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参会的人陆续离开。
林照收拾好电脑和资料，正准备走，身旁的贺纪明转过头：“林老师，接下来关于具体的实验设计，我们得再讨论一下。现在你有空吗？”
林照想了三秒，点头：“有，去哪儿讨论？”
“图书馆旁边的咖啡馆吧，那儿安静。你等我一下，我给学生布置点任务。”
“好。”林照做回了位置。
江颂年正在与俞院长与余教授寒暄。说了什么，她不想知道，只想赶紧离开。
贺纪明将一份资料给了一个学生，叮嘱了几句。学生接过资料，点头倾听。
学生离开时，给两人道别：“贺老师再见，林老师再见。”
“嗯，再见。”
“再见！”
林照迫不及待地拾起背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贺鸣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身后却传来一个低沉而洪亮的声音。
“贺老师，林老师。”
不知何时，江颂年已和两位领导寒暄完，朝他们走来。
“不介意的话，我跟你们一起。”他从容地说。
贺纪明看了林照一眼，林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啊，”贺纪明笑了笑，“江总请。”
三个人走出心理学院楼，沿着校园的绿荫道往咖啡馆走。
林照故意走在贺纪明的右侧，与江颂年隔开。
“江总，今天怎么突然来了？我听说你最近很忙。”贺纪明开口寒暄到。
江颂年的睫毛轻颤，喉结无意识地滚了一下，盯着前方的路没抬头：“工作安排临时有调整，刚好下午有空档，离你们学校也近，就过来了解下课题方向。”
“哦，我们学校离你们公司的确比较近。地理位置优越是我们南大的优势之一。对了，江总，你是哪里人？”
“宁江。你呢，贺老师？”
“哦，宁江，我只去旅游过。我是本地人，还是习惯家乡的生活。我们林老师也相当于本地人，虽然不是南川市，但老家就在邻市。”贺纪明有意将林照拉入对话，不想让她感觉插不上话。
林照却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我知道。”那人语气淡淡。
林照脊背一凛。
大一那年，还在热恋中，她跟他透露过这些。
可是现在，这些片段让她浑身不适、表情僵硬。
“哦？你怎么知道？”贺纪明的声音充满好奇。
林照眉头皱起，生怕那人提起不该提的事情。
“你们的简历上有。”
“哦，也是。”
林照眉头上的结舒展了。
......
银杏树已经露出光秃秃的枝桠，阳光大片地倾泻下来，在地上投下遒曲的光影。
咖啡馆在图书馆旁边，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铺满了爬山虎。下午五点，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几张桌子。
三人坐下，贺纪明点了杯美式，林照要了杯焦糖玛奇朵，江颂年要了杯绿茶。
“林老师，”正式场合，贺纪明一般这样称呼林照。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吗，江总是我们庆大毕业的。跟我们是一届。”
“哦，是吗？”她低下头，正在用搅拌棒搅拌杯中的咖啡，语气平淡。
江颂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很长，面上却波澜不惊。“的确很巧。”他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慢，“林老师，你说以前我们在学校见过吗？”
林照捏着搅拌棒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又在她的警戒线上试探！
“没见过，”她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一瞬后又自然地移开，“我没什么印象。”
她的语气像是对一个不感兴趣的人才有的淡定从容，但那眼神里却像是掺着冰。
“咱们学校那么大，四年没见过也很正常。”贺纪明接话，“再说了，那时候大家都没有交集，即使见过没印象也有可能。”
“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过目不忘。”江颂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掠过杯沿看向林照，“所以才觉得林老师好像似曾相识。”
贺纪明愣了一下，看了看江颂年，又看了看林照。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从心底掠过，但很快就散了。
林照眼皮懒懒抬起半分，眼底掠过一丝轻慢：“大众脸，好些人说我一会儿像这个，一会儿像那个。”
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凝滞了几秒，那笑容是社交性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但没有任何温度。
贺纪明也适时笑了。他转向江颂年，语气轻松：“江总，那你见过我吗？”
江颂年看了他一眼，回以礼貌的微笑：“说实话，没什么印象。那时两个学院离得较远，可能确实没见过。”
“看来江总的好记忆只留给女同学啊。”贺纪明哈哈笑起来。
他在开玩笑，想活跃一下这诡异的气氛，但另外两人都没有捧场。
江颂年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声音。
林照也只是抿了抿嘴，露出一个标志性的、收敛的笑容。
脸上的笑意散去，贺纪明放下杯子，语气认真了一些：“说正经的，江总，你是怎么想到和我们学院合作的？众所周知，智讯的总部在宁江，那可是全国科研创新的头部一线城市，为什么要专程到内陆城市合作呢？”
这个问题既正经，又敏感。
江颂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瞬。
“近几年AI发展势如破竹，”他说，“但要将它广泛应用到心理健康领域，还需要高校前沿的科研团队加持。南大心理学院在应用与行为心理领域的实力全国翘楚，我们没理由不来。”
他顿了顿。
“至于为什么非你们不可——”他的目光扫过贺纪明，落在林照身上，停留几秒，然后缓缓地说，“我看中的是整个团队。”
他说“团队”的时候，目光还没有完全从林照身上移开。
贺纪明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对于林照来说，这几秒特别漫长。那种凝视带着某种明确的暗示。她移开目光看向别处，一边用手将耳旁的头发别向耳后。但她表情中的那丝慌乱，仍然被贺纪明捕捉到了。
而这一切又尽收江颂年的眼底。
贺纪明突然开口，“林老师，接下来我们需要就项目多沟通，比如实验设计、项目申报、共同撰写论文之类的，争取早点给江总一个满意的成果。”
“好。”林照看着贺纪明，微笑着点点头。
江颂年看了她一眼，眉心好似有抹皱痕，下一秒却又无处可寻。
“我明白两位才是项目的研究者，虽然有些冒昧，但作为管理者，我还是得提出来，这样的安排似乎不够科学高效。”他说。
语气不重，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林照和贺纪明同时愣了一下。
“贺老师和林老师各有各的研究领域，”江颂年不紧不慢地说，“贺老师专攻情绪计算，偏实验；林老师专注心理障碍干预，偏临床。一定的沟通是必要的，但时时绑定在一起，反而会限制各自的发挥。”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照的脸上。
“不如各自负责各自的板块，这样可以拓宽研究领域范畴，也便于后期商业项目的广度探索。”
贺纪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正要开口——
“江总。”
林照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的切下来。
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紧了。
“您是资方，不是研究人员。”她看着江颂年，一字一顿，“项目的具体操作，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您负责出资金，我们负责出成果，各尽其能，这样的分工，不是更科学高效吗？”
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桌面上，像钉子钉进木头。
周围安静了一瞬。
贺纪明端起咖啡，低下头，假装没有听到。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强忍暗爽的表情。他对江颂年并无恶意。但看到林照对他的态度，心头那丝不可告人的担忧就瞬间消散了。
江颂年看着林照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光，蕴着一丝他所熟悉的对抗，以及一丝他不曾见过的底气。
“林老师说的很对。”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费解的、几乎是纵容的温和，“恕我冒昧了。”
林照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焦糖玛奇朵。
咖啡有点凉了。
江颂年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助理打来的。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照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一瞬后，她赶紧收了回来。
“江总，时间有点晚了，您今晚还有个电话会议，该往回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传来。
江颂年看了一眼手表。
“嗯，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走回座位，拿起了放在椅背上的炭灰色外套。
“我还有点事，”他说，“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贺纪明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江总慢走。”
林照也站了起来，但她的手没有伸出去——她已经握过一次了，不想再握第二次。
“慢走。”她说，语气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江颂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暗色浓郁，但他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把他推门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淡，像一笔墨迹在纸上慢慢化开。
助理的车就停在门口，江颂年上车后，没有说话。
“江总，现在还回公司吗？”助理通过后视镜，看到江颂年脸色阴沉，小心翼翼问道。
“回。”
后座的人叹了口气，伸手将胸前衬衣的扣子解了两颗，动作似乎有些烦躁。
难道是对南大老师的开题报告不满意？助理一边开车，一边暗自揣测。
“调查一下联合实验室两位PI的信息，越详细越好，明天给我。”后座的人开口，声音冷冽。
杨维有些困惑。
老板早就把实验室所有核心成员的简历背景翻了个遍，为何现在又要？难道是想知道点别的什么？
但此刻车里空气阴冷，他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