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两点十七分,锦城三中的女生宿舍楼已经彻底沉入死寂。
巡夜的导师打着灵力灯沿走廊缓缓扫过,微弱的灵力光晕透过宿舍的门缝一闪而逝,随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整栋宿舍楼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楼里的灵气波动平稳得如同沉睡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除了307宿舍。
靠窗左侧的下铺,被子底下的人正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幅度,剧烈地颤抖着。君梧安紧紧抱住自己,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陷在被褥深处,仿佛要把自己藏进世界最偏僻的角落,冷汗浸透了她身上的睡衣,乌黑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脖颈与脸颊上,唇瓣被牙齿死死咬住,早已泛出青紫,甚至渗出血丝。
她不敢发出哪怕任何声音,不敢呻吟,不敢喘息,甚至不敢让呼吸重一分一毫。
就连喉咙深处不断涌上来的一丝破碎的闷哼声,也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每一次的吞咽都带着无比撕裂的疼。那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无药可解的剧痛。
是她与生俱来的——血脉躁动!好像从自己记事起,体内这股诡异而狂暴的力量就存在于血脉深处,没有任何规律、也没有任何预兆,而且这股力量一旦发作,灵力便会像挣脱枷锁的凶兽,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疯狂撕扯、碾压、灼烧,仿佛要把她的身体从内部彻底撕裂,有时候甚至痛到意识模糊。
十几年里,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扛。在家里,她咬着枕头硬撑;在学校,她躲在被子里忍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靠近她,没有人能安抚她,学校的导师检测过她的体质,最终只是摇头叹息:“灵力紊乱无章,血脉的属性亦不明,力量狂暴程度远超普通新生,无人可镇,无药可解。”
就连道门最权威的驻校医师都直言:“这股血脉力量一旦发作,就只能靠意志力硬扛,更有甚者会丧失理智被这股力量掌控占据。”
所以她沉默,她孤僻,她把自己封闭在厚厚的壳里。不是不想靠近别人,而是不能,她怕自己失控的血脉伤到旁人,更怕看到别人眼中的恐惧、嫌弃与疏离。
可这一夜,血脉躁动的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痛比以往痛几倍几十倍。君梧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以一种摧毁性的方式暴动,灵脉被撑到极致,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裂。眼前阵阵发黑,耳鸣不断,四肢百骸都在痉挛,意识在剧痛中一点点下沉,快要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她快要撑不住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断裂的刹那—一缕极轻、极柔、极纯净的气息,就好像黑暗里的一束光,悄无声息地穿透了紧闭的门窗,轻轻落在她的床头。
温润,安宁,带着淡淡的玉石清香—清玄灵气。君梧安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如同在无尽深渊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下一秒,宿舍门被极轻、极小心地推开一条缝,一道纤细的身影借着走廊微弱的光,蹑手蹑脚地冲了进来。脚步放得不能再轻,速度却快得带着慌。
是司南沐。她根本没有睡着,从凌晨一点开始,她贴身佩戴了十六年的清玄玉佩就开始疯狂发烫,温度一路攀升,烫得她心口发疼,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心悸感,死死拽着她的心神,一刻不停地指向307宿舍的方向。
那是一种本能的牵引,一种宿命的呼应。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套,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睡衣,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小心翼翼避开所有监控与巡夜路线,一路狂奔到君梧安的宿舍楼下。
刚靠近门口,她就被里面那股狂暴到几乎撕裂空气的灵波动震得心口发紧。
“君梧安……”司南沐压低声音,几乎是轻唤着扑到床边。
黑暗里,她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床里的少女。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痛苦,让司南沐的心瞬间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呼吸一滞。
那个在教室里永远沉默安静、永远独自坐着、永远用冷漠外壳包裹自己的少女,此刻却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只剩下无助与痛苦。
“别说话,我在。”司南沐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伸手轻轻抚上君梧安滚烫的额头。
掌心相触的一瞬,君梧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的疼痛中,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睫,模糊的视线里,缓缓映出司南沐的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少女干净柔和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慌张。没有恐惧,没有嫌弃,没有疏离,只有真切的担忧。又是她,在她最不堪、最痛苦的时候,唯一一个愿奔赴而来、愿意伸手触碰她的人。
她想开口让她走,想告诉她这里很危险,可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司南沐看得心口抽痛。
她闭上眼,凝神静气,以道门最正统的心法,引动丹田之内最纯净的清玄灵气,顺着指尖,源源不断、温柔地注入君梧安的体内。清玄灵体,天生净化,天生镇乱,天生安魂!是世间一切狂暴、邪异、紊乱力量的天生克星。
这一缕温润纯净的灵气一进入君梧安的经脉,原本横冲直撞、疯狂撕裂灵脉的狂暴血脉之力,竟像是遇到了绝对的压制,瞬间温顺了下来。
灼烧感飞速退去,撕裂般的剧痛缓缓缓解。
那些不受控制、即将崩裂的灵脉,被清润的灵气轻轻包裹、顺导、安抚,一点点归位,一点点平稳。
君梧安浑身剧烈一颤,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痉挛停止,破碎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
痛……真的不痛了。她怔怔地望着俯在床边的司南沐,黑眸里只剩下眼前这道身影。
少女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额角也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持续高强度输出清玄灵气,对她而言也是极大的消耗,灵脉甚至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可她一刻都不敢停。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君梧安体内的那股血脉有多么恐怖。
古老,狂暴,带着近乎毁灭的气息,一旦彻底失控,足以震碎整间宿舍,甚至波及整栋楼。
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只是一味的心疼,心疼这个永远沉默、永远独自扛下一切、永远把所有痛苦藏在心底的人。
“好点没有?”司南沐把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陪着你,今天晚上我不走了。”
君梧安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破碎到极致的字:“……疼。”
只有一个字,却藏了十几年的孤独、委屈与无助。
司南沐的心猛地一软,像是被温水泡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知道,我帮你,不疼了,我一直守着你,直到天亮。”
那一晚,司南沐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整整守了三个时辰。
清玄灵气一刻不停地渡入君梧安体内,温柔地安抚着她暴动的血脉,抚平她灵脉的损伤。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君梧安彻底安稳睡去,眉头舒展,脸上再无半分痛苦,她才轻轻收回手,悄悄起身。
临走前,她细心地替君梧安掖好被角,用干净的手帕擦去她脸上的冷汗,把滑落的枕头重新垫好,甚至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进被子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仿佛从未来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关门的刹那,熟睡中的君梧安,指尖朝着她离去的方向,无声地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