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几人坐在一起吃饭,恭叔夹菜到静婉碗中:“多吃些。”
静婉看着碗中多出来的春笋,心里一暖,以前在平都,她很爱吃这道菜。
见静婉又多扒拉了几口饭,秦子游心中一悦,也忍不住给她夹了春笋,她却很快把碗移开,身子偏向春来,低头吃着饭不看他。
筷子还停留在半空,气氛有些尴尬,他却笑笑,自己吃了那笋。
恭叔看看低着头的静婉,又看看秦子游,笑意淡去许多。
用完饭后,秦子游的娘亲先回了房间,由婢女为她梳洗,待她睡后,恭叔才回了自己房间。
院子里无人,静婉关上了门,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她被关在汝园十几天了,不知道外面如何了,也不知道表哥有无派人来寻她,又可知道她是被秦子游绑走的。
如果这里没有春来,没有恭叔,她肯定要被秦子游逼疯的。
静婉又想起了秦子游的娘亲。她才待了十几日就浑身压抑,难受得要命,可秦子游的娘亲却被足足关了二十年。
还有恭叔,女儿遭受那样大的折磨,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连个探视的机会都没有。
被秦子游抓来汝园后,恭叔一眼就认出她来:“静婉,你怎么来西北了?”才说话,他便有些无奈地一拍脑门,笑道:“是我老糊涂了,我记得你是西北人呐!”
秦子游看她一眼,说:“外公,静婉要来家中待上一段日子。”
恭叔连连笑道:“好啊好啊,快进来!”
一如在织女坊那样,恭叔总是热情周到。
静婉甚至不敢说我是被你孙子抓来的,快放我回去这种话,秦子游派人监视她,她逃不走的,既逃不走,便也不想让这位老人家伤心了。
可她不能一直待下去,得想个办法出这汝园才是。还有春来,得带她一起走。
这里是庸野,是她的家乡,若路上见着熟人,说不准能有逃跑的机会。
她正琢磨着怎么逃跑时,门响了,静婉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紧张地抓着被子,一言不发。
这么晚了还来敲门的能有谁,静婉不动,只当自己睡着了,听不见这声音。
再响两声后,外面再无动静,她松了口气,正要躺下时,却见门旁的窗子被推开,秦子游从外头一跃而进,他拍拍手,站在窗边,有些得意地笑着,像个瞒着大人成功偷跑出家门的孩子。
静婉一时恍神,从前秦子游也会这样笑,纯净如水,不掺一丝杂质。
秦子游坐在床沿,笑道:“怎么这样看我?”他不知这几日他有多爱笑。
静婉回神,往床角处缩了缩,她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子游不喜欢她疏离自己,身子再往里靠了靠,却见静婉又吓得往里缩了缩。
一丝落寞过后,他道:“时机一到我就带你离开,还有我娘,我外公,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静婉嘲讽他:“李陵肯让你走?”
秦子游没有正面回应她,只伸出手去,欲摸她的脸儿,静婉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打开。
“恭叔同我说他很高兴,因为你来西北参军,赶走了入侵的外族,保护了大魏疆土。秦子游,你就是这么骗他的吗?”
秦子游脸冷了下去,他定定看着静婉,眼中风云聚了又散,吹了又来,翻腾着,涌动着,搅得人心不安,看得她欲要作呕。
表哥不会这样,他看她时,她唯有心安,她喜欢他眼睛都是她。
静婉抠着手心,恨不得现下跑开他身边,连干脆把恭叔叫醒的心思都起了。
秦子游道:“我没骗外公,羌人是我打跑的。”
“那长公主呢?你敢说不是你杀的!”提到李暮云,静婉有些激动,方才的畏惧感稍稍散去许多,她看着秦子游,看他敢不敢继续撒谎。
果然,这回轮到他移开眼神了。
秦子游不知在想什么,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看着静婉,笑道:“你以前爱琢玉,可还记得自己琢磨过的那些小玩意?”
静婉没明白:“什么意思?”
秦子游依旧笑着,静婉却吓得寒毛立起,她听他道:“织女坊,我外公家,你琢磨过一支鱼骨玉簪。簪子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两行字。我离开平都前去找外公,随意扫了一眼,就记在心里了。”
鱼骨玉簪?静婉想起来了,她确实琢过一支鱼骨玉簪,秦子游与她约好要一起去西北,她本打算离开前做好这支簪子一同带去的。
“西北望月楼,中有佳人立。鱼骨为簪束,绕影自悄悄。”
“我在李暮云身上看到那支和你琢的一模一样的鱼骨簪,我编了一个故事,她信了,错过了杀我的机会。”
“她还是太多情了,若能狠下心来,我必死无疑。不过就算我死了,也会有其他人来代替我。静婉,杀她是李陵和杨复瑾早布好的局了,你不能把她的死都怪罪于我。”
静婉听不下去了,她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喜欢上他。
“混蛋,我会杀了你!我会杀了你!”明明前一刻她还想着逃跑的,可此刻,她却只想把他杀了!
静婉听不得他念长公主的名字,只觉得侮辱了早去的公主。
秦子游说:“那你就留在我身边,直到把我杀了为止!”
他起身离开,静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她双手紧紧抓着锦衾,只恨自己为何要留下那几行字来。
秦子游早早离开汝园,静婉起来用早饭时,恭叔仔细打量了她有些红肿的双眼。
他没问她怎么了,只把自己装银子的囊袋交给静婉,道:“今日出去买些零嘴儿去,成日待在家里,人都要憋闷了。”
静婉拿着那钱袋,摇了摇头,旁边站着的侍女道:“公子说外头不太平,府里的人还是不要出门,若真想出去,还须公子同意。”
恭叔摆摆手:“就是出去买个零嘴儿,没什么害怕的”,他和蔼道:“出去走走玩玩,别一天拘在家里。”
侍女为难地看了看恭叔,道:“还是等公子回来吧,府卫也不会让姑娘出去的。”
恭叔没再说话了。
静婉强自微笑,道:“待在家里也好,我陪着您说说话。”
恭叔轻轻唉了一声,静婉听出这叹息中的无奈。
这日天气好,春来陪秦子游的娘亲逗弄一只小花狗。才出生两月的小狗只会哼哼唧唧蜷缩着身子,可爱得紧。
妇人蹲在地上,眼中透露出一股好奇来,她竟伸出手指,由那小狗轻轻啃弄。
恭叔坐在旁边,慈爱地看着女儿与小狗玩耍,不多时,他眼睛就湿润了。
静婉看他擦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几日也真是奇怪,总想起从前的事来。应是老了,老了……”
正说着话,前厅有声音传来:“夫人不可啊,若是让公子知道了,定要责罚奴婢们。”
静婉抬头,见一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奴仆和府卫,似在阻挡她进来,可谁又敢动她分毫呢。
李长缨站在门槛处,她最先看到的是静婉,接着是她手上那只白玉镯。
勾唇一笑,极尽讽刺,果然是有美人钩在,钩住了秦子游的心神,金屋藏娇,怪不得不准她进来。
李长缨知道静婉的,王府别庄里这女子落水,秦子游像不要命了一样去救她。
后来,秦子游还想带着她一起私奔。
她一脚跨过门槛,慢慢走进来,眼神一直放在静婉身上。
恭叔赶忙站到静婉面前,对她态度颇为恭敬:“郡主,这是我家远房亲戚,来西北看看我。”恭叔想替她打掩护,却不知这二人早已相识。
李长缨冷笑,只将静婉从上到下打量一通后,她便走了。
她走后,恭叔看着静婉,道:“静婉呐,是小游逼你待在这儿的吧?”没等她回答,他又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看得出来,这孩子,整日心事重重,唯独这两日你在,他才高兴了些。”
静婉抹抹眼泪,低头坐在一边。
卢昶十万大军渡过平原河,李陵又派秦刚来谈和,言语中,秦刚似乎并不知道静婉的存在。
谈判的条件里,并没有静婉。
若他不拿静婉来威胁自己,那他将她抓走又是何故?
秦刚走后,军中又来了一位客人——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穿着草鞋,嘴里还叼着根草,他的头发编成一条条小辫子,是西北孩童的打扮。
他并不怕卢昶,也不怕这肃杀森然的军营,来去仿佛于家中一样自在,见了卢昶,口里衔着的草还一摇一摇的,只把一封信随意甩到他桌上,操着西北口音道:
“你就是卢将军?喏,这是给你的。”
听士兵说这孩子一直鬼鬼祟祟转悠着,几次赶他不走,还说要见卢将军。士兵不欲理会他,他却在营外大叫,惊动了卢昶,便叫人把他带了进来。
陈敏先接来摸索查验,见无异状,才取出来呈给卢昶。
“婉于庸野汝园,秦子游之手。”
他猛然起身,欲问那孩子话,却听陈敏道:“咦,这信封里还有一朵干花。这是什么,没见过啊!”
卢昶看向陈敏手中那花,那是只有西北才有的沙葱花。
沙葱花,信封,小孩,他知道是谁送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