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玉楼春

玉楼春中有江南最美的歌妓,最醇的美酒,马厩中有南七省跑得最快的千里马,大厅中也有最风雅的食客。

玉楼春是一座巨大的销金窟。玉楼春的老板是一位娇媚风情的少妇——玉三娘。

玉楼春有一道名菜——金乌豆腐,鲜辣爽口,慕名之人络绎不绝。金乌豆腐千金难得,非达官显贵文人才子所能品尝,而且必须前一月预定。

可玉楼春究竟在何处,唯有有缘之人能寻道它的门槛。

龙燚摸了摸鼻子,翻出那张沁满花香的信笺。

信笺有言:素闻公子雅擅音律,酷爱名花佳酿,今夜月明星稀,敬邀公子前往玉楼春煞花楼小坐,共赴佳期。

署名有缘人。

龙燚微笑道:“你说这张信笺是特意写给我的吗?”

木青眨了眨眼睛:“客栈小二说信是一位姑娘特意交代,送给一位姓龙的公子,整间客栈只有一位姓龙的公子。”

龙燚摸了摸鼻子,注视着信笺上“雅擅音律”、“名花佳酿”八个字,不敢置信道:“可我怎么觉得,这信上写的人根本不是我呢!”

木青道:“月上柳梢,佳人有约,龙公子莫要辜负佳期,还是快些走吧。”

信笺的背后画了一副简笔画,龙燚摸着画思索了片刻,又道:“这里是孔雀河吧?”

木青凑近,图画是寥寥几笔,却画出一只孔雀开屏,旁边还附赠一个字“河”:“应该不假。”

“孔雀河的尾巴这里,有一处桃林,可是我如何看不到?”

“这里画着一座桥,二十四道弯,应该是孔雀河的二十四桥,走过二十四桥,方能进入桃林。”木青看了看画,又看了看眼前的孔雀河。

孔雀河如同璀璨的碧玉,静静地安睡在沙漠之中,孔雀河的南岸果然有一座石桥,石桥的尽头果真是一片红粉桃林,桃林之后一座牌楼,牌楼之上篆刻玉楼春三字。

木青注视着牌楼左右的楹联,喃喃念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龙燚听后,微微一笑:“杜樊川的诗浩如烟海,尤以这两句为最,看来这玉楼春的主人也是中土文化的仰慕者。”

说着,引脚踏进郁郁葱葱的竹林,寻着歌声穿过一处河岸,廊桥之上,灯火通明,灯火的尽头,一位黄衫女子等候在那里。

“小女子商音恭候大驾多时,请问二位要如何进我玉楼春?”女子笑得如同春风拂面,直接了当地问。

木青笑答:“光明正大走进去。”

黄衫女子撵着绣帕遮挡嘴,微微笑了一阵,又道:“二位贵客,这玉楼春有两扇门,一扇是金门,一扇是名门,您二位到底要进哪扇门?”

龙燚一听,兴趣陡生,道:“哦,何为金门,何为名门?”

“金门顾名思义,便是靠荷包中的金元宝打通关节,而名门则是靠智慧。”

“我堂堂龙燚,自然不缺金元宝,我选名门。”

“客观,请随我来。”

凉亭之中已摆了一桌酒席,酒是上好的楼兰葡萄美酒,喝酒的器皿是绚丽多彩的夜光杯。

“第一关,饮酒作诗,自得其乐。”

龙燚轻轻地摇动手中的折扇,得意洋洋地道:“作诗,我最擅长。”

木青呵呵笑道:“那愚弟只能帮忙喝酒了。”

龙燚一挥折扇,黄沙漫过苍凉月色,他高声吟诵道:“瀚海黄沙没旧关,楼兰城阙枕月弯。”

商音也望向那轮红色的月亮,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葡萄酿得春颜色,对影倾杯醉里还。”

“好诗!”木青也干尽杯中酒,豪气干云道,“好酒!”

“黄沙万里锁楼兰,月夜清辉照古坛。”龙燚又道。

“且把葡萄斟满盏,梦回故国笛声残。”商音又喝尽一杯。

木青又作陪一杯。

商音道:“美人镜里朱颜改,空对残灯忆岁华。好花一夜狂风尽,满地残红覆嫩芽。”

龙燚续之:“将军百战骨埋沙,铁甲犹寒照落霞。人间三憾皆如是,徒留清泪湿烟霞。”

商音听后微微一笑,道:“诗酒已尽兴。”

“第二关是什么?”龙燚颇有兴致地问。

“第二关,万花丛中,只取一朵。”商音拈起净瓶里的一朵睡莲,掷向幽幽河心。河中的红鲤见花心浮在水面,纷纷啄食娇嫩的花蕊和花瓣。

商音道:“公子若能在这百花之中,寻到一模一样的花,便算是通过第二关。”

木青不禁疑惑地道:“佛家有云一叶一菩提,一花一世界,这世上真会有一模一样的花吗?”

“自然有一模一样的花,你用心寻找,自然能找到。”

商音的话令龙燚想起山庄的并蒂芙蓉。

“也许我已经有了办法。”说着,龙燚一个翻掌,掌风如同利剑拂过百花园,盛放的鲜花尽数低头,夜风中瞬间弥漫着凌冽的香气。

花香袭人,木青忍不住皱起双眉,屏住呼吸。

商音禁不住感叹:“我从未闻过如此浓郁的花香。”

龙燚又一掌拍向湖面,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你可莫要伤了我的花。”商音的话音未落,一朵含苞欲放的睡莲倏然出现在她眼前。

龙燚将睡莲插入桌上的净瓶中,这是一株并蒂睡莲,可惜另一朵已经被鱼群蚕食殆尽。

“花开并蒂,如同双生姊妹。”

商音听闻他的话,颇为赞赏地点头。

“可惜只有一朵凋零,另一朵才能更美丽的盛放。”龙燚又道:“花,人在花中坐,看似风流无限,却是危机四伏。”

“何解?”

“草丛之中,一把匕首对着一个人。”

商音微微一愣。

龙燚摸了摸鼻子,“第三关是什么?”

商音安静地摇了摇头,“无需第三关,二位公子绝对是玉楼春的有缘人,这边请。”

龙燚道:“听说煞花楼是个赏月饮酒的宝地,我兄弟二人想借贵宝地聊遣雅兴。”

商音微微一愣,“煞花楼是我玉楼春至宝,外人从无知晓,公子并非楼兰人士,是从何处得知煞花楼?”

龙燚将那封信笺递给商音,商音见罢,摇了摇头:“这封信笺我从未见过,即是赴约,公子为何刚刚不拿出来。”

龙燚饶有兴致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是个贪玩的神仙。

商音也看出他的,摇头道:“可是煞花楼从不对外人开放,这写信之人怕是在戏弄公子。”

“既来之则安之,光喝酒没意思,要不我们玩个游戏。”

“玩游戏,好啊,我们玉楼春的姑娘游戏人生,公子还能玩得过我们。”

“我们猜拳,输了的人喝一碗酒,脱一件衣裳。”

“成交。”

“采莲,从酒窖抬两坛上等好酒,换两个海碗。”

“这是楼兰最烈的酒,玉楼春,千金难得一碗,寻常人家根本喝不起,今夜我与两位公子不醉不归。”

十碗酒下肚,商音的衣裳脱得仅剩一件,单薄的丝绸中衣熨帖窈窕玲珑的身体,烈酒染红桃花似的面颊,红唇微启,酒香混杂脂粉香,惹得男人意乱情迷,女人妒火中烧。

“我输了,公子请便,商音去换件衣裳。”商音起身便要离席。

龙燚慢慢道:“玉楼春的商音姑娘,输得只剩一件中衣,岂非让楼兰名士笑掉大牙。”

“公子想要什么,何必同商音一小小女子打哑迷。”

“玉楼春的主人是谁?”

“玉三娘。”

“玉三娘是何方人士,为何对中土文化如此了解。”

只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自百花间传了过来,道:“公子想要认识三娘,何必为难玉楼春的姑娘。”

百花丛中,白玉几畔,斜倚着一个身披轻纱的美人。

花光月色,映着她的如梦双眸,冰肌玉肤,几令人浑然忘却今夕何夕,更不知是置身于人间,还是天上?

“公子莫要多言,不若先饮尽杯中酒,再来谈其他。”玉三娘先声夺人,两名侍女端着数盏薄酒摆在石桌上。

龙燚和木青自然无话可说,唯有举杯共饮。

“这是三娘亲手酿制的百花醉,一醉解千愁。”

“一醉解千愁,可惜我还从未醉过。”龙燚摸了摸鼻子,又端起一盏百花醉。

他却不知他酒量虽好,这百花醉的酒力却更异乎寻常,他全身飘飘然似已凌风,竟真的醉了。

醒来时,花香,月色,什么都没有了,熹微的曙光,已笼罩着大地,远处不住有啁啾鸟语。

接着,他便瞧见一条婀娜的人影,自乳白色的晨雾中,踏着残落的花瓣,飘飘走了过来。她的来临,仿佛为大地带来阵清新的气息,她目光闪动着的光亮,也是明朗而纯真的,既不是玉三娘那样的锋芒,那样的媚艳,也没有商音那样的悲哀和忧郁,这复杂的世界在她眼中看来,似乎也是单纯的。

龙燚轻轻叹了口气,喃喃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你醒了。”木青轻轻牵起他的手。

“昨夜喝了太多烈酒,头有点疼。”龙燚环顾四周,昨夜的热闹已变成今晨的凄凉,除了这座凉亭之外,所有的鲜花,歌曲,脂粉香,已不见踪影,“她们都消失无踪?”

木青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果然上当了。”龙燚摸了摸鼻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木青再一次点头。

“我们回去吧。”龙燚兴致阑珊。

“慢!”

他们刚要动身,就听见一声暴喝,一行人马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接着,一位穿着官服的男子从人群里走到他们面前,笑盈盈道:“二位要去哪里啊。”

龙燚看了看这人头上的红缨帽,皱眉道:“哪阵风将杜参军从衙门里吹到这儿来了,莫非也是来喝酒的?”

“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来逮捕凶手的。”

说着,“哗啦啦”一声响,一条铁链子,往龙燚脖子上直套了下来。

好粗好重的一条铁链子,套入脖子的手法也很有技巧,很熟练。

龙燚却只伸出两根手指来一夹,一条铁链子立刻被夹成了两条,被夹断的半截“叮”地跌落在地上。

拿着另外半条铁链子的官差踉跄倒退几步,脸色已吓得发青,伸出一只不停发抖的手,指着龙燚道:“你……你敢拒捕?此乃叛逆!”

“拒捕?”龙燚看了看这人头上的红缨帽,皱眉道:“你们是来拿我的?我所犯何罪?”

杜牧之冷冷地笑道:“光棍眼里不揉沙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装什么蒜?”

龙燚摸了摸鼻子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道:“人证在哪里?物证在哪里?”

杜牧之冷笑一声,突然指着凉亭里的石桌怒吼:“项上人头就在那里,你凭何狡辩!”

龙燚随着杜牧之的目光看向石桌,石桌上杯盘狼藉,只有一盅佛跳墙盖着盅盖。龙燚记得这盅佛跳墙,是玉楼春的一个侍女在宴席的末尾端上来的。

喝醉之前,他都不知道里面到底装得什么。

此时另一位官差打开了盅盖,盅里面赫然是一个人的头颅。

络腮胡,刀疤脸,满脸风霜却是死一般沉寂,更可怕的是那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它们恶狠狠地瞪着龙燚,仿佛要跃出眼眶,像一双毒箭刺向他。

是他!木青心惊。

杜牧之淡然一笑,道:“没错!你杀的正是龙旺镖局的少东家,彪悍途,这就是物证。”

龙燚笑了,道:“我若真的杀了人,难道会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摆在凉亭里,难道我看来真的这么笨?”

杜牧之冷笑道:“你虽不笨,但其心可诛,杀人越货,还要将其煮之烹之,食之用之,你难道料定我楼兰无人,楼兰的法度是摆设吗!”

龙燚又说不出话了,只得摸了摸自己玲珑可爱的鼻子。

突听一个人冷冷道:“杀人越货,食人下酒,通通不要紧,只要我们不管这件事,还是一样可以逍遥法外。”

远处角落里摆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壶酒,三个穿着乌黑长袍,头戴白玉黄金高冠的老人,阴森森地坐在那里,两个人在喝茶,一个人在喝酒。

龙燚又笑了,道:“什么事才要紧?”

喝酒的老人翻了翻白眼,目中精光四射,逼视着龙燚,冷冷道:“不管你做什么事都不要紧,但你却不该惹到我们身上来!”

龙燚道:“你们是哪一方的神圣?”

黑袍老人道:“你不认得?”

龙燚道:“不认得!”

黑袍老人端起酒杯,慢慢地啜了口酒,他举杯的手干枯瘦削如鸟爪,还留着四五寸长的指甲,黑色的指甲。

龙燚好像没看见。

黑袍老人道:“现在你还是不认得?”

龙燚道:“不认得!”

黑袍老人冷笑了一声,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露出他的一张左脸,他的左脸连同脖颈都纹着一只怪兽,似鸟非鸟,似凤非凤。

大家虽然不知道这怪兽的来历,这怪兽虽然只不过是纹在皮肤上,可是只要看见它的人,就立刻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寒意从心里升起,禁不住要激灵灵打个寒噤。

龙燚还是好像看不见。

黑袍老人道:“现在你认不认得?”

龙燚道:“还是不认得!”

黑袍老人干枯瘦削的脸,似乎也已变成黑色,忽然伸出手,往桌上一插。

只听“当”的一响,他五根鸟爪般的指甲,竟全都插入桌子里,等他再抬起手,两三寸厚的木板桌面,已赫然多了五个洞。

龙燚也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终于叹道:“好功夫!”

“还不认得?”

龙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黑袍老人冷笑,“混账!龙旺镖局的镖货是不是在你们二位手里,人你杀也就杀了,吃也就吃了,但货要给我留下。”

“什么货?我从未见过!”龙燚的表情实在无辜。

“少装蒜!”三位黑袍老人实在愤恨。

“不瞒阁下,我还从未装过蒜呢!”

“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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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青传
连载中将军折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