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十点,方域才开门从卧室里出来。
廖阅听见动静,立马跑出来问:“哥你开完会啦?”
“嗯。”
“哥!咱家要有喜事儿了!爸和小华阿姨要领证了!”
“好事,”方域走到廖万德的卧室门口,沉声道,“爸,恭喜。”
廖万德老脸一红,难为情道:“一把年纪了,恭喜什么……那什么,正好……你以后不用再操心这事儿了。”
“嗯,哪天去民政局?”方域问。
“不急,小华说等有时间抽空去一趟就行。”
廖阅坏笑道:“爸,你是不是巴不得明天就有时间呀?”
“胡扯什么玩意儿,你你你别说话了,赶紧跟你哥去洗洗睡吧你!”
廖阅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哥你看,爸还不好意思了!”
……
两人洗完漱,廖阅跟在方域屁股后边儿回了屋。
“哥,你睡上铺还是下铺?”
“都行。”
“那……你睡下面吧,哥,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都在上面睡。”
“嗯。”
“好嘞!”廖阅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随后俯身把被子展开铺好。
方域以为廖阅在帮他铺床,便拉住他说:“我自己来,你上去——”
结果廖阅没等方域把话说完,就甩了拖鞋钻进了下铺的被窝。
他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拽了拽,只露着个脑袋看着他哥笑:“哥,我帮你暖暖被窝儿~”
这一脸没正经的笑,谁看了都知道他没打什么好主意,因而方域不得不冷下脸说:“下来。”
“哥你这么警惕干嘛?怎么防我跟防妖精似的,我就是想单纯地陪你一起睡个觉~”
“不用你陪。”
“为什么不用我陪?”
“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啦?之前爸去澎江的时候,是谁被噩梦吓醒了紧紧抱着我来着?又是谁,趁我睡着了偷偷扣着我手腕的?”
“……”
“哥,你别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也想跟我一起睡,来呀,咱俩挤挤,我保证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干,哥你信我一回呗,行不?”
“不行。”
“哎呀哥~”廖阅抓着方域的胳膊晃了晃说,“求求你了~”
这话总共没几个字儿,却被他说得曲溜拐弯儿的,拐进耳朵里,让人觉得心痒痒。
方域沉了沉脸,拨开廖阅的手说:“别没完没了,之前怎么保证的?”
“我知道,和以前一样嘛~”
“再打着‘和以前一样’的幌子胡闹,之前说的作废。”
“啊?别呀哥!我错了!我下!我下还不行么!”
廖阅嚷嚷着,毛手毛脚地从被窝里蹿出来下了床,下来之后他踩在一只拖鞋上左晃右晃的,末了好不容易站定了。
“哥你看,我下来啦,”廖阅理亏地瞄着方域,殷勤道,“哥你进被窝吧,我关灯。”
方域用眼神指了下上铺说:“上去。”
“噢……”
于是廖阅在方域的注视下夹着尾巴慢腾腾地爬回了上铺。
……
等廖阅躺下来盖好被子,方域关了灯,上了床。
他合着眼躺在陌生又熟悉的下铺,过往的种种开始不断浮现在眼前。
好的,不好的,都好像发生在昨天。
“对了哥,衣欢在群里说,她那边没什么问题了,三科都是用自己的身份考的,”廖阅双手枕在头底下,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到了围栏上,“哥,郭老师果然靠谱,跟你朋友说的一样。”
“嗯,顺利就好。”
“但她现在回不了家了,她那个心狠的妈说,以后就当没她这个女儿,让她爱去哪儿去哪儿……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在回澎江的火车上了……”廖阅在上铺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把被子搂到身前用腿骑着,“不过衣欢好像还挺高兴的,在群里说了好多话,她说她这是重获新生,让我们别担心,说是就算家里人不养她,她也能养活自己,她还说,等我们回去了,要和我们一起吃小蛋糕。”
说到这儿,廖阅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接着又开口道:“哥,我感觉,衣欢现在就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飘来飘去,虽然孤独,却也自由了,我相信未来只要她愿意,不管飘到哪片土地上,她都能落地生根。”
“会的。”
“哥,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们有一点儿像,都是从小就过得那么不容易,一直辛苦,一直挣扎,别人在阳光下,你们在风雨里。”
“风雨,总会过去。”
“话是这么说……但一直被风吹被雨打的滋味儿肯定不好受,”廖阅顿了顿,支起胳膊探出个脑袋往下铺看,“哥,我想快点儿长大,要是能一下变成二十多岁就好了。”
“急什么?”方域问。
“我也想为你和爸遮风挡雨,不然你们老把我当小孩儿,特别是你,哥,你总说我还小,”廖阅说着,又把身子往外探了探,“哥,其实现在我挺成熟的了,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挺成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跟你在一块儿,我就变得特别幼稚。”
“怪我了。”
“哈哈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哥你这么好,我也得努力变好,不能再幼稚了。”
“在我和爸身边,可以幼稚,开心就行。”
“开心就行?”
“嗯。”
“哥,这话……”
廖阅本想说,这话听着有点儿感动,可他说到一半,突然没良心地发现,这话好像是个可以钻的空子。
开心就行……这么说的话,事儿不就好办了么?!
想到这儿,他蹭地坐起来,直接扒着上铺的围栏翻到了下铺。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次完美的“空降”,然而,他落脚的时候没踩稳,失了重心一个屁墩儿坐了下来,坐下的瞬间他感觉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后仰,最后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捞了回来。
廖阅隔着被子坐在方域腿上愣了两秒,紧接着脸一热,整个人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
方域放开了束在廖阅腰间的手,严声厉色道:“还胡闹?”
“哥……我想挨着你睡……”廖阅低着头,小声嘟囔着,“你刚才说的,开心就行……”
方域听了,捏着廖阅的下巴扬起了他的脸,他看着廖阅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沉声问:“我是这个意思?”
廖阅当然知道他哥不是那个意思,所以他心虚得很,他试探地把下巴从他哥手里拿出来,然后退到墙边抱着膝盖装可怜:“那、那我坐这儿聊会儿天儿总行了吧…等会儿睡觉我再上去,不进你被窝……”
廖阅说完,方域阴着脸盯了他半晌,却也没再说什么。
廖阅看他哥这样,便知道他哥不会跟他计较了,他心里高兴,所以话又密了起来:“哥,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你不在的时候我要睡上铺?”
“为什么?”方域靠墙坐着,把被子往廖阅腿上扯了扯。
“因为想你呀,哥,睡你的床才能感觉离你近一点儿。现在也一样,想你了,跟你挨得近一点儿,心里才踏实。”廖阅趁着说话的工夫,悄咪咪地往方域身边挪了挪,直到跟他哥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他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扯别的。
“诶?哥,你说爸要是和小华阿姨领了证,秦南是不是得管我叫声哥啊?”
“想占人家便宜?”
“他比我小俩月呢!这便宜我必须得占他,明天我就上楼忽悠他改口~”
方域笑了笑,没说话。
“哥,我真替爸高兴,爸总算想明白了,之前爸不敢奢望,就是因为介意自己的手。”
“嗯。”
“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什么事?”
“我感觉……爸的手不是因为绞到机器里才没的。”
“为什么这么说?”
“就之前,有一年过年,爸陪王大伯下棋,王大伯请爸吃饭,哥你知道,爸从来不在外面跟别人喝酒,但那回,爸喝大了,回来以后嘴上一直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别砍了、别砍我手’,我给爸扶到床上,爸又揪着我问‘为什么,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哥,你说爸为什么这么问?爸以前是不是跟人有什么恩怨啊?”
“不清楚,没听爸说过。”方域的眸色在幽黑中晦暗了几分。
“噢……反正那次以后,我正面侧面地问了爸好几次,可爸每次都跟我说是干活儿的时候绞到机器里了。”
“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就装傻呗,我合计既然爸想让我相信他的手是绞到机器里了,那我就相信吧。我想着,爸不愿告诉我肯定是有他的道理,可能是不想揭开自己的伤疤给我看,也可能是不想回忆痛苦,也可能还有什么其它我想不到的原因,总之爸不想说,我也不好逼着他说,所以后来我也就没再提了……哥,爸也没跟你提过吗?”
“没。”
“好吧,要是跟你都没提过的话,看来爸是真不想让人知道。”
“嗯。”
“那我以后还是继续装傻吧,根据我的经验,想让人心里舒服,有些事儿就得装傻。”廖阅就着“傻”的尾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懒懒地把脑袋靠到了方域的肩膀上。
不过他靠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他哥问:“也包括‘梦游’么?”
“什么?”廖阅怔了怔。
“有些事就得装傻,”方域重复了一遍廖阅刚才说的话,又问了一遍,“也包括‘梦游’么?”
“噢、哥你说你梦游的事儿啊,对、对啊,我那会儿觉得说出来你肯定会觉得没面子嘛,所以就装不知道啦,过生日那天是不小心说漏嘴了,嘿嘿,哥,没事儿,就梦个游而已,没什么的,我不笑话你。”
“其实你知道,我不是梦游。”
“哥你说什么呢,你就是梦游。”
“我不是。”
“你就是。”
“别骗自己。”
至此,廖阅不再说话了。
生日之后,两个人谁都没再提“梦游”的事,廖阅以为这是他和他哥之间的心照不宣,没想到他哥今天会主动把这件事点破。
“为什么撒谎帮我遮掩?想给我留面子?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那么信任的人曾经想过要害你?”
“哥……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么,以前的事儿不提了,我知道你也不是真的想伤害我……”
“是不是真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是啊,他们都清楚。
廖阅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害怕,方域也清楚自己半夜拿着刀站在廖阅床边的发心是什么。
他就是想带着廖阅下地狱。
因为他知道了,廖阅是孟川秋的儿子。
从那一刻起,他只要看到廖阅,就能想起那个红色的除夕夜,一对上廖阅的眉眼,他就会被心中的仇恨裹缠,噩梦不断。
后来,他变了,他变得异常兴奋,他开始主动回忆孟川秋虐杀他家人时的画面,他在脑海中频繁地检索那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细节,细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之后他学习,他模仿,他甚至在心中反复排演,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些付诸实践,因为他想看一看,孟川秋的儿子被扎透脖子的时候鲜血会喷溅多远,会不会也溅到他的脸上?他想看一看,孟川秋的儿子被尖刀慢慢划开皮肉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恐惧和疼痛失禁,会不会也惨叫着求饶?他还想看看,孟川秋的儿子被折磨到断气后,会不会也瞪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他的血会不会一点一点流干,直到染红整间屋子的地面,就像当年?
为了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用廖万德留给他的生活费买了刀、锯、绳子和胶带,他把它们藏在了廖阅够不到的柜子里,没有人会发现,不会有人发现,可……
“哥,”廖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都是我不好,我那会儿太讨厌了,根本不知道体谅你,你给我洗干净的衣服我每次都是刚穿上不久就又弄脏了,你收拾好的东西要么是被我弄乱要么就是被我打碎,你为了让我多吃点儿,上楼跟小华阿姨学做饭,结果手上烫了那么多泡我还一直吵着嫌你做饭难吃……哥,那时候你肯定又累又烦,每天都很崩溃,人在崩溃的时候,就是会有一些不好的想法,别说是你了,我要是你,我也想弄死我自己……”
方域在黝黯中蹙起了眉头,他没有想到廖阅把所有的错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就像当初他没有想到廖阅是在装睡一样。
他想解释,却不能告诉廖阅真正的原因,他只能说:“和你没关系,不用帮我找借口,也不用美化我的恶念。”
“哥……”
“当时,很害怕,对么?”
“也……没那么害怕,就刚开始有点怕……”
“怕,为什么不自救?爸不在家,可以跟小华阿姨说,可以跟学校的老师说,可以跟你遇到的每一个人说,为什么不说?”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时候我懂事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懂,我怕说出去了你会被警察抓走,哥,我不想和你分开……”
方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他觉得心里像是被人拿着锤子凿了钉子,疼得发麻。
他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平复了良久,最后沉沉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哥你别这样,我不怪你,后来、后来我就不害怕了,因为我发现,你总会在最后一步停手,而且……而且有时候你还会偷偷掉眼泪……哥,其实你还是舍不得我的,对不对?”廖阅握住方域的手捏了捏,然后又凑到方域身前去看方域的脸。
“哥……我真的不怪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也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都爱你,一直爱你……”廖阅伸出手,试图用指尖抚平方域紧皱的眉头,“哥你最了解我了,我没心没肺的,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怎么占你便宜的大事,我怎么会把这点儿陈年小事放在心上呢对不对?而且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早该翻篇儿了,现在咱俩的感情这么好,我已经很知足了……所以啊……哥……你也得原谅自己,知道不?”
方域在模糊的黑暗中凝视了廖阅片刻,而后抬手抚上了廖阅的脸庞,他的拇指摩挲着廖阅的脸颊,低哑道:“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