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略带一点颤动,怕用力了她会疼,我轻轻在那片红色区域抚摸揉动。
“疼不疼?”声音里也藏着几分小心翼翼,怕话重了控制不住手上的力气。
“没事,你别担心。”沈雾星还是那样,语气轻轻的像是在哄人。
我没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治病大概需要花很多钱吧,沈雾星需要钱。
我懂这种感觉,如同我以前也很需要钱一样,金钱虽然不是万能,但有时候可以救命。
所以我只问她:“你来这边多久了?”
沈雾星好像对我有问必答,“快三个月了吧,不是每天都来,我有时间就过来。”
想起之前有很多个夜晚我都和她待在一起,我那会儿是不是耽误她的正事了?
沈雾星从来没有提过,如果不是今天,我可能不会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原来可以有人因为我而特意停留,她原本可以拒绝我的。
“今晚……”
“今天的事是个意外,之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你不用担心,你也看到了,芳姐人很好不是吗?”沈雾星反握住我的手轻拍。
点的清酒这时候上来了,灯光偶尔会晃到我们脸上,我觉得刺眼,会把眼睛眯起来,等下次那光再照过来的时候,沈雾星会伸手挡在我眼前。
“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喝酒吧?”我晃着杯子,里面的酒液随着动作轻轻荡漾。
“是,”沈雾星也拿起另一个杯子,和我的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被耳朵捕捉。
我们动作同步,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有种说不出的快意,好像此刻已经等待了很久。
喝完一杯又接着继续,装酒的杯子不大,因此喝得快也急,不过几杯下去,我眼前就有一点迷离。
估计是和先前喝的酒混合,醉意也在这时变得浓厚起来,灯光也迷离,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梦幻。
“沈雾星,”我轻声唤着她名字,方才还动感十足的音乐,这会儿走了片刻停歇,我的声音在这间隙里明亮了些许。
“嗯?”
她像是不常喝酒的样子,有一点红浮上了脸颊,眼神倒还算清明,闪着一点珠玉的光。
喝了点酒便开始不知所谓,大脑一片混沌,如同这个夜场,如同大雾飘散,伸手不见五指。
我在将醉未醉的边缘,只记得千万不要问她有关于钱,别的东西也就控制不住了。
“我……我以后来接你下班可以吗?”
就这么说出口了,比想象中容易,应该是喝了酒过后更容易,没有清醒的时候那么怕被拒绝。
沈雾星听见我这么问明显怔愣了一瞬,我不愿意那婉拒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已经准备开口把这事随便圆过去。
她比我更快做了动作,微凉的手摸了一下我的脸,“不是醉话吗?”
脑子里思考的不是沈雾星问的问题,而是在想她的手一向温暖,为什么现在感觉凉凉的?
我哪能想起,酒精会把血液点燃,涌上最薄弱的表层,稍不注意就会显现出来,我有点贪念她手掌的温度了。
沈雾星见我半天没回答,认定我已经喝醉,她把手撤走,“别喝了,等下醉了难受。”
微凉的触感还在脸颊停留,我没再去拉她的手,只是扯住了衣袖,“我说的不是醉话,我晚上来接你,送你回家可以吗?”
眼皮时不时上下打架,我努力睁大看着她,眨眼的频率比平时高一点。
“好吧,”沈雾星连叹气的时候都是温柔的,“你有空的时候再来,忙或者累的话可以不用,我能自己回去的。”
我听完重重点头,觉得这动作好熟悉,又记不起是谁做过。
她拦住我又抬起杯子的动作,“真的不能喝了,听话好不好?”
我把杯子放下,想伸手去挠她手心,手刚探出去又觉得不妥,只好曲指挠自己的掌心。
另外一边,三人坐在一起继续喝酒。
方憬中途去了厕所,只留下郁知夏和童素两个人。
童素将一大口酒咽下去,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几个月前吧,怎么,不欢迎我?”郁知夏若无其事地回。
“怎么会,你之前要是和我说我就去接你了,阿姨在那边怎么样?”
郁知夏坐正身子眯起眼睛,“我妈前段时间就去世了,如果不是这样,我根本不会回来。”
童素脸上的表情僵住,讪讪说了句:“抱歉。”
郁知夏冷笑,“他把我叫回来,无非是混不动了,也生不出来了,不想把他那些钱拱手让给别人,我只是回来拿属于我的东西。”
童素沉默半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喜欢她吗?”
这个“她”指的是方憬。当年童素的母亲离了婚独自走了,留她一个人在那儿,后来又回来把她从宅子里带走。
那会儿她母亲因为离婚得了一笔钱,买了一套房子就在方憬家隔壁,童素被接走后和她成了邻居,平日里互相来往,也认识了很多年。
“她不是你的,小时候你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可是你妈走了你没有依靠,所以你假装和我交好,背地里到处使绊子。
你现在这个样子,是觉得我又抢了你的?”
郁知夏睨着她,“童素,这些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我告诉你,我就是抢了你想要的,你能怎么样?”
童素张口还想说什么,见到方憬回来也就把嘴闭上了,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明意义的涩。
“你们怎么了?怎么感觉怪怪的……”方憬在她们之间来回看了一圈,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我有点累了,要不咱们先回去?”郁知夏的神情柔下来,牵着她的手说。
方憬明显开始紧张,“好,那我去跟宋宋她们说一声,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趁方憬离开的间隙,童素对郁知夏说:“以前是我不好,现在我也没这种想法,你和她好好的。”
郁知夏冷嗤一声没回她,只看着方憬离去的方向。
方憬回来得很快,她们之间再没其他话说,“童素姐,我们要回去了,你一起吗?”
童素摇头,看着两人十指紧扣,互相搀扶着对方离开,她神情满是落寞。
找了个没人的卡座又点了杯酒,大口大口吞咽,辛辣感从口腔经过喉咙一直抵达胃里,搅得整个人翻天覆地。
她从来没跟别人提起过父亲是谁,不愿意说,也就当没有这个人。
童素和郁知夏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们的父亲是魏青,鼎源集团的创始人。
当年童素母亲走的时候没带她,魏青刚离婚转头就和郁知夏的母亲结婚了,大张旗鼓地把母女俩接回来。
她那会儿还小,家里的佣人见风使舵不待见她,明里暗里的针对,每个晚上她都会做噩梦。梦到母亲再也不要她了,梦到那个叫郁知夏的妹妹天天欺负她,梦到家里的佣人把她推下台阶……
她像惊弓之鸟一样,每天担惊受怕,怕妹妹住进来后父亲也不要她了。
但事实上郁知夏那个时候对她很好,有新鲜的、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捧到她面前,想要逗她开心。
可那个时候的童素眼里看不见这些东西,只觉得妹妹是为了和她炫耀,炫耀她夺走了她的父亲,炫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
于是后面的日子里,童素时不时会捉弄郁知夏,抢她手里的东西,她像青春期提前来临,叛逆的心思占据了整个胸膛,她甚至觉得很快意。
不记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母亲终于来接她了,离开了生活很久的大宅子,来到温暖的小家。
她在这里认识了可爱的邻居妹妹,邻居妹妹也对她很好,有好东西都想着她。
童素不禁想起了宅子里的那个妹妹,脱离了苦楚的环境她发现,那个妹妹和邻居妹妹没什么不同,一样都很好。
她后悔对妹妹做的那些事情,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道歉,后来再问的时候才知道,她被母亲接走后不到一年,郁知夏的妈妈就带着她去了国外。
童素为此难过了很久,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妹妹了,上大学的时候她选了心理学,想多了解各种人的想法。
她时常会想,如果当时她不那么对郁知夏,是不是她就不会离开,这件事一直成为童素心里抹不去的一道痕迹。
造成今天的局面非她所愿,郁知夏能够回来她其实很高兴,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捉弄人。
童素喜欢了很多年的邻居妹妹,和她亏欠又惦记了很多年的亲妹妹在一起了,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酒。
那个为别人心灵疗伤的人,此刻治不好自己心上的伤,只是抬手抹去了眼角溢出的一滴泪。
*
我和沈雾星正喝着酒,随便起了一个话题在聊,没继续刚才的内容。
酒才喝了一半方憬过来了,说是她们要先走了,我心下明了嘱咐了她几句,转头对着沈雾星笑。
夜又变深了,舞池里的人半点没少,还在继续着暮色下的狂欢。我以前没有体会过这种生活,音响的每一下都鼓动得我心脏发疼,头脑在这夜场中也变得不怎么清醒。
我并不喜欢酒味,越是长大越明白,有些时候不喜欢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拒绝,一些人是迫不得已,那么还有一些人呢?
我视线落在眼前那杯酒上,和沈雾星碰杯的时候,总觉得这杯酒是甜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但是却更醉人了。
点的酒喝完本来应当喝不醉,我被音乐吵得隐隐头痛,这酒顺势侵袭过来,于是我看向沈雾星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迷茫,又恰到好处的被她捕捉到。
“醉了吗?”楼下声音又掀起新一轮高度,她怕我听不见,特意凑近过来说。
微热的呼吸灼烫我颈边的皮肤,我忍不住一缩转头朝她望过去,两个人的距离瞬间缩短,气息交缠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更烫。
我摇摇头,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伸舌舔了一下干燥的唇,喉头也跟着滚动,后知后觉发现很热,店里的空调大概是因为人变多了效果甚微。
沈雾星用手背碰了一下我的脸,“脸这么烫,别喝了吧,等下真的醉了。”
暗夜里可以藏着暗流涌动,也可以掩一掩我的脸色,不至于让我在她面前原形毕露。
我只听见我没有反驳,顺着她的话回答:“嗯,那我们也回去吧。”
沈雾星的脸上闪过一丝宠溺,扶着我慢慢起身。
我没有拒绝她,只是小声嘟哝:“我没喝醉,能站稳的。”
沈雾星只是带着笑看我,依旧挽着我的手问:“走吗?”
我点头,俩人一起走出卡座,我眼尖发现另一边的童素,于是扯了一下沈雾星,示意她往那边看。
她跟着我一起走过去,都站在卡座前了,人还是没什么反应。
我忍不住敲一下桌面把童素注意力引回来,她抬头看过来时估计也没想到是我,眼里的失落没藏好。
认识童素这么久,我头一次在她眼里看见这种神情,一直以为没有什么事情能影响她的情绪,这一眼的情绪涵盖太多,我有点读不透。
“我以为你和她们一起走了。”
童素此刻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嘴边噙着笑,“她们俩一起走,我也不好跟着去打扰吧。”
我只看一眼,觉得她这笑不达眼底,多了那么一点不真心。
我无意多问,只说:“我们也要走了,你一起吧,我送你。”
“顺路吗?”童素问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只是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肯定把你送到家,走吧。”
我拉着沈雾星往后退一步,等着童素跟过来。
“没喝多吧?”我见她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出声询问。
“没事,刚刚在那卡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掏出手机,“我先叫代驾。”
从山野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清明了,连头脑也变清醒不少,突然安静下来让人觉得有一点不习惯了。
我带着他们两个先到停车的地方,童素率先上前拉开了副驾的门坐进去,我和沈雾星便坐到后座。
从一个喧闹的环境过度到安静的环境,耳朵需要适应很久,我开了车窗整个趴在边上,想让风吹一下,把身上的酒气散一散。
被酒精入侵的感觉陌生又让人上瘾,身体里的血液沸腾的时候,人也变得不那么像自己,自制力在这个时候会变薄弱,廉耻在这个过程中被人淡忘,敢做感想敢去碰一碰藏在深处的情绪。
沈雾星的手在我背上轻拍,顺着脊柱抚摸下去,要把那些纷繁的心绪一一顺下去,眼前交错纵横的线缓缓消散,只剩一片被城市灯光照亮的夜空。
代驾来得很快,是个中年女人,她上车的时候我们身上的酒气被风带走不少,闻起来没那么浓郁。
我让童素报地址,准备先送她回去,车窗缓缓上提只留一道缝隙,深山幽兰的味道变得明显起来,安抚着众人燥乱的心。
车载音乐没开,也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各自此起彼落的呼吸声。
沈雾星今天大概是很累了,坐在位置上闭眼,头时不时向前点一下。
我这才注意到她睡着了,虽然是在熟悉的环境,但有不熟的人在车上,我放松不下来。
看沈雾星又点了两下头,她这么睡应该会很难受,我默默挪过去凑得近了些,肩膀碰上了她的。
我右手往她后颈穿过,扶住她另外一边肩,将她的头往我这边揽,伸手轻轻扶住头,就这么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车子走了一段时间在路边停下,代驾车开得比较平稳,停下来的时候动静不大,沈雾星依旧在睡着,没醒。
“今晚多谢,我先走了。”童素解开安全带准备开门。
我扫了外面一眼,问她:“就在这儿下吗?车还能往里开的。”
“不麻烦了,我走过去就行,你们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等童素下车,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才又跟代驾报了沈雾星家地址,让她慢慢开过去。
其间沈雾星动了一下,我松开手上的力度任她活动,她没醒却主动将头靠在我肩上。
黑暗的环境里我只能看清她脸的轮廓,思绪又回到她在医院陪我的那个夜晚,但是现在离得更近了,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和深山幽兰的味道碰撞,引得人忍不住深吸。
车停在巷口,老城区这边灯火没那么通明,仿佛已经进入了沉睡,只留几盏光线不强的路灯照着路,周围陷入黑暗带着点阴森的氛围。
我叫醒沈雾星,她从我肩头离开时揉着眼,声音哑哑的,“我怎么睡着了?”
我将手抽回来,“估计是太累了吧,这会儿也不早了,已经到家了,我送你过去。”
沈雾星这才打量起周围,发现已经在熟悉的环境里,我跟代驾说了两句,让她在这里等我,我送沈雾星往里走。
“你之前下班都这个点回家?”怕她眼花看不清路,我伸手虚掩在她身后。
“嗯……差不多,有时候会更晚一点。”夜里有些凉了,迎面吹了一阵风,沈雾星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心里开始犯怵,沉吟半天才开口:“太晚了,不安全。”
不是想劝她不去,这里怎么看都不是很让人放心,老城这边各种设备陈旧,听说已经准备拆迁重新建设了,路灯照不清前路,走着走着就被黑暗包裹了。
沈雾星这时候停下来,昏黄又暗沉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分不清是不是带着醉。
她略微低了点头,眼尾的红在这灯下也跟着变暗,开口还是带着嘶哑,“你不是说,要送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