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账册

崇文十八年三月二十二日,冯七带着康王的人进了宫。

同行的有六个侍卫,领头的是康王府的护卫统领,姓周,三十来岁,脸颊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周统领话不多,从康王府出来到进宫的路上,只跟冯七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跟着我”,第二句是“别耍花样”。

冯七没有耍花样。他老老实实地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像个押解的囚犯。事实上他就是囚犯。

进宫的时候,守门的禁军查验了康王的手令,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冯七几眼。

“这是谁?”禁军队长问。

周统领面不改色:“康王府新来的书办,进宫取几本书。”

禁军队长看了看冯七,又看了看手令,挥了挥手。

“进去吧。”

冯七低着头,穿过宫门,走进了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甬道。两边的宫墙还是那么高,把天空切成了窄窄的一条。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花的香,又像是泥土的腥。

他在宫里住了将近半年,从来没有觉得这座皇宫像今天这样陌生。以前他是这里的人,虽然是最底层的,但好歹是“这里的人”。今天他再走进来,却成了一个外人。

御书房的院子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

院门虚掩着,福安不在,吉祥也不在。冯七后来才知道,吉祥从康王府回来后就被调去了别处,福安也在这几天被调走了。曾经住了三个小太监的院子,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落叶,没人扫。

“账册在哪里?”周统领问。

冯七没说话,径直走向御书房后面的那间耳房。

耳房的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去,蹲下来,找到了那块青砖。砖还是老样子,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用指甲抠住砖缝,把砖撬起来,伸手进去。

木匣还在。

他把木匣取出来,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过身。

周统领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周统领伸出手。冯七抱着木匣没动。

“我要先见殿下。”冯七说。

周统领看了他一眼,收回手,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回到康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康王在书房里等着,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他看见冯七抱着木匣进来,放下了手里的笔。

“放这儿。”康王指了指书案。

冯七走过去,把木匣放在书案上。

康王看着那个木匣,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冯七。

“打开。”

冯七打开匣盖。

里面是一沓纸,泛黄的,边角有些脆,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康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凑到灯下看。

冯七站在一旁,看着康王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在墙上,鼻梁的阴影和颧骨的阴影连成一片,像一幅炭笔画。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要看上好一会儿。有的页他看得快,扫一眼就翻过去了;有的页他看得慢,盯着上面的某个名字或某个数字,目光凝住不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书房里安静极了。冯七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在地上刮过。他还能听见康王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不是紧张,是某种他分辨不清的情绪。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康王把最后一页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冯七。”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奴才在。”

“你知道这些纸上写着什么吗?”

冯七犹豫了一下。

“内库银子的去向。”他说。

康王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止。”康王说,“这些纸上写着刘首辅收了赵崇安多少银子,写着赵崇安贿赂了哪些朝臣,写着本王——”

他停了一下。

“写着本王在崇文十五年,从内库支了八万两银子。用途,不详。”

冯七低下了头。

他知道这一页。他看过。上面写着“康王,八万两,用途不详”。八个字,墨迹浓重,像是写这行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

康王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本王拿这八万两银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赈灾。崇文十五年,河南大旱,朝廷的赈灾银子被刘首辅挪用了,到不了百姓手里。本王没办法,只能从内库借。借了,要还。但本王现在还不起。”

他转过身来,看着冯七。

“所以这八万两,在本王的履历上,就变成了‘用途不详’。变成了本王贪墨的证据。变成了刘首辅和赵崇安要挟本王的把柄。”

冯七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康王说的是真是假。在这座皇宫里,真假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事。重要的是谁在说,谁在听,谁信。

“殿下,”冯七说,“奴才已经把账册交给殿下了。殿下答应奴才的事——”

“本王记得。”康王打断了他,“本王答应你,让三殿下活着。你放心,本王说话算话。”

冯七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谢殿下。”

康王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冯七站起来,转身要走。

“冯七。”康王忽然叫住了他。

冯七停下来。

“你恨本王吗?”

冯七沉默了片刻。

“奴才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康王说,“你恨本王杀了苏公公,恨本王把你关起来,恨本王拿你的命要挟你。这些恨,本王都接着。但本王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走回来,在书案后面坐下,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冯七。

“本王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本王自己。是为了这座王朝。暮华朝烂了,烂到骨头里了。刘首辅贪,赵崇安跋扈,皇上昏聩。这座王朝撑不了多久了。本王要做的,是在它塌之前,把能救的东西救下来。”

冯七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他知道,康王说的,未必全是假话。这座王朝确实烂了。确实撑不了多久了。确实需要有人来救。

但救它的人,不该是康王。

不该是任何人。

因为这座王朝,或许根本就不该被救。

“殿下,”冯七说,“奴才不懂军国大事。但奴才知道一件事——苏公公在宫里活了五十年,见过三个皇帝,经历过两场宫变,死过五次。他死之前,跟奴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座皇宫就要塌了。”

康王看着他,目光凝住了。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他说得对。”康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这座皇宫就要塌了。但塌了之后,还会有新的立起来。天下就是这个样子,塌了建,建了塌,周而复始。我们能做的,不是不让它塌,而是在它塌的时候,别被砸死。”

他看着冯七,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走吧。本王不会杀你。但你也不能留在京城了。本王会安排人送你出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冯七摇了摇头。

“殿下,奴才不走。”

“不走?”康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奴才知道。”冯七说,“但奴才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

冯七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康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没有说话,也没有叫住他。

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盯着面前那沓泛黄的纸,盯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冯七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他穿过走廊,穿过花园,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来到了康王府的后门。

后门虚掩着,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京城的大街。街上灯火稀疏,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

冯七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

只要迈出这道门,他就可以远走高飞。离开康王府,离开皇宫,离开这座即将倾覆的王朝。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改名换姓,重新开始。

但他没有迈出去。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赵珩。赵珩还在宫里。账册交出去了,但赵珩的安危还没有真正落实。康王说会保他,但康王的话能信几分?他不知道。他必须亲眼看到赵珩平安,才能放心。

他想起了一样东西。玉扳指。玉扳指还在他手指上。那枚能让人看到未来、回到过去的扳指,那枚冯家的祖传之物。他还没有真正用过它。他不知道怎么用,但他知道,它还有用。

他还想起了一件事。苏公公的遗愿。苏公公说,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他还没有记住足够多的东西。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在历史的缝隙里被碾碎的人——他还没有把它们全部写下来。

他转过身,走回了王府。

后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冯七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墨痕。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和玉扳指。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彼此取暖。

他忽然想起了冯安遗书上的最后一句话。

“杀余者,非一人,乃天下也。”

他以前读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悲凉。此刻再想起来,却觉得不只是悲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是愤怒,是不甘,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冯安被天下杀死了。苏公公被天下杀死了。冯六被天下杀死了。

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被天下杀死。

他们死了,但他还活着。

活着的人,要做死去的人做不到的事。

至于什么事,他还不完全知道。

但他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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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华朝血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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