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和安业也会得到妥帖的处理。
安宁……
他不由想到了这位年仅24岁的年轻人。
他是第一位，实际上被安桓收养的人。
也是一切的起源。
虽然他并没有在接受投资后的孤儿院里生活过，但却与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身上，也有那些伤痕吗？
这个令他看不透的男人，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怕他这辈子都不得而知了。
季涟无声叹了口气。
还是接着研究楚沐吧。
虽说他同样是孤儿院的人，应当具备一定的危险性，若他自愿或被迫站在安家立场那也有了杀害张恭的理由，身高同样符合。但他没时间啊！
这场致命危险的绑架，反而成了他最坚实的不在场证明。
总之，提醒陈月他们救援时多多留意吧。
想完这一切，季涟的目光重新转向了屏幕。
直播里的演讲已经到达了尾声。
叶萤站立在天桥之上，一袭红裙，发丝飘扬。
明媚的五官光彩照人，熠熠夺目。
“接下来，我将向各位展示最直观的证据。”
说着，叶萤蹲下身，将手中的麦克风放到了脚边。她将右手臂弯中抱着的资料转到左手，随后伸出了戴着洁白绸布手套的右手。
叶萤捏住手套的指尖，轻轻一拉，那丝绸布料便滑落下来。随后她一松手，轻薄的手套被夜风卷起，在空中起舞，渐渐远去。
叶萤对着下方蚂蚁般的人群伸出再无遮挡的右手。
大屏立刻给了一个特写。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与修长白皙、青葱一般的左手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右手在中指和无名指间有一道长长的疤，一直延伸到掌根。几乎将整只手一分为二。就像是一块被从中斩断的美玉，分外刺眼。
那疤极为可怖，像是被一刀剁穿了手掌。中指和无名指的间隙被扩大了许多。
饶是见多识广的季涟，看这道伤口也能想象当时那不可忍受的剧痛。更枉论下方的观众们了。
叶萤垂眸注视着这只手，轻轻动了动手指，随后虚握成拳。这么一折腾，那手便像是要散架了一般，似乎又要从中裂开。许多人已经不敢看了。
女子只看了一眼，接着面容上却是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不是强颜欢笑，她轮廓优美的红唇扬起，眼儿弯弯，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一个，极美的笑。
下一刻，女子向前迈步。她原本站在宽大天桥的正中央，现在向前走了两步，便走到了栏杆边。她一边扬了扬抱着厚厚资料的左手，放声喊道：“这些都是铁证！”
女子迈步的那一刻，传来了一声轻响。天桥两侧的购物大厦里，许多人挤在天桥门边，由保安控制着近距离看热闹。
此刻，许多人正疑惑这声响的源头。但更多的人没有听到。那一声被掩盖在叶萤的喊声里了。
然而，下一刻。
一枚子弹穿透了叶萤的头颅。
那子弹从一侧太阳穴打入，另一侧穿出。带出一串血点。
叶萤眼神一空，左手失力。那一叠染着她鲜血的资料向着楼下坠落，飞舞。
女子的身体随着惯性往右侧倾去。她徒劳的用手勾了一下扶栏，仍无力的倒在了红毯上。
这一刻，叶萤的思绪纷飞。往事尽皆浮现。
首先想起的，是她的童年。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啊。
也是她永远回不去的曾经。
一栋大别墅里，小女孩坐在书架边。
是她十岁那一年。
父母还活着。
她的妈妈是一名大厂高管，爸爸是大学教授。家庭十分富裕。
爸爸酷爱读书，将书房里摆满了书架。其中一块是小叶萤的地盘，放着她的童话和冒险故事。
她每次一放学就跑到这里来，背靠书架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捧着一本书如饥似渴地读。
年幼的她，极为向往那些精彩的冒险。小叶萤最爱冒险或武侠，因为这些书里有她崇拜的角色。
这些书里，都有英雄。
故事里出现一个人，或许是主角或许不是。他顶天立地，力挽狂澜，拯救苍生，拯救世界。
所以在十岁生日时，小叶萤双手合十，站在黑暗里，盯着面前的一点烛火。
她闭上眼睛。
我希望……长大后我将会成为一个英雄！
这就是她的生日愿望。
几个月后，家里突发火灾。那一场火，烧完了她们的别墅，烧光了整墙的书，亦将她所爱之人烧作了两具枯骨。
燃尽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
后来她几经流离，来到了安康孤儿院。
叶萤本以为那将是她的新家，开启她全新的人生。
却是坠入了又一个噩梦。
一年之后，她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孤儿院的考核，开始了训练。
什么都有。格斗，射击，追踪与反追踪……当然，还有杀人。
少年的叶萤试图逃离，却不得解脱。
她甚至没有同伴。
人们被孤儿院彻底的洗脑了。
但是她不一样。
叶萤不是天生的孤儿。她曾拥有美好的人生。
美好到与现在完全割裂。美好到像是一场梦。
她拽着这逝去的光阴，不让自己彻底坠入深渊。
像是拽着一株崖边的枯草。
安家养子，叶萤见过许多次。
这个只比她大四岁的少年时常来安康视察，偶尔也亲自指导一二。
他一身黑衣，身上满是冷漠的气息，叫人不敢接近。
渡鸦，她也听说过。
绿叶组织开始给她指派任务后，这神秘的人物常常成为组员之间的谈资。
她是主动找上安宁的。
机缘巧合之下，叶萤调查到一些事。她认为这是自己的机会。
她十五岁时一次任务伤了右手，很严重。后来她便渐渐淡出了组织，顺势假死失踪，成了安宁的一枚棋子。
她对此并不在乎。只要安宁能毁去组织，她就能完成自己的理想。
叶萤成了一名观察者，为梯平山一切布置兜底。她藏了五年。
好在她没有挑错人，安家开始逐渐没落了。
一切都值得。
春节前一周，叶萤在街上晨跑。
跑到中心花园时，她手腕上的运动手表正好跳到了九点。
前方二十米，正门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皱着眉头点手机屏幕。
叶萤目不斜视地慢跑进花园。沿着小路一直跑，最后在一个无人售卖机边停下，买了些许零食和饮料。
这是她这一周以来的习惯。
片刻后，一个人信步溜达过来，也在贩售机边站住了脚。
“这里是监控死角。”叶萤转过身看向来人。
安宁含笑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叶萤愣了一瞬。她和安宁没什么私交，只是一名追随他的下属，所以并不知道他失去部分记忆的事。但她也没多问，只是回道：“代号夜莺，原光明小队副手，现在是假死状态。”
那人却噗嗤一声笑了：“夜莺？好……经典的代号啊。”
夜莺又是一愣。她印象里的渡鸦，是很冷漠危险的。怎么，住个院变成了阳光开朗大男孩？
不管怎么说，看到这个人变得活泼，她还是挺开心的。解释道：“当时想不好选什么代号，组长就拿出一张名单让我挑。我当时一眼就看到了夜莺这个代号，因为它和我原本的名字读音很相似。”
其实，还有第二个原因。
那是妈妈给她读的最后一个睡前故事。
《夜莺与玫瑰》。
这是她对“美好”与“童年”最后的记忆了。
叶萤垂眸，又忽的抬起头来笑了笑。笑得红唇勾起眼儿弯弯，分外明媚动人。
“渡鸦，按照惯例我只会在这里停留五到十分钟，就长话短说了。我现在处境不太妙，绿叶组织已经有所察觉了。以后可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你快给我发布最后一个任务吧。”
安宁收了笑，那双桃花眼看住叶萤：“有一个任务。在江城发生有关孩子的大案子之后，向世界揭露孤儿院的秘密。具体的方式和程度你自己定。”
叶萤微笑：“好啊。”
安宁依旧和她对视：“你知道的，你再有动作会招惹来什么。如果你想活，我会把你藏起来。”
“在黑暗中隔着屏幕翻译媒体粉饰后的报道，在一切结束后走入你们挣得的太平盛世？”叶萤摇头，毫不躲避的与他对视，“这不仅是你的目标，也是我的理想。我将我的心血与生命注入名为理想的玫瑰，不是为了和她一起在角落苟且偷生的！纵使我死了，你会接过这支玫瑰，将她插到高高的山崖之上，不让其沦落到泥泞与车轮底下，对吗？”
安宁望着那双美丽而坚定的眼眸。这样的眼睛，他见过许多回。每次都有着细微的不同。
他轻声问道：“为什么？你不渴望生命吗？”
叶萤笑了笑。她当然不是热血上头，事实上，这样的问题她早已想过千百遍。
在赛车场的教练宿舍里，黑暗的床铺上。她倾听自己的呼吸声。
——你愿意为了这一切去死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你为何而走上这样的道路？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伸出手。
像是想抓住一颗漫长岁月前的星辰。
夜莺无时无刻不怀念童年啊。
突然而至的大火就像是命运的剪刀，将她的人生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她在那场火中失去了一切。
包括无忧无虑的自己。
每当听到别人唤自己“夜莺”，她总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还有一丝从前的影子，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学会了格斗，侦查，狙击。
她学会了杀人。
就像童年的自己所向往的那样，生活像是一本奇幻冒险小说……当然，过于黑暗了一些。
自己扮演的却并不是“英雄”。
回想起来，她最喜欢的自己，还是年幼的自己，捧着故事幻想成为英雄的自己。
——为什么选择了这条道路？
——为了不让童年的自己感到失望。
纵使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愿望确实有些幼稚，但是……
夜莺看着自己竭力伸展的手。
听说人在濒死之际，往往会向上伸出手。
去触碰自己的爱人，家人，朋友的脸。
或者试图抓住一个美好的虚影。
夜莺在黑暗中伸手，想象自己碰到了十岁的叶萤。
看到我，你会说些什么呢？
我已走在英雄的道路上。
你会对我展露欢欣的笑靥吗？
她做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实际的理由。
不过是为了成为英雄，实现理想，
看到小叶萤惊喜向往的闪亮眼瞳，问心无愧
仅此而已。
“砰！”
叶萤听见了遥远的枪声。
原先站立的地方爆出一个坑洞。
她从容的走到围栏边，抬头望向深远的星空。
真美啊。
就像是幼时亮晶晶的笑眼。
下一刻，她看见几滴血点溅到了几年来收集的证据上。
叶萤的左手脱力松开，那叠染上鲜血的打印纸四散飘飞，向着下方的人群坠落。
就像是漫天的玫瑰花瓣。
那就是夜莺心血所结出的果实啊。
是她最珍贵的玫瑰。
叶萤勾住栏杆，想再看一眼，目送自己的玫瑰坠入人群。
但是她没有力气了。
女孩软倒在天桥上，面朝着夜空。
她躺在盛大的红色礼裙中，像是一枝娇艳的玫瑰，又像是夜莺开败的尸骸。
叶萤的面容白皙美貌，没有一点死亡的苍白。她轮廓优美的红唇勾勒笑容，漂亮的眼睫弯起，笑得明媚灿烂。
死亡将至，她的脸上是令人动容的喜悦。
夜莺啊，已将全身血液注入她的玫瑰，将要死去了。但她不怕啊。
她的玫瑰不会给予愚蠢的学生。她的玫瑰，将被人插在那高高的山崖之上！沐浴着阳光！
她的玫瑰，将被全世界欣赏。
崖下的亡灵啊，深渊之中的僵尸啊。抬头看看吧！看那盛放的玫瑰啊！
请你们顺着那支玫瑰花，爬上山崖，走入阳光之下！
走到人间来吧。
叶萤仰面躺着，漂亮的眼中盛着漫天星河。
她的瞳孔却有些扩了。
她已看不清美丽的夜空，与满天的繁星。
但是她看到了。
那支名为理想的玫瑰。
与那一束光。
叶萤想要向着她伸出手，无奈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只是指尖无力的动了两下。
像是濒死的鸟儿颤动羽翼。
她看到了。
她的理想……
她的，理想……
叶萤的目光凝固了。
她的双目睁大，美丽的脸上是一抹笑。
星光在她的眼瞳中流转。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
她的玫瑰，她的理想……
与她所向往的，新世界。
……
就算只是一点萤火，也会希望照彻长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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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