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决裂

静婉第二日才知泊君昨夜就北上回都了,这样匆忙,连道别都没有时间,足见情势紧急,他不为探望而来。

卢昶见她失落,搂着纤细的腰与她漫步家中,安慰她总会再见的。

静婉停步看向卢昶,愁绪迷眸:“表哥,你会去平都吗?“

这次,卢昶没有笃定回答,反而问她:“我该回吗?”

她不再看卢昶的眼睛,反而低头,随意把玩着他腰间玉佩。

卢昶不语,静静等她,静婉沉思够了,才坚定地看着他道:“要回,只是不能这样回!”

她不懂政事,却知卢家困境。战事一定,手握重权的将军是第一个被皇权这把刀刃斩的人,天子好不容易拔走这棵苍天巨树,怎么能容许他在其他地方再生根发芽,卢昶若去,便是生死难料。

卢昶笑了,一手轻抚着她的脸,掌下是滑嫩的娇花,叫他爱不释手:

“那该怎么回?”

静婉竟还真的认真一想,庄重回他:“至少要以主人的姿态回!”

卢昶愣住,他少有失态,现下却疑自己听错,再看静婉小脸严肃,他笑意渐深,忍不住往她小脑门上一弹:“倒真是个敢说的!”

她从来不与他谈论政事,她仅仅识字,爱读的也是些画本子,不懂家国大义,不通君臣纲常,她只守着小民之利,天地小得只有金宁城这所宅子和身边的卢昶。

可看着如今的表哥,静婉想起了他的父亲,昔日的西北大将军卢值。

倘若功高震主,为何不取而代之?天下只有李家做得皇帝?

若十几年前大将军肯高举卢家帅旗,带着他的铁骑踏向平都,卢家和西北的结局都将改写,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会不会有其他身份?

见她欲言又止,卢昶轻轻“嗯”了一声,微微躬身听她说话。

那话如滑珠在舌尖滚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静婉踮起脚来,往他耳上轻轻一嘬。

“不管了,总归表哥去哪我就去哪”,她抱着卢昶的腰,道:“我陪着表哥,我们再也不分开。”

她平日内敛,一说起情话来,连卢昶也比不上,甘愿被她的甜言蜜语粘稠地包裹着,醉在其中。

卢昶情生意动,低头吻她,唇至耳边时,他刻意轻轻一咬:“好静婉,可莫要骗表哥。”

几日晨起,静婉都能摸到卢昶热烘烘的胸膛,连日待着家中,连静婉都觉得奇怪,他公事繁忙,近年更甚从前,官署是极少待着了,不是去军营,就是去海港,像这样在家中多待几日的,可是稀奇得很。、

她坐于他膝上,抓着他后背衣服,微微仰头,由卢昶给自己描眉。

表哥一手好丹青,近日来有时间,日日给她画眉。

“表哥不去忙公事?”眉心微微一凉,静婉疑惑睁眼,便见卢昶手中画笔笔尖点缀着一抹鲜红。

卢昶专注地看着她眉心那点红,听她一问,也随意一答:“贵客未见,尚不能走。”

她欲问贵客是谁,卢昶先笑道:“看看,可喜欢?”

她往铜镜一看,却见镜子中多了一个眉心点红的女子。

本已倾国倾城,有了那点鲜红陪衬,气质更显娇艳,她亦忍不住赞赏地看着自己,颇为满意。

静婉很快就知道表哥口中的贵客是谁了,泊君走了几日后,她从春来家回来,听管家说,家中有人来访。

静婉没有打扰,先回了小楼,直至夜黑,琉璃灯点起,都没有见卢昶回来。

腹中饥饿,桌上的糕饼干涩难咽,芳娟劝她先用点热食,她想了想,还是下楼,准备去侧厅用饭。

出了小道,过廊桥后,她与□□之中见到了离开高家那么久,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再见的老夫人。

她旁边站着泊君,再见她,虽一身疲态,却还安抚地朝她笑笑。

对这位老妇人,静婉恐惧多于爱戴。

以前在高家,凡是见她都要下跪磕头,今夜一见,差点就要同往常一样,膝盖一软了。

还好旁边站着一个芳娟,她赶忙伸手,由芳娟扶着。

这是岭南,不是平都,这是她和表哥的家,她才是主人。

一个主人,为何要怕自家的客人。

大方点……大方点……她默念着,微微屈膝,还是有些怯懦地一笑:“见过老夫人。”

本想喊声祖母,可突然想起当年被高蕴赶走时,她说过,她与高家再无瓜葛。

老夫人显然吃惊,竟见这被高家驱赶走的庶女出现在这里,原本与卢昶谈判失败后冷凝的脸几欲裂开。

静婉看她表情,更加怯怯。

这位老夫人对高家大房最为温和,二房一向不受她待见,对待静婉,也多冷淡,现下却是冷淡不足,震怒更多。

原来表哥口中的贵客是老夫人啊!

也不知他们在谈些什么,怎么把老夫人的脸谈得如此难看?

静婉惴惴不安,正要挺直腰杆硬气些来时,卢昶过来了。

他不作隐瞒,当着老夫人的面搂住了静婉的腰,让她紧紧靠在自己身上。

静婉不羞涩,愈发靠近卢昶,半边脸埋在卢昶怀里。

她没有半点挑衅的意思,只不过畏惧其威严,可落入老夫人眼中,顿时引得人一阵气哽,当即气冲冲出府。

泊君赶忙追上扶住祖母,带着她一同离开。

静婉长长呼了口气,她摸上表哥的肚子,没问一句话,拖着他的手一同去侧厅用饭。

情潮翻涌,二人溺于其中,事毕,静婉靠在卢昶胸膛上微微喘息。

余韵过后,她还兴奋得很,一点睡意也无。米虫做久了,白日也睡得多,晚上倒不好那么容易入眠了。

卢昶把人往上一提,重新换了个姿势,以臂膀为枕,由她舒服地躺着。

他亦不能入睡,与外祖母的那番谈话耗尽了心力,即便私下再让自己狠心些,可在高家那段日子,他未受委屈,还要多谢这位外祖母照顾。

即便她是别有用心,即便在她眼中,自己不过是保高家富贵的一枚棋子。

离开宅子时,外祖母问他,可是真要与高家决裂?

他不曾想过决裂,只是从始至终,大家利益不同罢了。

父亲战死沙场,军权旁落,母亲被逼殉情,留下幼子,忠心耿耿的卢家被坑杀于旧土,这每一步都按着先帝想法一一实现了。

帝王把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得很干净,在世人看来,他的手清白无垢。

留下幼子,也是为了安抚西北民心,可把幼子安放在哪里,也是先帝所患。

直到高家请求帝王,接卢昶回平都。高家是卢昶外祖家,接孤子回去,合情合理。

卢昶唯有感激,在被所有人抛弃时,只有外祖母愿意接纳他。

他一直视为恩德。

可回平都的路上,他竟生了急病,这病着实奇怪,双手双脚筋脉俱断,他成了废人一个。

从会走路开始,父亲就带他上马,七岁时,他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武器。

日日练武的好身子竟在几日之间被废,他怎么不崩溃,大夫说,他不可能会好了。

如果余生都这样活着,不如现在就去死。

马车进平都前,在郯城停留下来。

他睁着眼,早无半点生机。

李暮云就这样进来了——她还是格外喜欢翻窗子。

她没说话,蹲在床边,从头到尾审了他一遍。

“莫怕,我会救你的,到了平都,你就去华光寺”,她眼皮一耷,又说:“小心你那祖母,她非表面亲善,宫里人来信,圣上赐了一道秘旨给她。”

千里迢迢追来,只说这一句,她便又翻窗走了。

“记得,去华光寺!”

到平都后,外祖母亲自来接他,看着坐在马车上,双手双脚都不能使力的人卢昶,她心疼地垂泪而泣。

卢昶本该安慰她的,可想起暮云说的,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去华光寺。”在高家待了些日子后,他提出这个要求来。

老夫人没多想,送他去寺里住了些日子。

华光寺寺小,香火不旺,香客甚少,他在幽静的后山住了半个月,不知李暮云为何要让他来这儿。

直到那日,又坐在后山发呆,一个穿着破烂的和尚过来,展开画卷,看看他,又看看画。

和尚胡子拉碴,他嘴没擦干净,还沾染着一层油,套着双草鞋,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红的、白的,因衣裳不整,露出个糊着黑泥的胸膛。

他收起画卷打量他:“你就是卢昶?这么小?”

他才点头,和尚就把他手拉来把脉,又仔细看了两只耷拉的脚踝。

“还行,药未入骨,尚有回生之力。”

这个和尚把他治好了,手腕又恢复力气后,和尚笑道:“小心你的吃食,里头可加了特别的佐料哦!”

他顿时明白过来了,平都是个大牢笼,高家就是一个小牢笼。

国公爵位本不能传于泊君身上,可老夫人愿意替帝王好好“照看”外孙,帝王便许以名利回馈。

他不过是这场交易中最值钱的一个货物而已。

她或许怜惜过自己,毕竟是亲人,可高家的利益永远摆在第一位,如今,杨复瑾又愿许以名利,老夫人自愿意再为高家多做些。

从泊君口中,卢昶得知诗君以许给了秦刚。高秦两家结亲,秦李两家也结亲,外祖母未看清时局,她这样做,等杨复瑾与李陵翻脸,高家便是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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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佳人
连载中李闲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