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街角转角

一个平凡周日的下午睡了一觉,好像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但这样的氛围难能可贵。

对于我来说,已经将午后记在心里了,空气里每一处都充满与时光同协的调子,框上画框便是无可替代的风景。

难得的机会,我忍不住多看沈雾星两眼,睡着了和不笑时一样,看起来冷冷的。她把眉头堆叠起来,承载了平日不曾显现的心绪,凝结在意识最深处,种进睡梦中最伤人。

我正想抬手替她抚平,余光看见不远处的桌边有人影晃动。

沈忆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在那边的桌上看书,竟也没发出半点声响。

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基本上都在上学,最近林市的学校频频爆出校园霸凌的新闻,但在集体里面交朋友总比一个人在家好一点。

长久这样也不利于孩子的成长和心理健康,她需要和外面的世界接轨,需要在童年那张白色的画板上,亲手涂上五颜六色的属于自己的缤纷。

病痛会折磨一个人的意志,我希望她再坚持坚持,再留点时间给我,去追赶她生命的航线。

伸出去的手终究停住,护着自己亲手栽培的幼苗长大,一定很不容易,沈雾星承受了太多,她的肩膀上承载了两个人生命的重量。

睡着的人在某个时刻悠悠转醒,半眯着的眼睛里充斥着迷茫,“我怎么睡着了……”她用手在太阳穴处轻揉,缓解睡眠太长带来的不适。

我手臂慢慢用力将她撑起来,“我也睡着了,刚醒不久,看你还在睡就没叫你。”

沈雾星后知后觉,把我的手从腰下抽出来,替我揉捏,“怎么就这么让我压着,你的手不麻吗?”

我摇头否认,任由她摆弄,也不敢活动手臂,怕被身边人看出端倪,只得等那隐秘的麻和刺痛自己消散。

“妈妈、宋阿姨,你们终于醒了,”她说着将一张纸展开在我们眼前,“看,我刚刚画的,左边是妈妈,中间是我,右边是宋阿姨。”

我看了一眼,听见她这么解释有点受宠若惊,这怎么把我也给画上去了?

心中虽然疑惑,我还是忍不住夸她:“暖暖画得真好,这么小就有天赋了,下次来找宋阿姨,我教你画画怎么样?”

“好呀,”沈忆初跑过来搂住我脖子,在我脸侧亲了一口,“谢谢宋阿姨,这幅画送给你。”

等她身子撤回去的时候,我的僵硬才悄悄浮现出来,小孩子没什么心思,并没注意到,沈雾星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短暂又迅速,差点捕捉不到。

我从沈忆初手中把接过画,余光发现沈雾星靠在一旁光明正大地盯着我们,嘴角轻扬,眉目间都充满了温柔和欣喜,仿佛刚刚那一眼只是我的错觉。

她看了下时间,问我:“下午留下来吃饭吗?”

说不清那眼神里含的是期待还是其他别的情绪,不过沈忆初倒是很想让我留下来,她拉着我的手晃荡,睁大的双眼很容易读出其中的意思。

我摸摸她的头,发丝有点乱,先前没注意,这下才发现原来她戴的假发。

化疗对身体影响很大,大人尚且不愿意看见自己大把落发,最终头顶一片坦途,小朋友更不会喜欢。她们会发现自己与周围的人不同,会困惑会害怕,担心自己被世界隔绝,也怕因此交不到朋友。

可以看得出来,沈雾星把她打扮得精致又漂亮,胜过很多其他的小孩了,她在用自己的全力去爱这个世界上唯一与她有亲缘关系的孩子。

我替沈忆初理了理乱发,抱歉地和她说:“阿姨等下还有事,今天不能再陪你了,我们下次好不好?”

她乖巧点头,不吵也不闹,捞起沙发上的玩偶抱在怀里,晃到沈雾星身边坐下。

“晚饭就不吃了,明天周一要开会,我得回去准备准备。”

和Ava的合同前两天刚签下来,需要快点推进这个项目,提前做好准备。

沈雾星了然,“早点回去也好,你没开车过来,晚上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准备走的时候,沈忆初跑过来,把中午的那盒饼干全部塞到我手里,“宋阿姨把这个带上,全部都送给你吃。”

我不好伸手接,只是同她说:“都给我了你吃什么呀?”

沈雾星过来伸手捏了捏沈忆初的耳朵,把那盒饼干直接递过来,对我说:“她给了你就收着吧,到时候想吃了我再给她做。”

也没再推拒,我平整地放进包里,刚好能放下,像是有缘一样,推着我把沈雾星的心意带回家。

出门时我又回头注视这家店,在不知道多少岁月里,容留着来来往往的过客,我希望我是那个能多停留片刻的人。

沈雾星送我出来的时候对我说:“今天就不让你带花了,回去路上挺不方便,先欠着,下次我补给你。”

听她说总是很享受,似温和的细泉流淌在人心尖上,一圈又一圈,循环往复,总能让人找到最合适的温度。

“出了巷口可以打车,过马路往右转后走200米有公交车站,你也可以在那打车,或者隔两条街嘉云路那儿可以坐地铁。”沈雾星一口气给我出了三套回家的方案。

我哭笑不得,只好和她说:“我认得路的,你不用担心,到家了给你发消息。”

道别之后心里轻松许多,步伐也跟着轻快,细数下来我和沈雾星缘分居多,连上天都在为这场相识制造契机。

嘉云路就是童素诊疗室所在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沈雾星的地方,不过这个第一次太模糊,只在快要晕倒的时候见到了带来光,又宛若神明的人。

低垂着头思考问题的时间里,我人已经来到了嘉云路,走到上次的路灯旁,好像看见了过去的影子。

时光在此刻开始轮转,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眼前好似闪过那日的场景:沈雾星从远处奔过来,捞起了即将沉溺的我,而牵扯住我们命运的线,在那一刻正式开始交缠。

我思考得太入神,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我心脏猛地一缩,大脑有一瞬缺氧,我双眼发直。

“宋嫌,你怎么在这?”童素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我回头确定是她,心跳慢慢落回去,在这里见到童素也不奇怪,她诊疗室就在楼上。

我缓了缓才回她:“来这边办点事,没开车,准备坐地铁回去。童姐,今天不是周日吗,你怎么过来了?”

“噢,我过来找点病人的资料,”她指着一家咖啡店,“过去坐坐?”

我点头,跟在童素后面,一前一后进了店里。

刚坐下就有服务员过来,童素没看菜单,对那人说:“两杯拿铁半糖,一份加奶,谢谢。”

服务员在单上记录,说了句“稍等”,人便离开了。

完全没给我选择的机会,童素看我这幅样子,人靠在椅背上说:“别惦记你那美式了,苦不拉几的,今天又不上班,别苦着自己了,当心晚上睡不着。”

“噢,我没惦记呢,我就是……想看看其他的。”

“行啦,其他的等下次吧,我再请你就是了,不过我可一点都不希望在这里遇见你。”童素挑着半边眉说道。

我听懂她的意思,插科打诨:“没事我也可以过来看看你,你到时候可别赶我走。”

“得了,你那工作室可不比我有空啊,哪腾得出什么时间,我看你也就嘴上说说而已。”童素笑骂着。

这会儿店里人不多,点的咖啡很快就上了,童素把那杯加了奶的推到我这边,“喏,试试。”

我小小地抿一口,接上刚才的话,“说不准。”

“啥?”童素满脸都是疑惑。

我叫她没懂我的意思,摇头,“没什么。”

她就这么盯着我看了几秒,我面不改色,不打算继续解释了。

“欸,宋嫌,你最近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继续保持啊。”

有吗?在医院躺那么久,状态还能比之前好?

脑海里闪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概从遇见沈雾星开始,一切都开始变好。

沈雾星是一颗能带来幸运的星星。

“有吧,最近确实感觉好了很多。”我没多说,童素也不多打听,现在之前朋友间的聊天,不算作治疗。

我看她盯着面前的咖啡发呆,问:“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最近病人很多吗?”

童素回过神来冲我一笑,从包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动作娴熟地点上。蓝色火焰跳动与顶端的橙红相接,她深吸一口,偏头往没人的地方吐气。

“没什么事,可能最近……更年期到了。”她把烟夹在手里,望向橱窗外边来往的人,收回来时又恢复平常的模样。

我:……

算了算,童素应该和沈雾星差不多大,也没比我大多少,是在变相提醒我,我也快到更年期了?

“没想到你也会有情绪低落的时候。”我认识她以来,不管是遇到什么事,童素都会淡定地处理好,我在她身上几乎没见过太大情绪波动。

她一副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的表情看过来,“每个人都会有,我也不例外。”

“难得见你这样,我以为,你会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

童素又吸了一口,虽然是往旁边吐的,但烟气还是弥漫上来,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一道帷幕。

她透过朦胧打量我,似笑非笑地问:“像你一样吗?”

我不说话了,端起咖啡猛灌一口,勉强将胸腔里的燥意和喉咙里的痒压下去。

童素没把那支烟抽完,在说完刚刚那句话后,就把烟掐灭,烟雾散去,好像刚刚那场对话并不存在。

她把被子里的咖啡喝完,“行了,也该回去了,你走吗?”

我点头,跟着她起身,走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支没抽完的残烟,再次在心底把那句话轮了一遍。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有,沈雾星有,童素也有。好像保守秘密的人,从来都不会快乐。

出了门童素回头,“我送你吧,”没等我答应她堵了一句话上来,“早点回家。”

本来是要拒绝,听见最后那句,想起答应沈雾星到家给她回消息,于是沉默着应下童素。

“我去开车,你就在这等我吧。”话音刚落下,我就只能捕捉到她的背影了。

老城这边是另一番景象,跟我以前的生活是一个系列的,带着复古怀旧的风格,逐渐被信息时代淘汰,均为工业革命的蒸汽机。

不会停止运行,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年代,感觉到整片区域都在走向迟暮。

霓虹亮起,以往充满人情的老城也在被格式化,人们匆匆忙忙,埋头走路时连撞到人都不会抬头看一眼,只落下一句“抱歉”,继续朝着既定的轨迹前进。

童素的车停在跟前,我坐上副驾,把世界框在车的挡风玻璃里,像添上一层外衣,把时间定格在这里。

“去哪?”她在中控屏幕上点着。

“云锦丽华。”

用大写字母检索出目的地,定好导航后车子起步。

过了蓝海跨江大桥,路灯逐渐亮起,给过路的人种下影子,暖黄与冷白的光调交织,将明亮映射上尚有余光的天空。

星星大概是被晃了眼,躲在云里不出来了,旁边那轮月也跟着娇羞起来。

一路无话,童素打开音乐开关,放了几首平时听的舒缓音乐,中间穿插着导航里机械女声的提醒。

曲调搭配着偶尔的颠簸,催眠一样把我包裹起来,就这么在车里偏头睡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小区门口。

童素这一脚刹车踩得不重,我在车子停下的那刻刚好转醒,熟悉的夜景印在眼前,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

“上去休息吧,车里睡着不舒服,最近确实恢复不错,至少人能松弛下来了。”

她终于把那一听就要晕倒的音乐关了,自己开车听着歌不会睡着吗?

“上去坐坐?”我看向她,虽然猜到大概率会被拒绝,还是礼貌地问问。

“不了,我回去还要忙,就不去打扰你休息了。”

意料之中,我在黑暗里勾起唇角,拉开车门下车,“童姐,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她点头,“叫上方憬一起吧。”

我应了,看着副驾的车窗缓缓上升,等到那张侧脸被完全挡住时,车子弹射出去,片刻就消失在视野里。

转身我才觉得奇怪,她明明是方憬的邻居大姐姐,俩人早就认识了,吃个饭怎么还要我做中间人?

上楼时我给沈雾星发消息,电磁波从这一端传递到另外一端。

宋X:【到了。】

星星??:【图片】

星星??:【图片】

还没来得及锁屏,手机传来震动,重新把我的视线拉回。

沈雾星发了两张照片过来,第一张是两碗面,第二张是沈忆初坐在对面抱着碗喝汤。

星星??:【打卤面,下次过来做给你吃。】

我不自觉弯起眉眼,脑海里浮现出她在厨房里忙碌时的样子。

星星??:【你吃饭了吗?】

我按下指纹把门打开,将外套脱下来挂好,才斟酌着回她。

宋X:【刚刚在外面吃过了,休息一会儿去工作。】

手机扔到沙发上,我去卧室找了睡衣洗澡,回来那会儿客厅只开了小灯,出来感觉外面太暗,有点不习惯,顺路按下开关,光明重新降临在我的世界。

发尾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滴落,我伸手没接住,索性把毛巾搭在肩上,吸一吸水。

我把手机拿起来,有一天来自沈雾星的未读消息,时间在我进浴室的时候。

星星??:【好,你忙完早点休息。】

对话终结在这里,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她头像,发现朋友圈那儿出现了新照片。

点进去,一张是落日余晖,红霞映满半边天,前前后后颜色深浅不一,序列交错。另一张是一盆紫色鸢尾,正好到了花期,开得艳丽,单薄的花瓣托住了向阳的希望。

我顺手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将今天带回来的饼干从包里拿出,放到了阳台的小桌上。

又去画室找了画框,把沈忆初送的画放进去,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虽然只是简单的线条,但能看出画中的三个人都笑得很明媚,幸福从画里传递出来,给家里铺上一层彩虹。

回到阳台才有空细细端详这个盒子,上面贴了些动画贴纸,空白处有一个“沈”字,小巧娟秀,一笔一划写的规范。

里面小兔形状的饼干整齐排放,右下角少了两块,是今天中午的时候吃掉的。

我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淡淡的甜意一路落进胃里,一点点把空虚挤掉,只余下一腔满足。

云层散开后星星漏了头,我小口咀嚼饼干,抬头看向天空时,不自觉就想起了那个人,消息提示音在此时顺势响起来。

我心里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去拿手机的时候差点手滑把它摔地上,连解锁都是磕磕绊绊的。

等到终于看见,隐秘的情绪化为了实质,在只有我知道的夜晚,跳动的心脏在不断敲击心门,有未知的浓烈在心底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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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过载
连载中灵泽沐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