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除了你

法师的腿脚在过度的奔跑后越来越酸疼,手轻轻掐着小腿肉,屁股坐在干燥的碎石地面上,迷惘地瞧着面前的黑发女人嘴唇动了动,手指尖便燃起一小撮火焰,随即指向洞穴中间的木柴堆。然后她用长靴底摊平身下碎石,安然地坐到一旁,朝那刚烧起的篝火伸出手掌取暖。也没有招呼阿尔德,谁也没有先发起指责或沟通的信号。

阿尔德触碰现如今只留下粘腻汗渍的后背,他温热的体温仍告知自己,在这混乱的雾环中他仍旧存活。而他盯着这个女人,被他一直当作指引路标的前辈,在牵引他逃亡的路途中从未回过去看被当作垫背的同伴一眼。

羔羊在火光中冷颤着,她真的有把他们当作一员吗?在幻境中埃德利所述他们来此都是有目的,血腥中讲的奥菲莉亚已死究竟是真是假?阿尔德思索着过往被他忽视的种种细节。

“这里曾经也被惊惶与绝望浸透,当时我和奥菲莉亚还太小,甚至没有一个人会这最基础的火焰术。”

费伊娜的声音在这阴冷的洞穴中,于三观受到冲击的阿尔德来讲还是过于瘆人。但那个在火堆前翻转双手的黑发女人,述说的故事又是这样的平和和诱人。他撑着双手,缓慢挪动屁股,与她仍旧保持有一段距离。

“追逐了我们一夜的狼首蜘蛛在狭窄的入口发出阵阵嘶吼,我们被暴雨淋得湿透了,根本不确定它是否能挤进来,被吓得不敢挪一步。”费伊娜斜眼瞥了眼法师,继续说道,“可又太冷,只能够用孩子那样的手臂抱紧彼此,颤抖地睡着了。”

她讲到这的时候轻笑了一下,见越来越靠近的法师说,“在发掘这个藏身处前,我们也瞧见了这辈子最多的死人...垫脚石”

才强忍住不适的法师坐于篝火前浑身僵硬,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试图通过火光观察正对于前方的女人。显然,她想勾起法师的好奇心,叫他靠过来烤火,又在强硬地吓唬他,与他保持距离。

“...我害怕。”阿尔德深呼一口气,意料之外地平静,挺直腰杆地说,“但我绝对不能怨恨您。费伊娜学姐。”

他又重新用回了那样的称谓,在黑暗中那眼眸亮起温和又坚定的光,“在绝境中抛弃队友在伦理道德层面确实...糟糕到极点,我内心也对这种行为不耻。但谁又能保证在刚刚那样血腥的场景下,能忍住不逃跑的。在埃德利被兽群淹没的时候,我也这样想过。”

“但你没有这么做。”费伊娜说。

“有可能我是被吓呆了,根本走不动路呢。”法师耸肩说,“您救了我,不止一次。在雾环前你制止了玛莉,在方才你又抓着我来到这安全的地方。”他顿了顿,“您明明就可以一走了之的。没有谁有义务去救旁人。”

费伊娜狐疑盯着他,很怀疑面前的法师是不是也被换了个芯,“我从没有想象过你会有正经讲话的时候,反而让我不习惯了。不过要纠正的是,我救了你三次。”

“什么时候!”阿尔德惊呼出声。

“你真的没察觉到?最先交换狼首蜘蛛资料的时候,谁最平静。”

“你啊。”

“...”费伊娜瞬间失去了任何与不经思考的法师交谈的心力,食指抵在额头前,质疑卡斯加德学院究竟是怎么准许这样的学生毕业的。

她忽地回想起工作同僚对西莫家族继承人的闲谈,极端理智的兄长与早先被母亲溺爱的幼子。两兄弟的感情并不算太亲密,兄长似乎连带承担起他弟弟的那份责任,平日也总是匆匆掠过肆意玩耍的阿尔德,不多作交谈。

女人能感觉到,他那双瞪得跟圆碗的眼睛仍旧不放过她,费伊娜无暇理会他人家事,转向他道,“是埃德利设下的。说实话,我怀疑他那预知的神祗多半不是好的。”

“什么!那咱们跑得对。”阿尔德义正言辞地说,“那小斗篷竟然从开始就给我们下陷阱了,我第一眼看他阴沉沉的样子就像是什么好人。还有那个说是雇佣兵的玛莉,老天她那见血习以为常的样子,绝对是个杀人无数的坏女人....”他的控诉越讲越小声...说到底阿尔德只是随口一讲,那注定死亡女人都想要拉一把的高尚道德,绝不可能见证一个同伴在他面前死去。

费伊娜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自我谴责,“匿尸蛇在爬行中蛇尾会分泌出一类黑液,无鳞片,通常被人类认为是凶残可恐的野兽,在群聚兽群捕猎的过程中极为常见,并习惯掳走人类置于巢穴中。”女人解开束在后脑的黑发,任其披散在后背,“匿/尸,是因为它对猎杀后魔兽的尸体情有独钟,而人类幸存者通常会被其认为是宠物般的存在。”

费伊娜平躺在地面上,手臂交叉放在脑后,在合上眼眸前特地观察了阿尔德的神色,见法师仍旧僵住脑袋无措样子,她好心继续说道。“意思是多半死不了。我带你走是剩下的不确定性,毕竟没人能确定雾环里半人半兽的东西会不会异变。”

阿尔德的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起来,蹦起来就玩学者那边空余的位置挤去,意图还想问更多,“呜呼!所以他们还活着。”随后见费伊娜不满地瞪着他,重新压下声量谨慎地问。

“你不会告诉他们我讲的这些坏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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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莫阿尔德猫着腰回到篝火的另一侧,褪去最外层脏污的外套,闻着其中的血腥与汗臭味吸了吸鼻子,叠起来放到脚边,然后背过学者侧躺在另一个方向。红色的火光在他的眼角摇摆,也在未尽的黑夜中起起落落,炽热灼烧着后背,今日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脑袋中拆散重组。

西莫伯纳泰告诉每一人,他弟弟被宠坏了。在他妈妈的襁褓里只会抓着她的头发,撅着嘴吮吸着母乳,导致在西莫夫人死后偏偏跟疯子那样往牧场的羊群那里跑。在阿尔德被扯着胳膊揪出来的时候,一巴掌也落在了右脸,肿胀起来。伯纳泰站于栅栏之外,亲眼见证了他那狼狈样,可他那弟弟还在痴痴地笑着。于是,他便四处向外头宣扬,阿尔德的脑子出了他妈的问题。

阿尔德双手揉着疲惫的眼睛,过往与当下使他的思绪混乱一片,始终无法入眠。他习惯了去看、去感知,但绝不会去思考,此刻是位数不多的一会。阿尔德想,伯纳泰就是在嫉妒他这个一无是处的懒鬼,哥哥承担一切的苦难,而弟弟却安然被母亲偏爱。所以他不怨他。

他转过身子,去盯着发红的炭火呆着。费伊娜猛地睁开眼,上下打量着他,毫不客气地说,“你生病了?”

“睡不着啦。今天太精彩了,比所有看过的冒险小说都要夸张。”阿尔德撒谎道,他选择相信了费伊娜,更多在想家里那些琐事。他觉得自己的好奇心一旦开始就没法停下,所以又问。

“奥菲莉亚是个怎样的人呢?”

“你觉得她是怎样的呢?”费伊娜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坐起身,疲惫将脑袋靠在后壁,一只眼眸躲在了吹落的黑发后,另一只眼睛耸拉下来,“与人为善。聪慧无比。漂亮而又亲切的小圣女?”

“这些都不错。”阿尔德听见学者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转着眼睛,专注地回想与奥菲利亚为数不多地相处经历,“但经过我的细心观察,她的笑对我们从不触及眼底,就跟我那老哥应酬那样。”

“除了...你。”阿尔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你的地方,奥菲莉亚总会在的。就跟这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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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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