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晞点头,“明天见。”
已经走开很远,梁晞再回头去看,陈栖川还在灯下站着,她有些近视,不太能看清他的表情,最后,还是尴尬地冲他笑。
陈栖川已经穿上了衬衫,他朝她挥手。
夜里风大,她夹紧臂膀,小步快走到民宿门口,没再回头看,她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迈步走在木质阶梯上,风从敞开的楼梯间窜进来,从脚踝擦过,初夏的风是矛盾的,不燥热也不柔和。
偏像午后走在路上刮蹭过脚踝的草叶。
也不像,她倒是想起那时他蹲在她身侧,挡住大片阳光。
声音清冽:“这个叫蟋蟀草。”
她见过这种草,但从来不知道它的名字。
“为什么?”
“小孩子拿它逗蟋蟀,蟋蟀咬住不松口,一拽就钓上来了。”
他低头,指腹蹭过花序,手落下时,叶片抚过他的手背。
他接着说:“我小时候钓过一只,警帽蛐蛐,赢过隔壁的孩子。”
“警帽蛐蛐?”脑海中想象着蟋蟀的模样,她笑,她似乎还没听过这种叫法。
“海盗头。”
她也学着他的动作,指腹停留在花序上。
“我叫它海盗头。”
他也笑,说想象力真丰富。
她说想让他帮忙拍一张照片。
他或许会疑惑这些花草有什么可拍的,但他没说话,接过相机起身,站在她身后。
“咔哒”声落。
她起身,两人继续走,那个貌似她认识的黄裙女孩再没出现。
她没问他后来呢。
梁晞站在木质阶梯上,手心虚空,五指停在扶梯。
经打磨的木头,摸起来很光滑。
她有些后悔。
刚才应该这么问的。
后来呢。
那只蟋蟀后来怎么样了。
风吹得皮肤阵阵寒栗。
梁晞意识到,不能再停在这里了。
梁晞打开房门,一路上虽然走走停停,但脚掌实在撑不住。
她转过身,背靠在门上,想找一个支撑点。
手也闲不住,想起他的话,点开微信,发消息给他。
未晞:【我已经到了。】
陈栖川那边还没有回复。
多亏了陈栖川,她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用手机,除了拍下几段视频。
她点开在露水集拍的视频。
这一条是偶然拍到他的。
她现在回看,才发现有他的画面抖动的厉害,从他转过身开始,她就躲在镜头后偷笑。
然后,后面有一段画面停留在她的衣服下摆。
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的肖像权,您这边打算怎么结算?”
她理直气壮,他配合表演。
上方弹出微信悬浮窗。
陈栖川:【收到。】
这么正经么。
下一秒。
陈栖川:【小棠说她明天下午一点出发。】
原来是这两个字。
未晞:【收到。】
她像个学人精。为了不那么“煞风景”,她巧妙的转变了话题。
未晞:【晚安。】
陈栖川:【晚安。】
梁晞拍拍脑袋,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五月份录的视频,现在还没剪出来,趁着今天时间还早,奈何没有带电脑,梁晞只能用手机上的剪辑app。
说来真是奇妙,从淘到那个胶片机,到照片洗出来,再到来恒春,好像一环扣一环。
外面狂风大作,吹得窗户碰在框上,咚咚响。
梁晞从门口走过来,准备关窗户。
手却顿住,陈栖川还在楼下。她纳闷既然一直在为什么不回她消息。
他还站在那盏路灯底下,仰着头,不知道是看她的窗户,还是看天是否下雨。
又一记狂风。
她猛地用力,把窗户拉上,扣死了锁扣。
转身,走了两步。
又折回来。可人已经不在了。
-
天公不作美。
第二天起床,她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中瞥见窗户上滑落的雨点。
昨夜,或许大雨“泪雨婆娑”。
梁晞摸索着点亮手机屏幕。
“七点三十五了。”
昨天晚上他说小棠改了时间,可他没告知自己什么时间去,但她想总不能早饭的点去吧。
于是,梁晞定了八点的闹钟,决定从海坡餐厅吃过早饭再出发。
雨伞是从家里带来的,她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蓝色雨伞。
但母亲周亦梅说:“那是去年佳漓带来的。”
梁晞从行李箱抽出那把雨伞,对着镜头拍了一张照片。
二话不说给唐佳漓发过去。
周日,假期的最后一天,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休息一天。
-
雨伴着风,到处飞。
梁晞把前伞檐放低,这样不至于把脸和头发打湿。
一直到巷子口,她低着头看脚下的台阶,没注意前面。
石阶上雨痕斑斑,坑坑点点。
伞面上滚动的雨,留下泪痕,在伞檐,珠尾聚成雨滴,落在坑里,又溅起来。
她今天穿的长裤,格外小心走路扬起水坑里的雨,溅湿后裤腿。
实际上是一路走过来,她也没有注意,裤腿已经被打湿了。
下了台阶,她撑起雨伞。
从蓝色过渡到灰白的天色,她看到他身着一身黑。
呦呵,今天是忧郁男孩,她心想。
陈栖川站在门口,女孩站在他身侧,和昨天一样的装束。
女孩笑起来,眼睛都是月牙形状。
“姐姐。”
她看着梁晞看得出神。
梁晞在两人面前站定,他们隔了门前两层台阶,她得仰着头看。
这会儿是风里夹着雨星子,旁边出墙的树叶打在墙头,手掌轻拍的响声。
秦棠未也下了台阶,让了一条路,陈栖川接过她手里的雨伞,秦棠未搀着她的手臂走进屋里。
走过了胶片冲洗工作的地方,秦棠未带她走到那扇门。
她偶遇陈栖川时,他是从那里出来的。
推开门,是一个大庭院,秦棠未想撑伞,带她去正厅,看到手中的雨伞时,她扭头招呼后面的哥哥。
“哥,你把姐姐的伞给我,你打这个。”
陈栖川不动声色替换雨伞。
她在她左侧,挡住左边大部分视野。只一眼,梁晞瞥见用来支藤蔓的竹架子。
两人在瓷砖平台处停下。正前面是巨大的落地窗。
窗帘没拉,里面的布置一览无余。
从外部来看,要说房间装修风格,大概是中古风。
秦棠未收了雨伞,放在门口的雨伞收纳架里,又忙活着找拖鞋。
陈栖川抽出男士拖鞋站着,出声提醒她:“是不是昨天把它收拾到别的格子里了?”
她嗒嗒又扭过身子,抽出拖鞋。
“姐姐,你穿吧。”
梁晞笑:“谢谢。”
梁晞还走到沙发,陈栖川外公从里面的过道里走出来,手中端了一杯茶。
“小梁,这是小川从雨江带回来的茶,快尝尝。”
梁晞连忙走过去接过他老人家手上的茶水。
场面有些许混乱,秦棠未又端了一盒糕点过来。
陈栖川一旁打趣道:“现在显得我多不积极。”
然后,年轻女声和老人声一同响起:“你还知道啊。”
梁晞已经被两人带到沙发处,她和陈栖川实在说不上几句话。
秦棠未拆了糕点,梁晞看到包装盒上的类似毛笔写法的文字。
雨江栗子酥。
竟然也是雨江的。
“姐姐。”她说话颇为郑重。“我叫秦棠未。”
这次她从她嘴里听到了那句完整的词。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她说着把栗子酥塞进梁晞手里,自己手上也不停,拆开一个塞进嘴里。
“姐,你叫我小棠就行,家里都这么叫我。”说完眉头微皱,轻拍胸壁。“哥,你帮我泡点茶吧。”
陈栖川在离他们有些远的侧沙发上坐着,没怎么参与这段对话,突然提到他的名字,听清要求后,他起身,秦棠未又补充:“你从雨江带回来的茶。”
醉公之意不在酒。
梁晞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叫梁晞,叫我小晞就行。”
等陈栖川泡了茶回来,她有些臭屁地邀请她品茶。
“小晞姐,快尝尝我哥的茶。”
外公坐着一旁,乐得直笑。
“小梁,今天兄妹俩这和谐的场面也是让你见到了。”
梁晞眼神流转在秦棠未和陈栖川间。
他还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人吗?她不得而知。
“这东西都是小川从雨江带回来的。”
老人家的意思大概是不能抢了陈栖川的“风头”。
梁晞憋着笑,咽下一口茶。
入口微苦,最后在嘴里酿出甘甜。
她不喜喝茶,想起为数不多喝茶的经历,她只能说品不出其中的奥妙,但这茶,果真是雨江名茶,名不虚传。
屋内开了暖灯,她移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水,似乎也渲染成了暖色,水中映着她的半边脸。
里面的茶叶,被她轻轻荡开,又缓缓弹回来,像碰壁的小青鱼。
梁晞抬头,发现陈栖川正看着她,他看向她的眼神,她总读不懂。
像她昨天毫无征兆地回头看他。
中午饭是在陈栖川家里解决的,她本想走,秦棠未拦住她:“小晞姐,就连外面的大雨都拦着你。”
梁晞看过去,也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
外面的花朵都被砸的歪歪扭扭。
梁晞目光被那一处留住,竟然也是小花园。
“小晞姐。”梁晞回过神,“我们加个微信吧。”
“我们两个是一个姓啊。”
梁晞不明所以,下一句秦棠未解惑:“我的微信名字是未雨,你是未晞。”
中午是陈栖川下厨,梁晞听外公的意思是,秦棠未做饭差点把厨房烧掉,她想去帮忙打下手,外公出言阻止。
“不用,我们家男人做饭。”
秦棠未也跟着:“我哥做饭可好吃了。我哥回来这两天,家里阿姨都请假回家了。”
她打包票的好吃。
临走时,秦棠未和外公送她到门口,秦棠未还要收拾行李,梁晞看着时间,已经将近一点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再让陈栖川送她走过这一段路。
“你快回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今天都没怎么和你说话。”
“啊?”
他说话总是让人出其不意,引人遐想。
“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还没有好好招待你。”
梁晞想反驳他,栗子酥,雨江名茶,一桌好菜,不都是吗。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可不像是这样。
梁晞开玩笑似的回应:“继续当我向导算不算招待我?”
她看见陈栖川点头。
“那也行。”
这是玩笑话,梁晞明天上午就要离开恒春。
她嘴角憋着笑,“我明天就走了,没拍完的照片,我下次还你。”
他似是愣住了,看着她不说话。
直到他走,还是说了:“照片的事,不用急。”
注: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出自宋代词人王雱的《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