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后我把沈忆初放下来,小声跟她叮嘱:“牵好我或者妈妈的手,这里人多小心会走散。”
她听完拉住我的手更用力,另一只手也攥住了沈雾星的衣摆。
我们先到去的大殿那边,排着队把香买了,慢慢挪到中间最大的香炉前,点燃后插进去。
香炉里已经沉积了很多新鲜的香灰,不少香已经燃完了,只余木签和顶上的一点黑。大多数香还在往上冒着烟,有风过路的时候上面的火星更加明亮,灰也跟着往下抖落。
沈雾星把自己手里的香安置好,让我小心一点别碰到掉下来的香灰,容易被烫伤。
寺庙里各处都有人,大殿这边最多,其次是几个求符的地方。
“后面有一棵老树,可以在上面挂寄语和祝福,你想去看看吗?趁现在人还不是很多,我们过去排队应该要不了太长时间。”
“去,”我应声很快,“来都来了,当然要好好转一下,后面就跟着你了。”
走近了发现那棵树上全是红色布条,上面还有黑色的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卖红布条的地方离树不远,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
“你们就在这边等我,我过去排队,等下来找你们。”沈雾星说着已经朝着队伍的末端过去。
我带着沈忆初在一边的小石凳上坐下等待。
石凳边也种有树,荫蔽洒下来刚好能把我们遮住,此处正好乘凉。
沈忆初的眼神一直追着沈雾星过去,直到她彻底没入人群。
“去年我们来的时候也去挂祝福了,当时妈妈带着我一起排队的,我们虽然出门早,可是过去的时候人也很多,她怕我走丢带着我一起排队,周围的人都好高,我要抬头才能看见他们的脸,妈妈就这么护着我慢慢往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一件事就按下我一根指头,用我的手做着算数。
我听她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你以后也能长很高,到时候就不用抬头看人了。”
“真的?”女孩眼睛闪着光,里面藏着希望的焰火,终有一天会将生命点亮。
我看着前面息壤的人群笑着回她:“当然是真的,你看你妈妈那么高,你肯定也不差。”
风适时漾过来,把一点点薄汗挥发的热量带走,顺便撩起了我一缕头发,看向人群的眼神被悄然发现,但那人却不曾发现。
在众生里一眼就发现她需要多久呢?
或许只需要一个抬头。
她与我们相隔有点远,我看不清脸,于是转头看向沈忆初,看着那双与沈雾星神似的眼睛,想象着她小时候的样子,从生活的各种点滴拼凑出一个鲜活的她。
“阿姨有个朋友会做蛋糕,暖暖想吃吗?我下次给你带。”没由来地想到这里,顺口就问出来了,方憬自己做的话可以少放糖。
“蛋糕!”小朋友听到后明显兴奋了,“宋阿姨要过生日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接触她目光的那一瞬我怔愣住,又很快把情绪收敛起来,一抹暗色掩在眼底。
“我不过生日的,只是觉得那个阿姨做蛋糕好吃,想和你一起分享。”我语气轻松地回着。
沈忆初走到我身前,眼神里尽是不解,“为什么会不过生日呀?不是每个人都有生日吗,妈妈每年都给我过呢。”
我略过了她的第一个问题,“嗯……那暖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下次我陪你一起过怎么样?”
“好呀,妈妈说我出生在春天最美好的一个节气里,宋阿姨你猜一下吧。”她又转到我旁边坐下,两条小腿止不住地摆动。
“那我猜猜,是——”我笑着看她反应,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唇,等着我吧剩下的话说完,“是春分吗?”
“哇,”小嘴张开成了O型,“宋阿姨你好厉害。”
好多年没有感受过的童真一点点给我填上曾经的空缺,像被推到悬空的命运一点点被捧高,最后只剩下一片云雾与寒冷,但有人搭了一座桥跟它说,你可以回家了。
迈出那一步并不是很难,只是步步生热的感觉太难得,让人忍不住去回味那热里带着的迫切。
“虽然我今年的生日已经过了,但是你可以陪妈妈过呀,我们一起给妈妈唱生日歌可以吗?”
我听了沈忆初的话回神,“你妈妈要过生日了?”
小姑娘扳着手指在数,“还有三个月!妈妈的生日是两个十,是不是很好记?”
十月十号,我默默记在心底,朝她点头。
“那宋阿姨答应我了?陪妈妈一起过生日,其实这两年她总是会忘记自己的生日,除了我还没别人陪她过生日呢,你要是能来她一定很开心。”
“是吗?”
小姑娘就坐我旁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提到沈雾星的时候我会特意听一下,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发呆。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叫了你两声都没反应,”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不用抬头都知道是那个熟悉的人。
她朝我伸出一只手,等我搭上去后用力把我拉起来,“东西买好了,现在写吗?”
“过一会儿吧,”我扶着沈雾星的肩膀把她按到石凳上坐着,“你在那边排了那么久,先坐着休息会儿。”
其实是藏着私心,她在人群太久,每次都看不真切,有时候不经意间就会失了踪迹,于是眼神重新开始寻找,又出现熟悉的身影时心才会落下来,我就想趁此刻多看看她。
“排个队有什么累的,”她手伸到一旁把伞撑起来递给我,“遮一下太阳。”
“跟我们上来会不会很无聊?”沈雾星温着声音问我。
我垂眸看着她双眼,“不无聊,一个人在家才没意思。”
她勾住我的衣摆示意我往前,“靠一下,太阳有点刺眼。”
温热透过衣物一点点爬上肌肤,我刚吸一口气把小腹收紧就听到一声轻笑,“那你这是很喜欢和我一起喽?”
她的脸侧着靠过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盯着她头顶看着那一个旋。
“嗯,喜欢。”我大方承认,认识她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沈雾星没想到我这么坦然,把头抬起来就盯着我眼睛,似乎是想从我怕的眼睛里看到些什么。
我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就等着我们俩谁先坚持不住然后破功,最后是她挑眉一笑,“知道了。”
“休息好了,咱们写完把祝福挂上去就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沈雾星说着把手里的红布条分发给我和暖暖。
带过来的笔只有两支,她让我们先写,自己坐到一遍安静等着。
我盯着修剪整齐的布条,手指不断摩挲,半天了迟迟没下笔。
沈雾星见状走到我身边,“不知道写什么吗?”
“嗯,没写过这种,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要写。”
“随便写什么都可以,就当是一种祝愿或者希望,比如什么‘身体健康’啊、‘天天开心’啊、‘早日暴富’之类的都行。”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我知道写什么了,你背过去不许偷看。”
沈雾星十分配合地转过身去,“你慢慢写,我不偷看的。”
我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不止转身了,还低头用双手把眼睛遮起来,这动作在她身上一点也不违和。
先前思考的时间很长,落笔却没太多犹豫,笃定的事就不会再反悔了,这一刻我将是最虔诚的信徒,只盼愿望能到达彼岸,无论以任何方式回馈。
我走过去拍她肩,“我写好了,笔给你,快写吧。”
我偏头端详她的侧颜,半天没舍得收回视线。
“嗯?”沈雾星似笑非笑,那神情好像在说,你怎么还在看着?
我悻悻收回眼神,摸了摸鼻子转身,“那个,我也不会偷看你的。”
身后有一道清晰的笑声,“你要是想偷看也行。”
刚刚就盯着人看了半天,这会儿哪还好意思去看她写了什么。
“妈妈,你们好了没有?”沈忆初写完把红布条捏在手里,笔塞给我让我帮她收起来。
“好了,过去让师父帮我们挂吧,”沈雾星把她写的整齐叠好,朝我投过来一个浅笑。
“这树比较高,静普寺专门请人帮忙挂。”她边走便给我解说。
我们把各自手里的红条给那个师父,沈忆初刚递出去就跑过来问我:“宋阿姨,你写了什么呀?”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想知道?”
“想,我先跟你说我写了什么吧,我写的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希望妈妈和宋阿姨天天开心。”她说完就等着,眼里的期待怎么都藏不住。
“还有我的事?”我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没想到我们才认识没几个月她竟然会把我一起加进去。
“当然啦,宋阿姨你和妈妈一样好,所以你写了什么?”
我不禁失笑,“我可没答应你要交换哦,这个是秘密。”
“宋阿姨!”沈忆初脸气得圆鼓鼓的,像小河豚那样,看见了就忍不住想戳一下。
“好了,别闹了。”沈雾星先伸手过去,把她生的气都放出来了。
我们等那师父帮忙都挂上去后才离开,走了几步我问沈雾星:“每次都有这么多人来挂,树上挂不下了怎么办?”
“我们用的是寺里面专门准备的笔,挂上去的布条在上面一点时间后,字会因为自然风化慢慢被磨掉,老一辈的人说这是我们的愿望被佛祖接收到了,师父们会把这种布条摘下来,这样就能给后面来的人留出位置。”
“这样啊。”
风把她的声音往身后带,我听见了挂在树上的风铃响动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在回应沈雾星说的话,或许它也看见了我们挂在树上,期待飘向远方的愿望。
我的心随着铃声飘动,在跨出前面的圆形拱门之前,我回头去看那棵树,满眼的红,承载了数不清的愿望,跨过漫长的岁月,为人们提供那一点点遥远的念想。
那我的愿望也一定能被听见,听说愿望一旦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只敢在心底默默念着那几个字。
沈雾星所求皆如愿。
我看向身边人熟悉的侧脸,每个角度看她都是不一样的,从左冷冽更多一些,从右因为那颗红痣多了几分妖,勾着人眼神转移不开。
“我们接下来去哪?”
“带你随便转转吧,估计也去不了多少地方,还要留点力气下山呢。”
“好,今天就跟着你了,不许把我落下。”我小声凑过去说话。
沈雾星没回我这句话,垂下来的手轻轻勾住我的小指,在我偏头的时刻她看过来,等视线相撞又各自分开。
穿过廊桥有一片小小的荷花池,大朵荷叶拥簇着粉嫩的花朵,在浓烈的日头下更加生动。一只蜻蜓在水面轻轻点过,在空中一个起落过后跟不远处另一只缠绕在一起,共同冲向水面,需要休息的时候就躺在荷叶床上,任风来做最自然的摇篮。
莲池旁边的殿里聚了不少人,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我不爱凑热闹跟沈雾星说:“前面人好多,我们在这看会儿荷花就去别处吧。”
廊桥尽头是一个六角亭,留给人在这休憩片刻,也是观赏荷花的最佳之地,沈忆初见我们停下自己趴在亭子的椅子上数荷花。
“我猜到你对那边不感兴趣了,”沈雾星没往那边投去一个眼神,只是靠在柱子上曲了曲勾住我的手指。
交缠的样子让我想到刚刚的蜻蜓,一小点微弱的动作都能清晰感觉到,甚至能感觉到尾指在发烫。
我也学着她的动作曲了一下手指,“那个殿是求什么的?”
“送子观音,老人喜欢叫‘子孙娘娘’,那些人来这都是想要孩子的,带着小孩的那种要么就是来还原,要么就是还想要一个。”沈雾星语气听不出起伏,我却能感觉到她并不想去那边。
“我们确实没必要过去,这福气还是留给那些求取的人吧。”
我才说完这话,她松开了勾住我的手,还没等我有反应,沈雾星便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节小指,从根部一点点揉弄到指尖,就这么反复。
人们一般用十指连心来为手指受伤的疼痛加码,而我此刻真切地感觉到,有电流不断从尾指一路往上窜,不停逗弄着心跳的频率,连带着手掌一起生热,掌心开始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