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发烧

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简领着几个吸血鬼走了进来。他们押着三个人。确切说,是两个吸血鬼,和一个人。

那两个吸血鬼被反剪着双臂,神情阴沉;夹在中间的,是个浑身狼狈、抖得不成样子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三个都被半拖半拽地按跪在长桌前的空地上。

我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凯厄斯搁下笔。脸上那点专注一寸寸褪了下去,换上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漠然,像是脚下跪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活物。

阿罗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他踱到那两个吸血鬼面前,俯身碰了碰他们的脸,又碰了碰那个男人。片刻后直起身,朝凯厄斯轻轻摇头。

他们说的是意大利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可那语气里的分量,我听得明白。

那个男人忽然激动地喊叫起来,一串话里反复夹着同一个词。不用翻译我也猜得到,是在求饶。他朝凯厄斯的方向膝行半步,涕泪横流,眼里盛满了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恐惧。一个人在非人生物面前才会露出的恐惧。

凯厄斯静静看着他们,没有一丝动容。

然后,他抬了抬手指。

就那么轻轻一抬。

我甚至没看清中间发生了什么。两个吸血鬼几乎同时被按住头颅,两声极轻又极脆的响,像接连掰断两根枯枝,脑袋就被生生拧了下来。几簇幽蓝的火苗腾起,一寸寸吞没那些断裂的肢体。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的焦味。

那个人类只比他们快一点。一个吸血鬼扣住他的脖子,不轻不重地一拧,他就软软倒下,再没了声息。一个年纪很轻的男孩走过来。我后来才知道他是简的弟弟,亚力克。他面无表情地拎起尸体,像拎一袋垃圾似的拖了出去。

我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捂住嘴。

我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指节捏得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我怕一发出动静,就把那道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原来这才是凯厄斯。

不是那个会忘了人类要吃饭、会笨手笨脚替我拉椅子掖餐巾、会因为我一个眼神就捏碎床头的凯厄斯。而是这个抬一抬手指,就能轻描淡写要走几条命的凯厄斯。

我忽然冷得厉害,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那中间有一个,是人。和我一样,会怕,会哭,会求饶。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我被带走,不就因为"知道得太多"么。说到底,刚才那个被拖出去的人,和我犯的是同一桩罪。

唯一的不同是,凯厄斯冲他抬起的手,是来取命的;冲我抬起的手,是来替我掖餐巾的。

凭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同样是知道得太多的人类,他死了,我却还好端端坐在这里,吃着有人专程为我做的牛排。

处理完,凯厄斯像是才想起我还在旁边,转过头来。

那双血红的眼睛撞上我的一瞬,里头的肃杀飞快地退了下去。

他看着我惨白的脸,看着我死死捂着嘴的手,神情里掠过一丝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懊悔。

他张了张嘴,又停住了。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被吓坏的人类,该说什么,才能让我眼里那点惧意散去。

这个能让旁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对着我,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极轻地揽住我的肩,带我离开了那间屋子。

一路上他都没再开口。

直到把我送回房门口,他才停下,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替我带上了门。

白天那一幕,到底还是在我身上落下了痕迹。

夜里,我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明明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寒,牙齿都在打颤。我蜷成一团,把自己往被窝深处缩,可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后来又开始烧。脑袋昏沉沉、胀痛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雾。我整个人黏在汗湿的床单上,意识忽明忽暗。

迷迷糊糊中,白天那一幕又翻了上来。

那两声掰断枯枝似的脆响。那簇幽蓝的、一寸寸吞没断肢的火苗。那个涕泪横流、反复求饶的男人,和他被拧断脖子、像垃圾一样拖出去的样子。

还有那股甜腻的焦味,仿佛此刻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难受得想吐,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被吓病的,还是这具单薄的人类身体,本就受不住这一路的颠簸、惊吓和水土不服,只是借着今晚,一并发作了出来。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昏暗的森林。

没有光,没有出路,叫不出名字的带刺植物划破我的小腿。我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想喊,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我想停,又怕身后追上来什么吃人的东西。

我太累了。

活了两辈子,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累过。

我蜷在那片黑暗里,蜷在这张陌生的、华丽的床上,烧得意识涣散。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盼着有谁能来。

谁都好。

哪怕,是那个白天还让我怕得要死的人。

恍惚间,我感觉额头上忽然覆上一片冰凉。

那点凉意像是从滚烫的脑子里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缝,我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的影子,银白的发色在昏暗里晃着。

是凯厄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也没力气去想。那只冰凉的手贴在我滚烫的额头上,舒服得让我忍不住往上蹭了蹭。

他的手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里头透出几分我从没听过的慌乱:"……你怎么了?"

我想答,可嘴唇干裂,只发出一点气音。

他似乎被我这副模样吓住了。他这样一个能让整座古堡噤声的人,此刻俯在我床边,手忙脚乱地碰碰我的额头,又碰碰我的脸颊,像是想做点什么,却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吸血鬼是不会生病的,他大概,根本不懂"发烧"是怎么一回事。

我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他连人带被子一把抱了起来。

那股熟悉的、天旋地转的瞬移感又来了。可这一次,他抱得很稳,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像是怕磕着碰着我哪里。

等再停下,周围多了些说话的声音。

我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是凯厄斯的声音,和另一个我认得的、慢条斯理的嗓音,阿罗。

"……发烫……人类是不是都这样……"

"……我亲爱的弟弟,我们当中,可没有谁懂得医治人类。"阿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依我看,不如去给她寻个医生来。"

我感觉到抱着我的那双手臂收紧了一瞬。

下一刻,凯厄斯似乎转头吩咐了什么。我隐约听见"简"这个名字,还有一阵风似的脚步声远去。

他抱着我,没有把我放下。

我烧得厉害,意识浮浮沉沉,却莫名觉得,被这样冰凉而稳当地抱着,好受了一点点。

迷迷糊糊里,我又一次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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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之城与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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