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星星剖白(三)

重生的这几个月,我陪暖暖的时间变少了,治疗费用花销大,只靠开店的收入根本支撑不住。郁知夏帮我介绍了晚上在酒吧当服务员的兼职,我想着能多有一点收入是一点,后面要做手术的话还要很多钱,到时候再想办法。

过两天是清明,该去看看阿婆了,按现在的时间来算,阿婆去世九年了。

以前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处在难熬的纠结中,不知归处。时常能想起阿婆,她离开的这些年,在背后给了我很大精神支持。

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阿婆,如果不是她,我连这种纠结的机会都没有。也想起她最后告诉我的那句话:往后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我有点想念她了。

想念她带着春风般和蔼的笑,想念柜台上留声机复古的调子,想念她做的乌冬面和橘子布丁,也想念我们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

现在我和暖暖相依为命,以前的时光虽然不复,现在也很好。

下午去医院的时候遇上宋嫌一个人在洗头,进门那一下心都抓紧了,她本来就没好,这样容易受伤。

挨近时发现她从耳根到脸颊都在发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被热气熏的,我更偏向于前一种。

吹头发的时候,宋嫌眼睛睁得圆溜,从镜子里看过去像两颗琥珀宝石,容纳了千万载岁月的洗礼,依旧明亮。

她眼里染上湿意,又比先前多几分神采,带着整个人都多了些灵气,好像一只小鹿,文静中糅合了羞涩,不明显也不张扬。

下楼后我们到了一处稍微安静的地方,我看见那个母亲带着女儿复健,宋嫌一定也看到了。

那一刻,那对母女一定不想被别人打扰,宋嫌和我同时停住了脚步,默契地不再上前。温情的泡沫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无人打扰,说不清谁是谁的依靠,但对彼此都很重要。

宋嫌明显累了,我提议让她休息,只是周围没有椅子。

我意识到这是我更进一步接近宋嫌的机会,她比我想象中更单纯一点,靠近时耳朵经常出卖她。

我那时会在心里卑劣地暗喜,取得她的信任勾她上瘾,都是很容易的事。

那么,只要有合适的机会,让她捐造血干细胞,应该也会变得容易。

我虚搂住宋嫌,让她靠在我怀里休息,刚开始并没有直接接触到,我仍能感觉出她的瘦弱。

她将下巴放到我肩头,身体的重量压下来也还是轻飘飘的,我想,若此时刮一场大风,她这孱弱的身子一定经受不住。

可能我带有滤镜,觉得有钱的人生活都比较好,身体也比较健康,宋嫌看起来也不是那种需要节食的人,那么只能是个人原因了。

呼吸声持续不断地从耳边传来,又在颈边流连忘返,但主人浑然不觉此刻的距离和姿势会给接住她的人带来何种反应,她这么靠着好像就花光了力气。

我余光看着她,侧脸轮廓明显,线条勾勒着向下,直到我再看不见。其实这样把她揽住的感觉还不错,在这样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我们互为彼此的依偎。

安静的拥抱并没有维持太久,宋嫌将头偏过来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沈雾星,你说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吗?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但这个问题并不让我惊讶,只是忍不住会多想一下,想着她以前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个问题,也会想到暖暖,我的确很爱她。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转,很难得,我很少让这种气氛出现在我和她之间。

时间持续并不长,我回答她,会的吧,总会有父母会爱自己的孩子的,我也会努力成为这样的母亲。但,其他人我并不能保证,也并不了解,我给不了宋嫌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我也是被抛弃的,我大概刚出生就被丢出来了,是阿婆路过见我可怜,将我捡回家,要不然我早就死在了那个不知冷热的夜晚。

其实我挺没发言权的,从各种层面来说。我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最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纠结过一段时间,后来懂事了大概猜到原因,不过觉得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对于他们而言,我不曾来到过这个世界,生命的意义在他们身上探寻不到答案,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身上同样找不到。

在发现怀孕的时候,我也有想过打胎,不要这个孩子,那个男人并不值得,回想起来只剩厌恶。我在医院妇产科辗转三次,每次都做好检查只差签字了,却又悬住笔尖久久落不下去。

我大可以放弃她,独自流浪潇洒快活,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在无数个深夜的纠结里,我决定将她留下来了,这是我的孩子,生命既然存在就应当有属于她自己的精彩,我可以多一个亲人。

那个时候的我没什么目标,毕业的前两个月阿婆去世,忙着处理了后事,又忙着准备论文答辩和毕业。阿婆给我留下了一个花店,我毕业后接手继续经营,生意不咸不淡的,但能维持基本的生活需求。我挺喜欢这样的生活,平平淡淡,也遇不上什么风波。

阿婆当年把我带回家才有我后来的一切,她走了过后我也是一个人,站在医院里的时候我在想,阿婆救下我是缘分,这个孩子遇到我也是缘分,于是平淡的生活多了一个人和我相依为命。

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同阿婆和暖暖一起度过的,父母在我的字典里是缺失的名词,我没有父母,也不知道其他人的父母是什么样子。

但是我爱我的女儿沈忆初,我并不能回答上宋嫌的问题,会的,指的是我会爱我的孩子,会因为爱她而刻意接近宋嫌,会因为爱她而不择手段。

答完宋嫌问题的往后,我心里第一次滋生出对她的愧疚,我带着欺骗带着不怀好意地接近,我卑劣,但我却不能不这么做。

一瞬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嫌,我想逃避,可是她还靠在我怀里,我不能后退,此刻的她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为了暖暖,我亦不能后退,我因为心软退出去的每一步,都会变成死神的镰刀,一寸一寸逼近她脆弱的生命。

所以,我立在原地不动,我已经没有后退的资格了。

宋嫌得到我的回答后,整个人埋在我怀里闷闷地笑,笑到身体都开始发抖,我总觉得这笑不是本质纯粹的,把苦涩都掩藏在笑容之下,她伪装得很好。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在不知道被人抛弃之前,我发现其他人和我不一样,他们有爸爸妈妈,我没有,嘲笑和排挤从未间断。那个时候我觉得有阿婆就够了,于是我开始假装不在意,不在意被孤立,不在意我没有父母,但心里还是会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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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宋嫌说了清明大概没时间过去,不知道她在病房会不会无聊,昨天病房刚住进一个小姑娘,有人也算是有个伴儿。

早上叫暖暖起床吃过早餐,我准备带着她出门。

“妈妈,我们今天是去看太姥姥吗?”她晃着我们牵住的手,仰头看着我。

我蹲下身替她穿鞋,“对,今天是清明,我们该去看看太姥姥了。你待会儿去楼下选束花,送给太姥姥好不好?”

暖暖换鞋时身子不太稳当,她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在我耳边回答:“好!太姥姥一定会喜欢暖暖挑选的花的!”

我手从下顺势抬起来把她搂住,“嗯,暖暖送的她都会喜欢的。”说话的同时起身,抱着她开门下楼。

暖暖刚满七岁没多久,抱起来却很轻并不吃力,吃了大半年的药副作用挺大,每次抱她的时候我都心疼,这么小的孩子要遭这种罪。

她在楼下选了一束小雏菊抱在怀里,没要我再抱,说是怕我累着,她真的很懂事。我并不觉得累,她和病魔抗争才更辛苦,前世的两年,因为我的重生还在继续。

我有时候在怀疑,我到底是回来救她的,还是回来延续她的痛苦的,我其实一直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做一个好母亲,没人给我打样,我也只能自己摸索,希望暖暖不要怪我这个母亲不称职。

我们出门,从巷子里出来过马路转角两百米处有公交车站,在那儿有直达西山墓园的公交。过去的时候车还没到,等车的人不多,我和她并排坐在凳子上,一同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望过去。

西山墓园是终点站,已经在林市外环的郊区了,和老城区是两个方向,要从城里穿过去,全程得花将近两个小时。

带着暖暖过去总觉得太折腾她,但问过她了,她坚持要和我一起过去,平时已经牺牲太多时间,这会儿倒是能好好陪在一起。

刚上车她精神头还比较好,我带着她往后走,找了后面的座位坐下来,打开窗让空气更流通一点。以前她不怎么晕车的,吃药化疗之后坐车偶尔会不舒服,我包里还准备着晕车贴。

点点她的鼻子,定住她东张西望的脑袋,“待会儿要是晕车不舒服,记得和妈妈说。”我叮嘱她。

“嗯。”她用头在我怀里蹭了蹭,又转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公交车一路走走停停,沿途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小孩子会觉得新鲜,但坐车久了之后还是抵不住困倦,缩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将她怀里的小雏菊拿到另一边,把人揽住让她睡得舒服点。雏菊散发的清香和暖暖身上淡淡的奶香杂在一起,被风带向远处,实质的拥抱能让人感到幸福,就如此刻。

从喧嚣走向寂静,车上的人上上下下,到最后也寥寥无几。郊区的风比城里更凉些,我伸手把上车时打开的车窗关小了,一点点冷风还在试图从缝隙钻进来,我望着不断倒退的景象开始发呆。

“尊敬的乘客您好,下一站是终点站西山墓园,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公交车上的提醒声响起,我轻轻晃着暖暖,“宝贝,醒醒,我们到了。”

她睡眼惺忪抬手准备揉眼,被我拦下来,“别揉,小心有细菌。”

车上睡得总归不是很舒服,她哼哼唧唧地往我怀里拱,有点耍无奈。

我见她这样觉得有点好笑,在她头上揉着,上手两秒才想起这是假发,讪讪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这才把手放下来。

“还困吗?困的话我抱着你过去?”我低声询问她。

“嗯~”她拱着摇头,细细的声音从我胸口处传来,“我再眯一下下,下车的时候你叫我吧。”

怀里人的温度真真实实透过衣物传进胸膛,把我的心化了又化,“好,妈妈下车的时候叫你。”

小团子没再出声,但是在小幅度扭动着,左蹭一下右蹭一下,像极了每天早上起床时的样子。

车停稳,我小声唤她:“宝贝,该下车了。”

“好!”她突然起身,惊得我赶紧往后仰,怕她撞到会疼。

我用手指点在她鼻尖,“你呀,小懒虫。”我带点笑,牵起她的手下车。

“我是小懒虫,那妈妈就是大懒虫。”暖暖牵我的时候总喜欢晃,不管是在有光还是没光的地方,都能感觉到生命的活力。

“我没有哦,我每天早上可不赖床,还要给你准备早餐呢。”我笑着逗她。

“哎呀,妈妈是大人嘛,而且……”她顿了顿,没把这句话说完。

我等半天没等到她而且的下文,有些疑惑:“而且什么?”

暖暖停下来,她勾住我的手,神情几分犹豫,半晌才把那句话补上,“而且我现在吃了药之后,总是容易犯困。”

我轻轻捏她的手,没什么肉,瘦的骨节分明,“宝贝,你很勇敢,你做到了很多小朋友都做不到的事情,妈妈知道生病了很不舒服,但你再坚持坚持,妈妈一定陪你把这病治好的,相信我好吗?”

“嗯!”她重重点头,“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也是我的英雄,我最相信你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看她再一次在我面前离去,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我在心底暗暗发誓。

车上人虽然不多,但是清明节墓园的人还是不少,都是来祭拜家人的。我们路过守门的老人,跟他打了一声招呼后往山上去,要照顾这暖暖,走上去的速度不快。

山上吹下来的风很凉,剐蹭过露在外面的皮肤带起阵阵芒粟,心里庆幸着早上给小朋友多穿了件衣服。

周围的墓碑前零零散散摆了花束,有几处经常能看见,有些则无人问津,估计没人记得了。

我牵着小手走到阿婆的碑前,示意她把花送过去。

暖暖从我手中接过小雏菊,双手捧着放下去,“太姥姥,我和妈妈来看你了。”

我上前摸摸她的头,在她身后细声呢喃:“阿婆……”

要说什么呢?说我是重生回来的?说我又活了一次?说我找到了可以救暖暖的那个人?

太多的话说不出口,也不能说,埋在心里是秘密,连风也听不了的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

暖暖看我不说话拽了拽我的手,“妈妈,你怎么不和太姥姥说说呀?”

我顺着她向下的力道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照片里白发苍苍却笑容可掬的老人,缓声说道:“阿婆,我好想你。”

有阿婆在的日子都很幸福,即便没有父母,她也对我加注了全部的爱,不因为我是个女孩,我不因为我是没人要的孩子。

她一生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也没有其他亲人,她说幸好有我来到她身边,她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缘法。

世界上两个人相遇的几率是千万分之一,她刚好没有子女,我刚好没有父母,我们都缺家人,于是我们成为了家人。

她给我取了名字,给了我一个家,供我吃穿用度,供我读书出头,她是我人生的避风港。

千言万语只凝结成这一句话,她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暖暖,就像当年喜欢我一样。

我这一生重要的人唯二,一是抚养我长大的阿婆,二是我的女儿沈忆初。

以前暖暖还没出生时,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阿婆,现在也有她记得,虽然她们素未谋面,但依旧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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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过载
连载中灵泽沐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