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端倪

崇文十八年的春天来得迟,迟得让人心慌。

二月都过了大半,御书房外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僵硬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按理说惊蛰已过,该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可这座皇宫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迟迟醒不过来。

冯七站在廊下,等着茶水房烧水,袖着手,缩着脖子。

他如今在御书房已经待了小半年,日子比在浣衣局的时候好了太多——吃食好了,住处好了,连身上的衣裳都换了一身半新的棉袍。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周公公那句话:这宫里,活得最久的,是心里最凉的。

他的心里,还不够凉。

天气冷,御书房里更冷。不是温度的低,是气氛的低。

自从过了年,赵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冯七闲聊,也不再花半个时辰教他写字。他每天来了就坐在书案后面,看奏章,批折子,写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冯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苏公公这几天也不怎么在御书房露面了。从前他几乎每天都来,在赵珩身边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默默离开。可这半个月里,冯七只见了他两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沉得像是揣着一块石头。

冯七不敢问。

在这座皇宫里,“不敢问”三个字,是保命的不二法门。

但有些事,不问也能知道。

二月底的一天,冯七在整理奏章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份兵部抄送来的文书。文书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北境大雪,冻毙战马三千匹。边军粮草不继,已有五营兵士断粮三日。大将军赵崇安奏请朝廷急拨粮饷,否则军心难安。”

三千匹战马。五营断粮。军心难安。

冯七把文书放回去,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军心难安”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奏章里,这是最客气的说法,也是最可怕的威胁。意思是——你再不给粮饷,我就不保证这些兵还会听我的话了。

而赵崇安的话,从来都不是说着玩的。

那天下午,赵珩看完这份文书,沉默了很久。

冯七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冯七。”赵珩终于开口了。

“奴才在。”

“你说,三千匹战马冻死了,该怪谁?”

冯七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他没办法用“奴才不敢妄言”来搪塞。

他想了想,说:“怪天。”

“怪天。”赵珩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是啊,怪天。天太冷了,所以马冻死了。天不下雨,所以庄稼旱死了。天降了灾,所以百姓饿死了。什么都怪天,天又怪谁?”

冯七没有说话。

“天不怪谁。”赵珩自己回答了,“天没有错。错的是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北境大雪,不是今年才有的事。年年都下雪,年年都冻死马,可往年为什么没有断粮?因为往年粮草早就运过去了。今年为什么断粮?因为户部的银子被挪用了。谁挪用的?刘首辅。挪去做什么了?填补他那些门生故吏的亏空。”

赵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冯七从未见过的戾气。

“赵崇安缺粮,所以向朝廷要。朝廷拿不出粮,所以他向皇上要。皇上拿内库的银子去买粮。内库的银子是哪儿来的?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百姓已经被刮得只剩骨头了,再刮下去,连骨头都要碎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冯七。

“到头来,被冻死的不是马,是人。北境的兵,边关的百姓,还有——这座宫里的人。”

冯七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知道赵珩说的“这座宫里的人”,不是泛指,是特指。

指谁?

指他自己。

也指赵珩自己。

崇文十八年三月初,宫里出了件大事。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在史书上大概连一笔都占不上。但在后宫这个封闭的小世界里,这件事炸开了锅,把水搅得浑之又浑。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敬事房的一个小太监,夜里在御花园里被人发现吊死在一棵老槐树上。

宫里死个太监,本来不算什么。但这回不一样。因为这个小太监身上,搜出了一封密信。

信是写给北境大将军赵崇安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京营空虚,可速行”。

可速行。

三个字,字字诛心。

消息传开的时候,冯七正在御书房里整理书卷。福安从外面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出……出大事了……”

冯七看着他,心跳骤然加速。

“敬事房的小德子,吊死了。在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是写给赵崇安的。信上说……信上说……”

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说京营空虚,让赵崇安赶紧来。”

冯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京营空虚。

让赵崇安赶紧来。

这不只是一封通敌的信,这是一封谋反的信。而且不是普通的谋反——是内外勾结,是里应外合,是有人要把赵崇安的军队放进京城来。

而那个人,藏在宫里。

藏在敬事房里。

藏在皇帝的眼皮底下。

“皇上知道了吗?”冯七问。

福安点了点头:“知道了。龙颜大怒,已经命人彻查了。敬事房所有的人都被关起来了,一个一个地审。苏公公……苏公公也被带走了。”

冯七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苏公公被带走了。

苏公公是敬事房的人。小德子是敬事房的人。信是在敬事房太监身上搜出来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苏公公现在是最可疑的人之一。就算他不是主谋,就算他一无所知,他作为敬事房的主管太监之一,也脱不了干系。

“殿下呢?”冯七问。

“殿下在乾清宫。皇上召他去的。”

冯七站在御书房里,周围是成千上万卷书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但他的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宫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有人在宫里安插了眼线,这个眼线藏在敬事房。这个人写密信给赵崇安,让他“可速行”。但这个人为什么会被发现?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让他被发现?

如果是故意,那又是谁?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引爆这颗棋子?

冯七想起了那天夜里,苏公公从御书房翻墙离开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提醒,有——

他忽然明白了。

苏公公那天晚上说的“有些事,该想一想了”,不是让他想自己的出路,而是让他想——

这座皇宫里,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因为很快,就没有时间想了。

那天深夜,赵珩才从乾清宫回来。

冯七在院子里等着。夜风很冷,吹得他浑身发抖,但他不敢进屋。他要等赵珩回来,第一时间知道苏公公的消息。

赵珩推开院门的时候,冯七差点没认出他来。

不过半天功夫,赵珩像老了十岁。他的眼睛通红,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殿下。”冯七迎上去。

赵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冯七跟进去,关上门。

赵珩在书案后面坐下,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苏公公没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不在敬事房当值的时候,小德子才去吊死的。时间对不上,他脱了嫌疑。”

冯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但是——”赵珩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小德子供出了一个人。”

“谁?”

黑暗中,赵珩转过头来,看着他。

冯七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一块铁压在他身上。

“九王爷。”

冯七的心猛地一缩。

九王爷。赵崇安的亲弟弟,启朝开国皇帝的弟弟。

不对——冯七在脑子里飞速地换算了一下——九王爷现在还不叫九王爷。他现在的封号是“康王”,赵崇安的第九个弟弟,年方二十五,在宗室里不算最显眼的,但手里握着一支不大不小的护卫军。

康王。赵崇安的弟弟。

如果密信是写给赵崇安的,那康王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是中间人?是同谋?还是——

“父皇已经下令,将康王府围了。”赵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康王本人被软禁在府中,不得出入。府中上下三百余口,一律不许离府,听候发落。”

三百余口。

冯七的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三百多条人命,从今天起,就悬在一根细细的线上。线什么时候断,谁也不知道。

“殿下,”冯七压低了声音,“奴才斗胆问一句——皇上信不信康王是主谋?”

赵珩沉默了片刻。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件事会怎么收场。”

冯七明白了。

崇文帝不需要真相。他需要的是一个交代。一个能平息朝野议论、稳定人心的交代。康王是不是主谋,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康王推出来,就能把这件事压下去,就能让朝臣们闭嘴,就能让天下人以为——朝廷已经掌控了局面。

“殿下,苏公公还说了什么?”冯七又问。

赵珩转过头来,在黑暗中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

“他说,让你小心。”赵珩说,“九王爷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冯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冻住了。

盯上他了?

凭什么?他不过是一个御书房的小太监,无权无势,无足轻重。为什么会有人盯上他?

“因为你姓冯。”赵珩像是在回答他心里的问题,“苏公公说,康王的人一直在找前朝冯家的后人。冯家从前掌管过内库,手里有一批账册。那批账册如果落到康王手里,就能要挟很多人。”

冯七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前朝冯家。

内库账册。

他在写论文的时候看过一段史料——暮华朝中期,有一个冯姓太监深得皇帝信任,掌管内库数十年。他死后,内库的账目出现了一笔巨大的亏空,但没有人敢追究,因为那笔账牵连了太多人——从皇帝身边的太监,到朝中的重臣,再到后宫里的妃嫔。

后来那笔账就不了了之了。没人再提,没人再查,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账册还在。

藏在某个地方。

而找到那批账册的关键,就在冯家的后人身上。

而冯七——这个从浣衣局被捞出来的小太监——就是冯家最后的血脉。

“殿下,”冯七的声音有些发涩,“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没有账册,也不知道账册在哪里。”

“我知道。”赵珩说,“但康王不知道。”

冯七沉默着。

“从今天起,你不要单独出去了。”赵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在我身边,哪儿都别去。”

冯七抬起头,看着赵珩。

黑暗中,他看不清赵珩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是要把某种东西传递给他。

“殿下,”冯七说,“您为什么帮奴才?”

赵珩没有回答。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

“因为你是苏伴伴的人。”他说,“而苏伴伴,是我在这座宫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冯七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苏公公是赵珩唯一信得过的人。而他是苏公公的人。所以赵珩也信他。

这信任不是给他的,是给苏公公的。

但冯七不在乎。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地方,有人愿意信任你——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都是一种奢侈。

奢侈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那天夜里,冯七又写了笔记。

他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记了下来——小德子的死,密信的内容,康王被软禁,苏公公的警告,还有那批传说中的内库账册。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藏在衣服夹层里。

藏好之后,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床上,摸着脖子上的布包,想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那批账册,如果真如苏公公所说,能要挟很多人——那它不仅是一件武器,也是一张催命符。

谁拿到它,谁就有了保命的本钱。但谁拿到它,谁也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苏公公说康王的人在找这批账册。但康王不是唯一在找的人。刘首辅在找,赵崇安在找,甚至——宫里的某些人也在找。

而他,冯七,一个十五岁的小太监,忽然成了所有人要找的人。

不是因为他是谁。

而是因为他的血脉。

他忽然想起冯六梦里说的那句话。

“我不是替你死的。我是替我自己死的。”

如果苏公公说的是真的,如果康王的人真的在找冯家后人,那么——

冯六的死,或许不是意外。

或许,有人先一步找到了冯六,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冯六不说,所以死了。而冯七,因为当时还在浣衣局养伤,还没有被登记入册,所以暂时逃过了一劫。

等到马公公来登记名字的时候,他已经用“冯七”这个名字活了下来。

马公公。

右脸有颗痣的那个马公公。

是康王的人吗?

冯七不知道。但他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头里,永远不会忘。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院子里,照在御书房紧闭的门窗上,照在那个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少年身上。

他的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布包里的那缕头发,贴着胸口,温热。

那是冯六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也是冯六的命换来的东西。

他不能让它再落到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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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华朝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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