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春三月,吉日已定,要于高祖庙行天子冠礼。
宗庙之内钟磬缓缓鸣响。
三加元服,缁布冠,爵弁,通天冠依次加在刘盈头上。
礼官高声诵读祝词。
刘盈跪在先祖牌位之前,垂首听礼。
他今年二十,至此才算正式成年。
礼成,下诏大赦天下,废除秦代遗留的挟书律。
天下百姓,从此可以私藏典籍,不再获罪。
百官朝贺,殿上一片称颂之声。
可刘盈面上淡淡的,不见多少欣喜。
他虽行过冠礼,名义上亲理朝政。
可朝堂权柄,依旧握在吕雉掌中。
他这个成年的天子,依旧不能随心而行。
礼毕出庙。
陈瑶琴与闳儒随在身后。
“陛下行冠礼,已是成人。”
陈瑶琴低声开口。
刘盈轻轻摇头。
“冠加于首,可我依旧做不得自己的主。”
回到宫中,刘盈坐在镜前看着身后的闳儒和陈瑶琴。
刘盈拿起手中的冠将陈瑶琴叫来。
“臣在”
将冠放于陈瑶琴手心。
“陈郎,我想这次你为我戴冠,就当是你为我受冠礼。”
“陛下…这”
“这里四下无人只有闳郎怕甚,我允许你为我戴一次。”
日子缓缓流逝,又是一年。
宫中传出喜讯,赵美人怀了身孕。
刘盈十分高兴。
便生下了刘恭。
刘盈抱着刘恭喜爱的不得了。
第一时间便抱给陈瑶琴看。
“陈郎,这是我儿子你快看,像我吗?”
“跟陛下一模一样呢,鼻子眼睛都像”
刘盈将孩子放回去打算下朝之后好好赏赐赵美人。
吕雉杀了赵美人,将孩子送到张嫣宫
中便说是张嫣诞下嫡子刘恭。
刘盈望着襁褓里的孩儿,心口像被冰锥狠狠刺穿。
他连自己孩儿的生母都护不住。
他无力直接和太后抗衡,索性刻意宠幸宫中其他妃子。
他日日去往中宫看望刘恭。
小小的孩儿咿咿呀呀,尚不识人间苦楚。
张嫣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舅舅。
她年纪幼小,不懂这背后血淋淋的骗局,只当这真是自己的孩儿。
刘盈从不与张嫣同榻,只以舅舅的身份照看她。
他看着懵懂的嫣儿,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她和这襁褓中的太子,皆是权力棋盘上的棋子。
陈瑶琴常伴身侧,静静看着陛下独自枯坐,对着幼儿长久无言。
她亲历这场夺子惨事,心中五味翻涌,却寻不出半句宽慰之言。
闳儒瞧着陛下日渐憔悴,私下暗自忧心。
刘盈自此越发倦怠朝事。
冠礼时那一点微弱的期许,随着赵美人一死,彻底消散。
朝堂之上,凡吕雉定下的事,他极少再争辩。
只守着这未央宫,守着几个孩儿,默默度日。
一年又一年。
他心中郁结难解,身子渐渐垮下去。
面色日渐苍白,寝食难安,常常整夜无法入眠。
偶有闲暇,他依旧会翻寻当年那只木偶。
沛县旧事,兄弟姊妹,都成了梦里光景。
后来,刘盈缠绵病榻。
药汤一碗接一碗,却压不住心底长久的寒。
弥留那一日。
殿内帷幔低垂,静悄悄的。
只留陈瑶琴与闳儒守在床前。
刘盈气息微弱,目光望向殿外。
“陈郎。”
“臣在。”
“我问你最后一次,若有来世你可愿和我做一回父子”
“陛下…”
“陈郎,我命不久矣了。
从小你待我比我爹还好,爹他从来都瞧不上我,几次来看我都嘱咐我学习,看书,几句关心没有更别说呵护我。
母后更是因为常年疏忽她,母后更加在乎权力了时常忽视我。
若不是你和闳儒陪着我,这些年我真不知道怎么过才好。”
“陛下,不必如此。高祖与太后只不过是希望陛下像真正的帝王那样雷厉风行。”
“雷厉风行我做不到。
如果雷厉风行,就一定要害手足,伤旧人我宁愿不做。可在做帝王前我只是娘的儿子,我只是…咳咳咳。
陈郎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话”
“臣愿意”
听到满意的答复,刘盈缓缓的闭上眼。
陈瑶琴死死的抓住刘盈的胳膊对着自己的胳膊试图将自己的寿命转给刘盈。
每一次灵力运动,将自己的寿命通过血管传递。
鼻血滴答滴答的流,每次寿命刚要达到刘盈体内时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回来。
“为什么?”
陈瑶琴整整尝试的五次。
直到最后一次,陈瑶琴吐出黑紫色血液。
被召唤到一个黑色空间。
“陈氏汝道,此人乃汉惠帝刘盈,命数已尽且断子绝孙你若强行为他改命便会影响历史运转”
“怎么呀?为什么不能把我的命还给他?盈儿今年才23岁,他才那么小,为什么非要盈儿死?我死不行吗?”
“不行,刘盈是大汉的皇帝,他的死亡是为了以后的是为了以后朝代的运作。你且退下”
刘盈葬礼那天,陈瑶琴跪在那哭的撕心裂肺。
在场众人无一人哭的比陈瑶琴真情实意。
吕雉恢复陈瑶琴爵位。
回府后陈瑶琴大病一场。
“姐,你这是怎么了?”
“盈儿…盈儿”
“姐,是我啊,我是度儿你忘了我吗?”
春去秋来,陈瑶琴就这么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整日念叨着刘盈的名字。
时而痛哭,时而笑。
刘盈驾崩,朝野无主。
吕雉临朝称制,正式执掌大汉权柄。
她不再遮掩野心,不再顾忌朝野流言。
天下政令,尽出太后中宫。
年幼的刘恭被推上皇位,是为前少帝。
他是刘盈长子,名义上是张嫣嫡子,实为赵美人所出。
年岁尚幼,懵懂坐于龙椅之上。
朝政一应由吕雉把持。
张嫣身居太后之位,寂居中宫,常年沉默。
她依旧懵懂,不知自己一生皆为棋子。
数年光阴,缓缓蹉跎。
陈瑶琴缠绵病榻,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这一年,留侯张良薨。
朝野震动,百官皆去吊唁。
张良半生辅汉,定江山,安储君,数次救下刘盈性命。
他看透皇权虚妄,常年辟谷避世,终是熬不过天命轮回。
噩耗传入侯府。
闳儒立在榻边,轻声回禀。
“先生,留侯薨了。朝野皆赴葬礼。”
陈瑶琴枯躺着,眼睫轻轻颤动。
喉头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去。
陈颂君扶着陈瑶琴到张良葬礼上。
陈瑶琴在张良的葬礼上也哭得情真意切。
朝中重臣都知道陈瑶琴和张良关系不好。
陈瑶琴一边哭一边说。
“早知道你死的这么早,我就应该多踹你两脚,现在打也打不到了”
张良一去,世间再无超然局外之人。
大汉朝堂,彻底沦为吕氏掌掌玩的棋局。
吕雉专政愈发跋扈。
大封吕氏子弟,封侯掌权,盘踞朝野。
刘氏宗亲被处处打压,稍有异动便会被废,被杀。
数年之后,渐渐长大的前少帝刘恭,听闻宫中旧事。
知晓自己并非张嫣所生,知晓生母赵美人,惨死于吕后之手。
孩童心性,恨意初生。
少帝私下愤言。
“太后杀我生母,夺我名分。待我年长,必报此仇。”
言语传入吕雉耳中。
吕后震怒,亦心生忌惮。
她绝不容许一个心怀恨意的刘氏子嗣坐稳江山。
即刻将刘恭幽禁于永巷,隔绝内外,无人得见。
随后下诏,废黜少帝帝位。
朝野无人敢谏。
百官缄口,尽数畏于吕氏威势。
不多时,前少帝刘恭,被吕后秘密弑杀于深宫。
那是刘盈留在世上的第一个孩儿。
终究逃不过权力屠刀。
刘恭死后,吕雉择刘盈另一幼子刘义继位,更名刘弘,是为后少帝。
朝堂依旧是吕后的朝堂。
幼帝端坐龙椅,形同傀儡,日日唯唯诺诺,不敢多言一语。
岁月又过数年。
陈瑶琴的病,时好时坏。
天道反噬留下病根,让她常年体弱,淡漠疏离。
她冷眼旁观这深宫翻覆,看吕氏权倾天下。
心里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她看着刘盈的孩儿,一个个被拿捏、被践踏。
却因天命桎梏,再也不敢,也无力插手分毫。
她终于懂了天道那句话。
时序已定,人力难违。
刘盈的仁慈,护不住自己,护不住妻儿。
他死后,他的血脉,注定要被这无情皇权碾碎。
高后八年。
吕雉久病缠身,油尽灯枯。
一生筹谋,杀伐,攥紧权柄。
她护吕氏,压刘氏,控幼帝,镇群臣。
最终也逃不过生死轮回。
吕雉驾崩于未央宫。
吕氏群龙无首,朝野瞬间动荡。
压抑多年的刘氏宗亲,功勋老臣,瞬间反扑。
周勃,陈平为首,举兵肃清吕氏乱党。
大军入长安,围剿吕氏满门。
一朝之间,吕氏权势土崩瓦解。
可乱世清算,从来不止清算罪人。
牵连,株连,猜忌,斩草除根,从来都是皇权政变的底色。
周勃,陈平与众臣心照不宣定下铁律。
后少帝刘弘,以及现存所有刘盈子嗣,尽数为吕氏所立。
若留性命,日后长大,必为吕氏翻案,必清算今日诛吕群臣。
为绝后患,刘氏惠帝一脉,必须斩尽杀绝!
夜色沉沉,血色覆满长安。
禁军入宫,围堵深宫各处偏殿、皇子居所。
刘盈尚存的数名幼子,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不过三四岁。
个个年幼无知,懵懂啼哭,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孩童稚声哭泣,唤着侍从,唤着娘亲。
可满宫宫人四散逃窜,无人敢护。
刀兵亮起,寒光映着稚嫩小脸。
一夜清算。
刘弘废位,当场诛杀。
陈瑶琴得知消息,连夜进宫抱着最小的刘朝拼了命的向宫外跑。
陈平让周勃前去追杀陈瑶琴。
陈平并不知陈瑶琴曾有恩于周勃。
军队还是追上了陈瑶琴,陈瑶琴死死的抱着刘朝死活不撒手。
周勃坐于马上看着曾经的恩人说道。
“昔日落难之时,蒙你赠炊饼,予清泉,这份活命之恩,周某没齿难忘,今日我等只清吕氏余党,取刘盈之子刘朝性命并不害你,我已备好一具尸体,对外便称你已殒命于此,你放下孩子,速速远走,隐姓埋名,以后我会嘱咐史官将你的踪迹尽数消去。”
“周勃,盈儿待你不薄,从来不曾加害于你,今日你却巧设谋算,要取盈儿幼子性命。
世人都说这孩子是吕氏一党,可刘朝身上吕氏血脉早已淡去,他终究是惠帝骨血,你何故非要断绝盈儿之后呢?”
“安平侯,你我皆为汉臣,如今吕氏祸乱社稷,朝野上下认定惠帝诸子皆为吕氏所立,留此孩童在世。
他日必有人借他名号起兵作乱,天下又将重燃战火。我念救恩,饶你一命,却不能留着孩子活在世上,这不是思远,是为大汉天下。”
周勃看向周围将士。语气从劝降变为冷淡。
“此事没有回转余地,你若执意护他,今日你我二人便都走不了,陈平就在身后,若传来兵将打杀之声,陈平必将来此支援,届时不仅你死,就连我也难逃死劫。”
说罢士兵将孩子强行从陈瑶琴怀中抢出。
就地摔死。
“不要!啊啊啊!”
陈瑶琴放声大哭。
“老哥哥速速离去吧,倘若陈平闻讯赶来,你便再无脱身之机,我能做的只有这些,快走吧,老哥哥”
周勃与陈平汇合变对着文武百官等大臣说道。
“诸位可还记得安平侯陈汝道此人自沛县起兵便追随高祖,本是开国重臣,却后依附吕后,是我大汉开国之耻,自此往后不许史书留他一字记载,但凡私录其事者,便是抹黑汉室,当罪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