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队,这边。”沈雾星声音不大,听起来似在催促。
文澈上车后调了一下座椅位置,回过头来对我们说:“你们先休息一下,这边到局里还要一会儿。”
我冲她点头,本想就这么靠着车门闭眼休息了,沈雾星伸手从我后腰穿过轻轻用力,“躺一下吧,到了我叫你。”
我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她干脆加大手上力度,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肩,把我的头放在她双腿上。
车往前走的时候,冷暖灯光交替着映在她脸上,或者就是隐在模糊不清的黑暗里,不管光影怎么变化,始终都是她和她温暖的余晖。
我从下往上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脖子,她抿着唇下颚都是绷紧的,上扬的时候露出优美的曲线,不经意之间发现她喉头在轻微滚动。
大概是我盯得太久太直白,很容易就被沈雾星察觉了,她微微低头一只手覆上我的双眼,“闭眼。”
眼前的光景全被挡住,我也顺从她的话把眼睛闭上,眼睫扫了一下她掌心刚阖上,沈雾星的另一只手就触到我的小腹,轻轻帮我揉弄着缓解疼痛,掌心的温度一边浸透双眼疏解疲惫,一边通过动作发热抽走剩余的痛感。
我在沈雾星的动作里,在薰衣草淡香的包裹里,意识落入了并不冰冷的深处。
到林市公安局已经快凌晨一点,沈雾星轻轻把我晃醒,在我迷离的眼神里把我扶起来,带着我一起下车。
文澈领着我们到接待室,很快有民警过来做笔录,我们把事情的大概经过说了一遍,法医这时候也到了。
沈雾星陪着我去医疗室检查,没什么大问题,有几处软组织挫伤,以及手上被划到的伤口。
法医用生理盐水帮我洗掉手上干涸的血迹,接着消了一遍毒,沈雾星接过她手里的创口贴一个一个帮我贴上。
手上伤口发热的温度早就冷却,但是被她碰到过的地方又开始反复,只要沾上她的温度便一发不可收拾。
处理好之后,她怕碰到我的伤口没有牵手,只是扯着我的衣袖往前走,一如很多个往日。
但这次又有一点不一样,她的气势就像是要站在我前面,替我挡下所有迎面而来的不友好,不愿意再让我受伤。
我又一次看见那颗藏在耳后的痣,又一次站在星星的背面观星,我和那颗痣之间也有了秘密,沈雾星不知道,我觉得这也算是我和她之间更隐秘的秘密。
回到接待室,文澈已经在里面等我们,她指了指桌上的小面包,“给你们带的,折腾到现在可能也饿了,办公室只有这个了,将就一下。”
我和沈雾星摇头,没什么胃口吃。
“那两人在这边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我刚刚过去看,他们想见你们,表示可以多付一些赔偿费用想要和解,你们的意思呢?”
我脑袋还没转过来,就听见沈雾星已经开口:“没必要再见了,我们不同意和解,也不缺他们多赔的这一点钱,按程序走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文澈又看向我,征求我的意见,毕竟我是这个事情里面真正的受害者,我对她点头,同意沈雾星的意见。
“那行,我们就按正常程序处理,有结果了会通知你们的。这会儿太晚了,我先送你们回去休息?”文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沈雾星将我扶起来,“走吧,先回去。”
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文队长不用送了,我们自己开车回去就行。”
“你的伤没事吧?真的不用我送?”文澈揉了一把头发,眼睛里夹带血丝,疲惫的神态掩盖不住。
沈雾星拉着我的也紧了一下,抛过来的眼神蕴含担忧。
我捏了下她收紧的手,望着文澈,“不用送了,我没什么大碍,文队长也早点去休息吧,干你们这一行挺辛苦的。”
她听了我的话,不自然地把刚才揉乱的头发拨正,“行,那你们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和沈雾星点头,目送她回到办公大楼里,一栋楼有大半的办公室还在亮着灯。
“真没事?”沈雾星把我拉着靠近,来回盯了一圈,像是要把我望穿。
身后的光落在她脸上,把担心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我有片刻失神,那一瞬间竟然觉得她担心我的样子很迷人。
我们走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先前的交警,他骑着车过来的,应该是帮忙送车过来,打了个照面后我们继续往前走。
公安局对面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扯住沈雾星的手,她顺着我的目光往那边看去,“饿了?想买吃的吗?”
我抿了一下干燥的唇,“不是很饿,想过去看看。”
“好,”她拉住我的手,没敢太用力,带着我朝便利店那边走去。
“怎么夏天了手还这么冰?”说着手覆盖上来,“这样会弄痛吗?”
“不会,”我顿了一下又跟她说,“我手上有汗,沾到你手上会不舒服。”
沈雾星不在意地笑,“没有,你手冰得不太正常,我给你捂一下。”
收银台的店员正在打盹,没注意到我们进店,沈雾星跟着我路过一排排货架,耐心陪我逛完了一圈。
我最后停在一排放着冲泡奶茶的货架,眼睛扫过去,有一点犹豫。
沈雾星拿起一杯问我:“是想喝这个吗?”
心底不知为何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似乎深夜到便利店买这个有种说不上来的羞意,我点头的幅度很小。
她又拿了一杯不一样的在手里,“香飘飘还是优乐美?”
我目光在沈雾星手里的奶茶上停留,思索了几秒对她说:“香飘飘。”
她听了后把手上的优乐美放回货架,又拿了一杯香飘飘。
我看着她的动作,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下次再试试优乐美。”
沈雾星轻笑出声,“好,下次喝。”
她拿的是两杯红豆味的香飘飘,走到收银台边,轻轻巧了一下桌面,那店员醒了过后打了个哈欠,拿过去扫条形码。
“请问一下有热水吗?”她温声问店员。
他揉着眼睛指了一下角落的水箱,接着趴在桌上睡觉。
“谢谢。”
我们找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把包装拆开在杯子里倒入奶茶粉、椰果还有红豆。
“你在这等我。”沈雾星端着杯子过去冲水。
两杯奶茶冲好后冒着热气,用吸管把底部的粉末搅散,让其充分融化在水里。
我手放在杯子两侧,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很快手就变得温热。
“水有点烫,你别着急喝。”沈雾星一边搅拌着一边提醒我。
窗外连路灯都很昏暗,路上没有人,偶尔能听见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
夏季夜晚的风也很凉,不过我们在店里暂时感受不到,我小口啜着手里的奶茶,热意一点点扩散整个身体,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香飘飘好喝吗?”沈雾星嘴里还含着吸管。
“感觉有一点甜,可能是红豆太甜了,不过这会儿喝正好。”
我拿起温度稍微冷却下去的纸杯问她:“要碰一个吗?”
沈雾星也拿起杯子,和我的碰在一起。
我把吸管咬扁了,这样喝的时候可以小口小口的,我盯着窗外跟她说话,“今晚那两个人好莫名其妙。”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手上贴着创口贴的伤口,“两个酒鬼,喝成这样也敢上路,幸好是交警给拦下来了,要一直在路上开指不定会出事。”
她语气里带着不满,我看她说完后喝了一大口奶茶,正想再同她说让她别气。
“对了,你生理期怎么不和我说,肚子疼应该在家好好休息的,今晚折腾到现在都还没能回家,现在还痛吗?”沈雾星关心的眼神望过来。
“不痛了,我下班那会儿不痛的,后来想着吃颗药就行,在包里找半天才发现药吃完了,我痛过这一阵就好了,不耽误去接你。”我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眼睛,垂眸望着杯子,把底部的红豆和椰果吸上来。
“你啊,”沈雾星语气里很无奈,“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热奶茶喝完整个人也精神了些,比先前状态好多了,嘴里的甜味久久散不去,想着沈雾星和我品尝了同一份甜,心情也不自觉变好了。
“回去吧,”她把纸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们朝车那边走去。
坐上车后,我把座椅往前面拉了一下,方才文澈开车过来的时候调整过,她人比我高腿也长,把座椅往后推了一截。
我在中控设置导航,对沈雾星说:“先送你回家。”
她刚系好安全带坐正,又转过来看我,“你直接回家吧,这边里你家近,这会儿这么晚了,送我回去太折腾,你休息不好。”
“那你呢?”我问她。
“你不用担心我,我去你家附近找个钟点房,等天亮了就回去,今晚没跟暖暖打招呼,怕她早上起来找不见我会着急。”
“你带身份证了吗?”我听她说完一大段话,忍不住还是问了。
沈雾星脸上一个错愕,她在包里翻找半天,最后把包合上叹了口气,“好像,没带……”
我没坚持说送她回家,小声问:“要不就在我家睡一晚?家里有客房,这样我也比较放心,早上你可以直接回去。”
“不会打扰吗?”
我听见她这么问,无奈地笑,“家里就我一个人,有什么打扰的。”
沈雾星右手抓了一下安全带,“我是怕打扰你休息。”
“不打扰,”我把导航关了,发动车子,“我一个人有时候会感觉冷清,你过去睡一晚,给我的房子过点‘人气’。”我和她开着玩笑。
“嗯,那就去睡一晚。”沈雾星答得很轻,之后就没说什么。
我当她太累了,她垂着眼眸,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深夜的路上基本没车,也没有行人,我依然开得很慢,车子平稳向前。
偶尔会听见隔壁那条路上,有人骑着机车在飙车,发动机转动产生的声音传了很远,在寂静的时间和空间里格外醒目。
车开进了地下车库,停稳后还不见沈雾星有动静,我轻声叫她:“沈雾星,我们到了。”
大概是睡得浅,我一出声人就醒了,“嗯?”
我帮她把安全带解开,“上楼吧。”
她人还晕乎乎的酒跟着下车,这次是我扯住她的衣袖走在前面,走路的同时微微向后偏头看她,没见过她这副懵懵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爱。
进门后我正打算把拖鞋递给她,她自己先蹲下来了,望着我放在旁边的拖鞋问:“这是我上次穿的吗?你怎么还摆在这里?”
我让出距离给她换鞋,“家里平时不来什么人,想着放在这里你下次来的时候方便。”
沈雾星换完鞋后直起身,“咦”了一声,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也有这个挂件?”她盯着墙上挂着的那个兔子钥匙扣问我。
我心头一紧,把这事忘了,进门一般都用指纹不用钥匙,后来就挂在门口,想着出门的时候可以看一眼。
只好跟她说:“嗯,上次一起买的,买来才发现用不上,就把它挂在这儿了。”
我只听见她轻笑,转过头时看见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拎起来和我挂在墙上的对比,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
“你快去把衣服换了吧,带着酒味的衣服穿着不舒服。”沈雾星跟过来。
“你等我一下,”我快速转进主卧的衣帽间,找了一套睡衣出来。
“衣服都是新的,我洗了没穿过。”
“谢……”沈雾星接过去翻了一下,嘴里的话没说完,耳朵染上红霞。
她看见了我压在衣服下面的内衣裤,我扣了下手心,话都有点不利索,“那个……都是新的,只是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你,将就一下?”
她把衣服抱得紧了点,“没事,那我先去洗。”
“你等下,”我进卫生间,在下面的柜子里找出干净的毛巾和牙刷给她,“怕你等下找不到。”
“嗯,谢谢,”说完她又没动作了,“要不你先洗?”
我笑了一下,“主卧有卫生间,我在那边洗就行,不耽误时间。”
“你手上的伤口?”沈雾星盯了我手上的创口贴。
“家里有防水贴,我等下贴一层上去,进水了话再换就是。”
“那你洗的时候看看身上哪里有伤,等下给你擦点药。”
我应下后回主卧洗澡,今天太晚了没泡澡,手上也不太方便,随便洗了一下。
出门正好遇见沈雾星,她手里拿着那件新内衣,看见我后尴尬地笑了笑,“晚上可以不用穿……嗯……有点小了,我回家换吧。”
我狠狠揉了一把耳朵,假装是因为这个东西才红的,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逃回卧室把衣服扔进柜子。
脸上热意不散,也不好让沈雾星在外面等,我走出去,发现她脸也是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洗完澡。
“客卧没铺床,我去给你收拾一下,你在客厅等等。”我准备去找干净的被套。
“不用麻烦了,我就在沙发睡吧,你家沙发挺宽敞的。”
“那怎么行,沙发哪有床睡着舒服,你都累了一天了。”
沈雾星叹了口气,“你也累一天了,又是生理期又受伤了,干嘛折腾这些。”
心脏因为这一句话闷声鼓动,不用手贴上心口,浑身的血液都因为心脏的异常而变得兴奋。
我听见自己对她说:“那要不你和我睡?主卧的床很大,一起的话我们两个都不用折腾了。”
沈雾星答应了,我想这算是我们各退一步,我不愿意让她自己铺床或者睡沙发,她也不愿意麻烦我,这个选择便成了最优解。
吹干头发后回到卧室,沈雾星替我看手上的伤口,虽然用了防水贴,但还是有两处沾到水,她替我把创口贴撕下来换上新的。
弄完后又从包里拿了一直药膏,“身上哪里伤了?我给你擦药。”
我翻过身去趴在床上,“腰上和背上应该有,我不太看得见。”
“那我给你看看,”她捏住我衣服下摆往上掀。
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接着感觉衣服又往上,更大一片皮肤露出来了。
温热的手指落在上面,一处一处摩挲,“疼吗?”
我身体随着她的动作颤动,指尖滑过的地方开始发热,又痒又麻,难耐却贪念她停留的感觉。
“不疼,过几天就好了。”其实动作太大牵扯着还是有感觉,我忍着不说,不想让她太担心。
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我没反应过来抖得明显了一些,沈雾星发现后动作放得更轻,指尖的温度将药膏的凉吸走,一点点在腰和背上化开。
我脸埋在枕头里,克制住喉间将出未出的声音,“这药是什么时候买的?”
“刑警队的法医给的,说这个挺管用,他们队里的人经常磕碰,用这个效果好。”
沈雾星细致地给我背上的每一处都抹上药,只是我没和她说,有一处也疼。
双手的手肘洗澡的时候看过了,乌黑一片,看着着实可怖,我没敢说出来。
告诉她的话,她一定会看见我的手臂,也会发现我的秘密,我还没做好把这个秘密告诉她的准备。
做完这些都已经四点多了,我能感受到身旁的人很疲惫,“你早上给暖暖发个消息吧,她反正也睡懒觉,醒来发现你不在应该会看手机,你多睡会儿,不急着赶过去。”
“嗯。”
沈雾星已经躺在我身边了,身侧的微微下陷,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睡在身旁,原来热意是可以传过来的,连气息也很明显。
“我睡觉喜欢留灯,你介意吗?介意的话我……”
“不介意,”沈雾星温和地笑着,“睡吧。”
“晚安,”这次我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了,也不用再转身。
“晚安。”
沈雾星的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催眠曲一般一遍遍荡漾,隔着黑夜的屏障将我拉进梦乡,在梦里支起一片小小的棚,挡住刮过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