重捏了一下,抬头投过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我来过很多次,对这边熟悉,跟着你过来才比较放心。”她一句一句照着我刚刚的话答。
“那要挑一个人少的时间过来,到时候属于那个时空的美景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享受了。”
我也学着沈忆初的样子趴过去看,荷叶下是看不见的盘根错节,在底部为映日下的点点红搭筑起平台。
沈雾星凑过来轻声耳语:“宋嫌,那边好像有朵并蒂莲花,”她停下动作捏握住手指。
滚烫的空气顺着脖子往下探,灼得我口舌发干,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又一下,“哪儿?”
她伸手朝右前方一指,我的视线紧跟她的手,从那只手清秀凸出的骨骼,到手背上青筋冒起的纹路,最后到玉皙纤细的手指,久久挪不开眼。
“看见了吗?”沈雾星见我没反应,耐着性子温声。
“嗯……”我被这一声激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回过神看向她手指的方向,在一片长得比较高的荷叶下面,那一根茎上坠了两个粉色的花苞,“看见了。”
“可惜没开花……”我叹了口气,最开始的那点欣喜被冲淡了许多。
“既然遇到了那也是一种缘分,我们见到了她们最害羞的模样,怎么又不算幸运呢?”沈雾星总能用最平静的语调,将不相适宜的情绪托住,再慢慢抚平。
“希望我们下次来的时候还可以看见她们。”我小声把期许洒下,得到一声回应。
“一定可以。”
整点的钟声再次响起,人在寺庙里更有声临其境的感觉,这是纯粹的、不靠电子设备发出的声响,是远古传来的沉重的寄语,拨去凡尘中那一点杂念。
亭子是通向求子观音殿的必经之路,来往的人就没间断过,像我们这样停留在这里看荷花的人也不少,好在我们挑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视野能括住最美的那幅画。
“人更多了,要不要走?”沈雾星在我手背轻点着询问。
“要,”我答得快,只考虑了零点零一秒,在人多的地方待久了总会觉得疲乏,即便面前是一片美景,仍消解不了哪一点闷。
沈雾星依旧为我们打伞,这会儿日头正烈,强光之下打着伞也觉得有些刺眼,我把眼睛眯起来跟着她挪动。
我们又在周围转了一圈,人实在太多,山顶本来凉爽的空气也因为人流而变得燥,人们却依然热情高涨。
额头渗出的汗被我用手背蹭过好几次了,平时在工作室待的时间长,很久没有像这样在室外晒着,这会儿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沈雾星很快发现我的异样,拉我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从包里拿出水递给我,“你休息下,我怕你中暑,先喝点水慢慢的不要喝太急。”
“那我可要坚持住,不能让你一下照顾两个人,”听她的话抿了几口水下去,整个人都好了很多。
“这上面没什么好逛的了,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下山,剩下没去的你要是想,就等下次人少的时候再过来看,可以吗?”她又从包里拿出湿纸巾替我擦脸。
“都听你的,”我用气声回她,等她手上的动作完毕,把垃圾扔了回来的时候又小声问,“能借我靠一下吗?”
她不会拒绝我。
身处寺庙里,人们朝圣朝佛,朝着自己心中的期想,一边又一遍诉说着平凡的愿望,希望得到神明的答复。
我也朝着我的期想,却不担心她会不会回答,我知道,她会实现我所有的愿望。
沈雾星靠过来,挡住了大部分太阳射过来的光,她把我的头按在她小腹上,伸手在我后颈轻轻揉捏,用湿纸巾擦过的手带着几分冰凉,与后颈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被她捏得情不自禁仰起头,直到蹭上一点柔软的边缘才恍然,动作一僵,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行,动作太大会被发现。不过她没什么反应,目光看着旁边的沈忆初,我趁着这个机会一点点把上扬的头挪回原处。
在让人舒服的动作里,眼睛不自觉就闭上了,就好像在关闭视觉的感知后,能更加深入地体会其他感觉,在被偏爱的温柔里沉溺,大概是人之常情了吧,有谁能够抵抗呢?
即便外围再吵闹,沈雾星在这里就像把所有一切都隔绝,开辟出一片安静的梦想,提供给人沉沦的天地,又纵容我的沉沦。
再睁眼的时候感觉时间转换了一轮,但一切都还是原样,就连我和她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我这是……睡着了?”我低声自语。
“嗯?醒了?”她大抵是喝了很多水,声音听起来很润。
“我睡了多久啊?你也不叫叫我,就这么站着让我靠。”我从她怀里抬起头,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身体的热意已经消下去不少。
“才十分钟,看你太累了睡一下也好,让你靠一下又不累,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沈雾星收回放在后颈的手问我。
“嗯,现在下山?”
“没什么事了,下去吧,”她伸手把我拉起来,招呼着一旁的沈忆初,“暖暖,我们回去了。”
下山的路走起来没那么累,沈忆初跟着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我本来想接手带着她下去,沈雾星不让,把人背起来就走。
我只好跟上去走在她身侧,帮忙打着伞,不时和背上的小朋友说说话,不过没走出去多远沈忆初就睡着了。
“她生了病之后是这样,睡觉的时间变多了,稍微累一点就需要睡觉来补精神。”沈雾星跟我解释。
她体力比我好多了,一路走了很远也不见喘气,想到她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沈忆初长大,一定吃了很多苦。
心里有一块地方塌陷下去,被底部的水浸泡着,越泡就会发现变得越柔软,这块地被我圈养起来,挪到一个重要又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
山下的摊位比上去的时候更热闹了,好几个摊都排着长队,我扫了一眼,是油炸土豆、凉皮凉面、烤面筋之类的东西。
沈雾星发现我的眼神,“想吃吗?买一点尝尝吧。”
我摇头,“不太想,而且人好多,肯定要等很久。”
“那不买了,你要想吃的话我去学一学,之后可以做给你吃。”
我亮着眼睛笑,“想吃什么都可以吗?”
沈雾星揶揄着:“别把我想得太神,看我能不能学会吧,不然的话就抓你当我的试菜人。”
“可以啊,你做成什么样我都吃。”
走到停车的地方,这车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里面如同蒸笼一般。
我先把车子发动起来,打开车载空调的制冷,又把四周的车窗打开散气。
“等冷风先吹一下,里面这会儿温度很高。”
上车后又过了几分钟才能彻底感受到了凉爽,过度到舒适的环境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一会儿去我家吃饭吗?”沈雾星把瓶子里剩下的水都喝完了,空瓶子被她塞回包里。
“你做吗?”
一声笑传过来,“不然呢?都请你到家里了,总不能让你做吧。”
“怎么不能,”我想起出院那次,还是她和方憬到我家里做的饭,“我敢做也要你敢吃才行。”
“听这意思,你今天是打算下厨咯?”沈雾星饶有兴味地看过来,嘴角那抹笑用余光看都很明显。
“还是算了,我们去外面吃吧,都累了一天,再回去做饭好麻烦,”其实是不想你累着。
这么一长段时间,嘴快要被沈雾星养叼了,去别处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开车去了碧云轩,自从她给我送午饭以来我都很少来这里吃饭,服务员迎上来的时候都说我好久没过来了。
我给沈忆初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嘱咐他们忌口的地方,又照着沈雾星的喜好点了几个菜。
“今天不喝葡萄汁了?”她看了眼菜单。
“跟着你喝,你点双份就行。”我托着腮等她点完,也没多看直接递给一边的服务员。
等上菜的时候我才知道,她点了两杯白桃乌龙,果香混着茶味一齐在口腔绽放,清凉中带了一丝甜却不浓烈,在夏日里尝到的糖也是这样,并不让人觉得腻味。
吃完饭我把她们送回家,看着人上楼过后我在下面晃了晃铃铛,沈雾星听见声音后开窗跟我对视着,我们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等她转身,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露在外面的手感觉到一阵瘙痒,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才离开。
*
“喂,宋宋,晚上和我出来吃个饭呗,我俩好久没一起了,我有大事要跟你说。”方憬神神秘秘的打电话约我。
我轻声呵了一口气,问她:“什么大事啊,感觉电话也能说。”
“哎呀你来嘛,最近这段时间你好难约,叫了几次都不出来,这次你必须来。”
“行,你先订好位置,我下了班去店里接你。”
我挂了电话正想给沈雾星发消息告诉她我今晚会晚点过去,她的消息先进来了。
星星??:【我今晚不去芳姐那儿,你晚上不用过去。】
我看见消息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今晚不去了?”
“嗯,芳姐家里有事,要关门两天。”
听见她的声音过后耳朵痒痒的,可贴在耳边的只是冰凉的手机。
“我本来还想和你说,今晚方憬约我吃饭我可能会晚一点,现在不用了。”语气里故意夹带一丝可惜。
“这么想来接我?”声音低哑带了点磁性,我一度以为手机在漏电,捏着手机的指尖在发麻,“你们今晚好好玩。”
“嗯,”我音调里带着的兴致降了下去,因为这两天刚好周末,意味着我要有两天见不到她了。
“你白天无聊的话,可以到店里来。”沈雾星补了这一句,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但我的心情确实已经多云转晴。
“好!”
我看着面前不断翻滚的红油,冒起来的热气遮住大半视线,“大热天的吃这么辣,你不怕上火啊。”
“就是要吃辣一点,再来点冰啤酒,那感觉才爽。”方憬说着把一盘肉下进锅里。
“诶,你喝酒吗?”
“不喝,我要果汁。”
“你不是正和郁知夏打得火热吗?今天有空出来和我吃饭了。”我挥了挥扑过来的雾气。
“你这说的什么话,和你吃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对了,我要跟你说的大事跟郁知夏有关。”
“哦~”我夹了块肉塞进嘴里,“怪不得没她的事,原来叫我出来就是说她的啊。”我揶揄着笑。
“别打趣了,你先听我说,我最近还在跟她冷战呢。”
我挑眉看过去,这就冷战了?前段时间看见的时候两个人还如胶似漆,黏得跟狗皮膏药一样,热恋期比花期还短吗?这就不爱了。
“你知不知道鼎源集团?”
“鼎源,是我知道的那个吗?这跟鼎源有什么关系?”我被她话题跳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对,这就是我生气的原因,郁知夏是鼎源董事长的女儿,我跟她谈了这么久她一声不吭,是觉得我会惦记她家的钱吗?!连一点基本坦诚和信任都没有,我知道后直接晾了她两天。”方憬被辣得斯哈着吸气,抓起手边的啤酒一口就灌下去。
“你先别着急生气,鼎源的董事长不是姓魏吗?还有,她一个集团的千金大小姐,回国了过后在开奶茶店?”我把疑问提出来。
“她是跟她妈妈姓的,她家里的关系复杂也没和我多说,我还等着她和我开口呢,不过这么多年没听说鼎源有继承人,姓魏的出了名的花心,但好像生不出来。你说,他该不会是人老了造不动了,这才把郁知夏从国外搞回来的吧。”
方憬虽然嘴上说声生气,实际上还是很关心的。
“你还是早点和郁知夏沟通一下,有什么问题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我知道,我这不是找你出来先随便扯一下嘛,我看她也不像是跟家里很亲的样子。算了,不说这个了,先吃东西吧。”
“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呢,叫你几次了都没空。”方憬又一口啤酒下去,“嘶,他家店这空调不行啊,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叫你点这么辣,这会情绪上来了当然热,”我把上次酒把的事提了一嘴,顺带说了去接沈雾星的这件事。
“对了,你最近有空吗?我想跟你学一下做蛋糕。”
“你?你确定吗?你想吃的话可以直接来店里买啊,或者我给你做也行,干嘛自己费力去搞这个。”
“就……沈雾星还有两个多月过生日了,我想学一下做给她吃。”
“你跟沈雾星关系这么好了啊,宋宋,我可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她把我喝完的果汁又添满。
“嗯……有吗?”我迟疑着看过去,得到的是一个肯定的不能再肯定的眼神。
“你有,你等我给你算算啊。从医院开始,那段时间她也经常去看你,后面你说要买花去的也是沈雾星的店,你看你现在又是天天晚上送她回家又是学做蛋糕过生日的,这不是上心是什么?”
我跟着她的思路串下去,心想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沈雾星每个中午都要给我送饭,我生病了还会特意跑过来照顾我,会专门为了我学做吃的呢。
只不过这些话我没说出口,感觉有点难为情,这像是我和沈雾星之间的秘密,照亮黑暗的萤火只在我们之间流转。
“哎,发什么呆呢?你该不会是——”方憬狐疑地把声音拖长。
“什么?”我等半天没等到下文,还是接了她的话。
“你该不会是喜欢沈雾星吧?”
听到这话的那一瞬,好多回忆涌上来,画面一帧一帧闪过。
“你还好吗?”
“宋嫌,你不用谢我。”
“宋嫌,我们下次见。”
“不考虑一下就答应?”
沈雾星的名字好像刻在了心头,点一下就会浮现上来,我见过她温柔的笑,见过她冷峻下来生气的样子,见过她因为我生病而着急,那张脸上印象最深的就是眼尾的红痣,和清冷的神色下对我永远的温和。
吃饭的时候会想,画画的时候也会想,只要人空闲下来就控制不住地想她,想她在干什么,想她开不开心,很多时候却不敢发消息去多问问。
这是喜欢吗?
“我……”
不喜欢吗?
说不出口。
我没办法说出我不喜欢沈雾星的话,好像从最开始遇见她的时候,就控制不住想去接近了。
我有无数个夜晚,都想要抱一抱她。心脏最能读懂我的想法,会在每次她勾我手指的手加速,会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酸涩紧缩,会因为听到了她的故事而感同身受。
在方憬问出这话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喜欢沈雾星。
“真喜欢啊。”方憬笑出声音来,一脸好奇地看我,“宋宋,你这铁树终于开花了。”
“嗯。”我胡乱应了一声,也没管她听没听见。
被拆穿的那一下,心脏里的热血一下冲上头脑,配上眼前朦胧的热雾,我感觉自己晕得厉害,整个人像在被火烧一样。
我神游着伸筷子进锅里一通乱夹,也没看是什么就直接送进嘴里,等到嘴里被辣得发痛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辣椒从嘴里吐出来,杯子里的果汁已经喝完,我把方憬旁边那罐没开过的啤酒薅过来,打开后直接往下灌。
“哎——不是不喝酒的吗?”她在一旁边笑边叹气。
那股热意一旦上身好似要跟人缠绕不休,怎么也散不下去,甚至连耳朵都开始燃烧了,发热、发烫,要把人的神志一起炼化。我伸手去捏耳尖,烫得我缩手,这副样子怎么也掩饰不住。
方憬把我的空杯子拿过去,果汁重新倒满,“这么喜欢?脸红成这样了。”
我没回她这句话,只是小口喝着她递过来的果汁。
“所以你想学做蛋糕是打算在她生日的时候表白?”
我抬头看她一眼,“没,我还不知道她……”话卡在这里没说完,我换了句话,“她有女儿。”
“嘶,也是哈,带着个孩子的话你就成后妈了。年纪轻轻就当妈,你还要帮忙带孩子,多辛苦啊,你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
我:……
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女生,我不敢表白怕她会害怕我;重点是我太贪恋她的温柔和美好,不愿意接受她疏远我的结局;重点是我们之间还隔了她女儿,我不确定她是否会因为女儿而拒绝我。
现在这样就好了,还算是比较频繁的见面,还算是比较靠近的距离。
可是,够吗?
这些真的就已经足够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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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真的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