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江颂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视线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近期国外发表的一篇相关研究显示，基于语音特征和文本特征融合的模型，在抑郁症识别任务上的准确率可达到80.7%，比单一模态的模型提高了约十个百分点。”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这个结果与我的设想一致。接下来，我的研究需要在更大样本上验证这一思路，优化模型的可解释性，以及最关键的一步，探索如何将这个模型从实验室场景迁移到真实的临床诊断中去。”
......
她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了礼貌的掌声。
余清良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句：“思路清晰，可行性也高。好好往下做。”
林照微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稳，像在刻意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
贺纪明偏过来，朝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林照也回了一个微笑，嘴角的弧度恰逢其时，只是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凝滞。
她没有看江颂年，但江颂年在她坐下的那一刻低下了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
评价环节开始了。
余清良教授先对贺纪明的课题提出了几条建议，贺纪明一一回应，时而记录笔记。
然后是校内几位专家和学生提问，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学术讨论节奏。
轮到企方发言。技术部经理郭远平说了几句场面话，表示智讯会全力支持，技术上有什么需求随时沟通。
然后江颂年开口了。
“林老师的课题，”他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声音便从整个会议室的最末端传过来，“我有一点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林照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技术路径很清晰，”江颂年说，语速不快，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我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这个模型的核心壁垒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如果其他团队拿到同样的公开数据集，用相似的算法框架，能不能做出跟你差不多的结果？你的竞争优势在哪里——是数据、算法、还是临床资源的积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质疑技术，不挑剔细节。作为智讯的CEO，江颂年直接问出了商业视角下的核心关切。
这个问题虽然有商业诉求，但科研者完全可以从科研角度回答，数据来源的独家性、临床合作的排他性、模型结构本身的创新，这些都是林照作为课题负责人应该清楚的。
林照看着江颂年，江颂年也看着林照。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没有看投影幕，没有看别处，就那样稳稳的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也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照深吸了一口气。
“江总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质感。
“我先给一个坦率的判断：算法框架本身不是我们的核心壁垒，公开数据也不是。”她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
“真正的壁垒，是临床场景里难以复制的三件事。第一，是合规共建的前瞻性临床数据资产；第二，是算法层的临床可应用性；还有一个，就是临床资源转化为证据链和落地闭环。所以，如果您问竞争优势是数据、算法还是临床资源，我的回答不是三选一，而是三者的乘积。算法可替代，公开数据可共享，真正难以复制的是临床资源、数据治理、标注金标准、前瞻验证和落地渠道共同构成的链条。”
台下的听众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又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站姿。
“目前我的设想是分三步走。第一步，在合作机构进行小范围的临床验证，建立多中心前瞻队列，用真实数据进一步优化模型。这个阶段的主要工作是建立一套独属于我们的高信度标注体系，预计时间大概六到八个月。”
“第二步是开发一个轻量级的辅助诊断工具，嵌入医院现有的HIS系统。这一步的关键是让工具做到‘无感接入’——不增加医生的使用负担。这一点需要智讯的技术团队配合。”
“第三步，就是在更大范围内进行临床随机对照试验，验证工具的效度和信度。如果这一步能走通，这个项目就不再只是纸上谈兵，而是一个具有独家数据护城河的产品。”
她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余清良教授看了她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
江颂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两下。
“分三步走，”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时间节点和合作排期，有书面的规划吗？”
“开题报告里有初步的甘特图，”林照说，“会后我可以发你一份。”
“很好。”江颂年点了点头。
林照深吸一口气，这一回合，算是平稳落地。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会后我可以发你一份”时，江颂年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个被迅速压下去的、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表情。
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朝她走过来。
林照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
“终于见面了，林老师。合作愉快！”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是啊，终于还是面对面，见上了。她知道，从加入联合实验室那一刻开始，就已无可避免。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她记得这双手——大学的时候，这双手帮她捡过书，在冬天把围巾绕在她脖子上，在她说“分手”的时候，握紧又松开。
林照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手来，伸了出去，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相触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是冰凉的，他的掌心是温热的。两种温度撞在一起，感官被瞬间放大，清晰地提醒着她，此刻两人的手，正零距离的握在一起。
“林照。”她说，声音疏离而礼貌，“合作愉快！”
她的手握了一秒，然后就松开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那只手放到了膝盖上，不让任何人看到。
江颂年往自己的位置走，经过林照时，突然慢下了步子，开口道：“对了，方便业务沟通，加个微信吧。”他拿出手机，语气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事务。
微信二维码递了过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余教授、俞院长、贺纪明、还有那么多即将参加实验室项目的学生，面对这样一个冠冕堂皇、合情合理的要求，她没有拒绝甲方的理由。
她拿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好友申请发送。
江颂年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盯着屏幕的时间，比正常点“通过”的时间多了两秒。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两秒里，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了。”他说，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语气里也没有起伏。
林照也把手机收起来，目光落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手心在出汗，全身的皮肤上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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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