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去寻医生了。
而我,生怕一松手,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我怀里,索性一路抱着她,回了我自己的住所。
我早已命人换上了一张崭新的床。我放慢了所有动作,极轻地,把她安置在柔软的被褥上,生怕惊动了她,又怕碰碎了她。
她烧得厉害,小小的一张脸烧得通红,呼吸又轻又急。我下意识地伸手探上她的额头,那温度烫得惊人,几乎要灼着我这具早已没了体温的皮肤。
奇异的是,我冰凉的手一贴上去,她紧蹙的眉头,竟微微松开了些。
我想,我这身彻骨的寒凉,对一个滚烫的人类而言,大约是难受的。于是我抽回了手,打算退开。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伸手,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
那力气小得可怜,小得像一只受了惊的幼兽。可偏偏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力气,让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试着再退一寸,她便攥得更紧一分,口中发出细弱的、含混的呜咽,像是在害怕,像是在挽留。
罢了。
我只得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俯下身,半揽着她,任由她贴着我冰凉的身体。
我活了几千年,从未以这样狼狈、这样小心翼翼的模样,待过任何一个人。
可此刻,我竟一动也不敢动。
简很快带着医生赶了回来。那是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人类大夫。听完我的描述,他战战兢兢地为她做了检查,断断续续地说,小姐这是受了惊吓,加上旅途劳顿,才发起高热的,并无大碍,只需用些药。
可他来得太急,什么药都没带。
我皱起眉。简会意,又领着那大夫,匆匆折返去取药了。
于是,我又一次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半揽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身子,却越来越烫了。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正透过单薄的衣料,一点一点地攀升。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紊乱,额上、颈间,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我开始害怕了。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我无所适从。
我凯厄斯·沃尔图里,活了几十个世纪。
我曾亲手挑起战火,踏平过无数狂妄之徒的巢穴;我曾在熊熊烈焰前,眼也不眨地看着一个个违逆者化为灰烬;整个吸血鬼的世界,听到我的名字都要为之噤声。死亡于我,不过是抬一抬手指的事。我从不知"怕"为何物,因为我手中握着的,向来是旁人的生死。
可此刻,我抱着这样一个滚烫的、脆弱的、随时可能在我怀里熄灭的人类,却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害怕失去"。
我怕她就这样烧下去。
我怕这具单薄的躯壳,会像风中的残烛一样,毫无征兆地灭掉。
我怕我空有一身碾碎山岳的力气,却连她这一场小小的高烧,都束手无策。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小小的一张脸烧得通红,在我怀里轻轻地、痛苦地蜷缩着。
在最绝望的那一刻,一个疯狂的念头,钻进了我的脑海。
转化她。
只要将她转化,她就不会再被这具脆弱的血肉之躯所累。她会拥有和我一样不死不灭的身体,再也不会发烧,不会生病,不会有朝一日,在我面前枯萎、老去、死亡。
她会永远地,留在我身边。
哪怕,她会因此恨我。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制不住。我能感觉到,我的毒牙,已经不受控制地探了出来,抵在了她滚烫的、薄薄的皮肤上。只需轻轻一咬,只需一瞬。
可就在毒牙即将刺破她肌肤的前一刻,我停住了。
我想起了她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不想"时,那双坦诚的紫罗兰一样的眼睛。她说,永生对她而言,没有意义。
我想起她若是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她从未想成为的东西,发现是我,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擅自替她做了这个决定。
她会怎么看我?
她那双总是盈满情绪的眼睛里,会蓄满怨恨。她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会用尽一切办法离开我,会在往后那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岁月里,日日夜夜地,恨我。
我宁可她活着恨我,也好过她死去。
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一个被我违背意愿、强行转化的她,纵然得了永生,那也不再是我想要的那个她了。
我缓缓地,收回了毒牙。
万分痛苦地。
我低下头,把她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我冰凉的颈窝,用我这具不会发热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替她散去那灼人的温度。
这是我此刻,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简第二次赶来时,这一回,药带得很足。
那大夫从箱子里取出一支细细的针管,捏在指间,似乎是要往她身上扎。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杀意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
可下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人类生了病,是要扎针的。
这具脆弱的身体,连治病的法子,都这样疼。
我压下那股戾气,却仍不愿让旁人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我冷冷吩咐简退下,守在门外。
大夫的手抖得厉害。他捏着那根细针,小心翼翼地,扎进了她近乎透明的、青色的血管里。
血腥味,就在那一瞬,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我再熟悉不过、却又格外特别的气息。是她的血。甜得勾魂,香得灼人,像是专为我一个人酿造的毒。
我的喉头猛地一紧,那股蛰伏已久的、嗜血的渴望,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烧得我喉咙生疼。
我偏过头去,死死盯着墙角,逼着自己不去看那针管里那一管殷红的、诱人的血液。
不行。
她已经够难受了。我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连最后一点理智都丢掉。
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生生把那阵汹涌的渴望,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
那是我活了几百年来,克制得最艰难、也最心甘情愿的一次。
针,终于扎完了。
大夫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些什么,比如退烧药几时服、要多喝水、莫要再受凉受惊。我胡乱记下,听他说完,便也将他一并撵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重新俯下身,半揽住她,把她滚烫的身子,轻轻地再次拢进自己冰凉的怀里。
然后,我守着她,一动不动。
像在守着我活了几千年,头一回真正怕失去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