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晴

她也就多嘴一问,余光中他已经合上笔盖,对折信纸。梁晞也同样折好信纸,塞进信封里,她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之前这里有办过什么寄信活动吗?”

他的信封已经封口,那上面写了一长串地址,梁晞没看清,陈栖川沉默几秒,思索一番,“五年前有一次,寄出了几百封信。”

她写下在梅安的家庭住址,等待前面投信的几人,陈栖川站在她身后,轮到她时,他帮她举着摄像机。她的信纸被塞进那个表面有邮筒图画的箱子里。

信纸从细长的入口进入,落入那一堆写满字的信里,不声不响。

有关过去的,她走一路丢一路,没有记忆的幼儿,那时的一切,好像也只能从大人们口中得知。明明几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远亲家的亲戚每次过年来时还要絮絮叨叨地讲几遍,想把字字句句刻进脑子里,她说:“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讲的?”她几乎是愤愤地说。

那以后他还是不停地说。

过去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变换成文字锁进百宝箱里,她就不会再在有用没用时取出来,在某地,在某天,新田里冒出一个小苗子,然后她就没再看管过它。谁知它是荒芜一片还是绿意繁茂。

每次恼火的时候,坐下来文思泉涌,也不算,有的没的说一堆,但是极能消散她的愤怒,关了房门出来,又是嬉皮笑脸。于是乎今天写完这一小篇,她心里好像也松了一口气。

活动就到这里结束。

人来又人往,走了一批,又迎来一批,梁晞还记得那个书店特别规定,顺着人流来到那块空出来的小地。

地方不大,床边一排桌子,凳子没有固定,左一个右两个放着,有些人干脆站着身子伏在桌子上写字。

桌子上有整整齐齐摆着便利贴,有纯色多彩的,还有不规则形状印着图画的,一旁还有立在透明架子里的明信片。

梁晞信手翻过几张明信片,停在她看中的一张明信片,没有继续往后翻。

她引用了她刚才在信里写下的一句话:希望明天一样是晴天!

落款处她没写自己的名字:露水2023.7.20

她巧妙地把自己的名字融进去,“白露未晞”是露水还没有干,于是她写下露水二字。

一片叶落窗台,飘飘然坠地,那不是它最后的去处,梁晞搁下笔,她看着旁人的做法,把明信片夹在硬绳上。

陈栖川把明信片夹在她的旁边,梁晞看清上面的字。

很朴素的一句话:好好生活。他的字迹刚劲有力。

她弯弯嘴角,“那边有人和你写的一模一样。”她刚才从那边走过来,瞥见那张明信片,在倾斜进来的阳光下能看见它泛黄的纸角,淡稀纹路仿佛诉说着时间的秘密。

她引着陈栖川,在那处停下。

“诺,好好生活。”

落款很小,留在边缘,梁晞凑近了看,上面赫然写着:陈川。

没有日期。

“这……是你留下的?”她有些不可思议,刚才的那张明信片他也隐去了他名字中的栖字。

陈栖川点点头,让人了然的笑,“是我留下的。”

但他似乎也有些惊讶,看着泛黄纸片定定愣住了神。

“这张是好久之前留下的吧。”梁晞摸了摸明信片的边缘,硬邦邦的。

“几年前留下的了。”时间太过久远,或许他都已经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的东西还都留在这里呢。”

至少四五年?她初中时候的书也一样都泛黄边,尽管上学时候没有好好保养。

“或许老板有些念旧。”

陈栖川直起身,漫不经心道,仿佛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某一天他因为那个特殊要求留下的留言。

她转过身,极为赞同的点点头,一股巨大的推力让她重心不稳,她几乎要歪在那面硬线交织,明信片点缀的虚墙上。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小臂,不出所料的,木质香袭来。

“对不起。”那人稍稍停住脚步,又匆匆跑开。

她的重量压往他的手心,一个回弹,她稳住身子。

“没事吧?”

“没事。”梁晞接着说:“我们回去吧。”

离开那面虚墙时,她最后拍下它的全景。

洁白的,崭新的,泛黄的,陈旧的,和一同洒落的阳光,独一无二的。

出门时她瞧见前台站着一男人,再没见过主持活动的那个女人。

梁晞在门口的小桌子处把机器收进来,陈栖川正伸手帮她提东西,她的面前突然被阴影笼罩。

“那个,您好,我刚才碰到你了。实在抱歉,没事吧?”

那人眼神里透着诚挚。

他还专门又过来道歉。梁晞抬起头,熟悉的面孔映入她的眼帘,徐淼口中的小方同志。

他蹙眉,像是认出了她,“你是……”

“是。”她料定他认出了她,他还没问出口。

陈栖川拿过她的机器,放在桌子上,人来人往,怕提在手上,又被过往的人撞到。

“我没事。”

他笑了笑,这件事到这里就没了后续。

“你认识他?”

已经走出了很远一段路,陈栖川就过去了十几分钟的问题开口问她。

“他?”她想了想措辞,“徐淼的哥哥。”听陈栖川的语气,貌似他也认识那人。

“是吧。”她模糊了前面一句话。

“徐方。”

“什么?”

“他叫徐方。”

“我还以为他姓方。”

“嗯?”他中途换了一只手提设备,“为什么这么想?”

“我那天去买面包,徐淼叫他小方。”

他没说话,换过了设备的手,小幅度的摆动,两人并排走,空隙似有若无,摆动手臂时,她的大拇指和他凸出来的食指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她的左手手指捏着那片树叶,走过书店时,她信手拾起一片,来回抚摸着它深棕褐色的叶柄,梁晞感受到它光滑中的粗糙。

这是段没什么意思的对话,她这样想,这天结束时,她也同样在仿皮本子留下这句话。

从书店到小满居的路程大约有半个小时之久,两人半走半磨,梁晞的两只手都放在身前,大拇指剐蹭着那枚落叶。

她突然问他:“我们写明信片的地方,那里种的是什么树?”

“香樟树。”他脱口而出。

“和便利店门前那棵树一样?”

“对,那棵树是棵百年老树。”

“它有个传说,你知道吗?”梁晞想起秦棠未说的,既然是听外婆说的,陈栖川说不定也知道那个传说。

他转头看她,一半脸隐在阴影里,“你怎么知道?”

梁晞不以为然,她答道:“小棠告诉我的。”

这东西好像也只有这里的人会告诉她了,这点陈栖川也没必要这么大动静。

“我……”他看着她,梁晞眼看着路,匆匆瞥过他的脸,转过脸,他说:“不记得了。”

梁晞举起那片香樟树叶,低头,阳光更增添它绿色的新意。

七月中旬,香樟树花期已过,依稀记得六月初来时,它缀在簇簇树叶中,绿色的映衬下,它是别样的黄绿。她记得那天,空气中清新柔和的香味,是借着夏风把它带来的。

她捡起那片叶子时就应该在香樟树下多留一会儿的,她依旧看着手里的叶子,那里不是它最终的去处,可她手中的这片就是她在窗台看到的吗?

“小棠也这样说。”她还是用左手捏着它的叶柄,任它以什么姿态迎着风。

“她?”他不接着说,反倒笑起来,“她可没有认真听。”

“你不是也没认真记?”

两个人半斤八两,梁晞只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确实。”他很赞同地点点头。

??

胶片冲扫店又开张了。

梁晞在房间里整理视频素材,坐在窗户边,看见陈栖川从小店的后门出来,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处洗了手,那扇门又被关上。

原本下午都不打算开张了,两人回来时,看到几人从巷子口出来,在一旁停下,有人挡了路,梁晞走在前面下台阶,快下到最后一阶时,身后有人叫住他们。

“请问。”

梁晞走到平地,站停步子,回头去看那几人。

“你们认识里面那家店的老板吗?”

她的目光投向陈栖川,他挪了挪位置,好和他们交谈。

“你们要冲扫胶片吗?”

领头问他们的人,面露喜色,“是,刚拍完一卷胶卷,正好看见这有胶片冲扫店。”

“你是老板吗?”那人满脸期待。

他没直接回答这句话,“现在着急吗?胶卷留下,我帮你们冲扫。”

“不着急不着急,我们六点左右回来取,可以吗?”

几人等在小店门口,陈栖川掏出一把钥匙,玻璃门被推开。入口处涌入阳光,她跟在几人身后,光被踩得零零碎碎。

陈栖川接过那人手中的胶卷,抬头时,梁晞和他目光交汇,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个走的动作。

他会意地点点头,笑又爬上了眉梢。

她目前只知道尘海坡这一家胶片冲扫店,在这个地区或许没有什么竞争力。客源奚落,偶有几个不速之客,他顺势接下这单生意,这家店开得有些随意,开店时间随意,接活地点也随意。

梁晞摸着门把,小心翼翼地落门,这种防盗门,总是会吱呀吱呀的小声作响。

院子里没了他的身影,她继续看那些视频素材。按照先前的视频脚本,她一一归类,按照顺序导入剪辑软件,剪辑是个“大项目”。

从巷子口出发,镜头以她的视角为主,七点多点,她从正门出来,绕道巷子,有点小私心,入境的还有那枝出墙的树枝。

然后是去往书店活动的路上,百年老树,便利店,一一走过,绕了一条大道,到了书店所在的街区。

“时光机。”

她念出声,“我一个朋友有次问我,怎么把过去和未来连接在一起。”

“我说用时光机。”镜头推近那张活动宣传海报。

“回到最初。”她默读那段话,最后一句清晰地念出声。梁晞细看镜头,陈栖川的小臂出现在画面上方,他和她错了半步,在店里他全程保持这个距离。

画面扫过书店入口,女人正站在平台一侧等待。她看过这边,突然冲着镜头微笑,当时她都没有注意到。

前面的陈栖川动了动身子,侧身往另一个方向看过去,她的镜头也跟着动,特别规定贴在对面的高墙上,和一堆壁画混在一起,大概是特意做成了同色调,一点也不违和,也确实让人看不出来。

梁晞暂停视频,放大画面。

艺术字体的几个字:半旧时光书店特别规定。

重要的两条是陈栖川告诉她的,剩下一条:每次借还图书,请在赠送的读书卡上写下你想对下一个读到这本书说的话。

老板看来是比较喜欢留言这种活动。陈栖川没说这条规定应该是觉得她不太能用得上。

不说借不借书这件事,就是时间上她都来不及,就算借了书带回去读,还要跨越几千里车马寄回来。

她重新播放视频,进度条缓慢前进,他们俩人拿了纸笔,在窗户旁坐下,开始时她调整镜头时好像误触了拍摄键,记录到了歪歪扭扭的画面。

陈栖川摆弄着信纸,时不时看她这边,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了。”她自言自语,退回座位,非常满意这个角度,拍摄键按下,她看看屏幕上的消失的计时,又按下拍摄键,两段视频放在一起,非常流利地衔接起来。

“我可以入境的。”

她带着耳机,他的声音穿过电流声触摸着她的耳膜,后面的话她没留下,画面里没了陈栖川的正脸,他的左手扶着信纸,只在挪动纸张时,抬手推纸。

他的手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很干净。

背景声里是有些嘈杂的人声,因为是图书馆,大家也都没有提高音量说话。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视频录了二十多分钟,一张信纸大约500字。梁晞写完起身收摄像。

陈栖川入境,桌前路过一人,他手上折着信纸,还能不动声色地同她打招呼。

她删去了没用的部分,继续下一个视频。

从他视角出发的投信,拨明信片,夹起那张明信片。全是她的背影,她极少回过头和他交谈。

可能是摄像机拄在身后的缘故,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拨着进度条,一帧帧过画面。

“好好生活。”这句也被录进去。

她那时举着摄像,没有想到会录到他的脸。

惊诧的表情后是漾着笑的脸,她已经转过头,看下面的署名。

没有日期,画面最终停在那面明信片编织成的故事网,她留下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话,没有故事。

过完一遍视频,时间已近中午一点。

院子里依旧没有身影,她推了门走出去,他来了讯息。

陈栖川:【中午我们吃快餐怎么样?】

一见那两个字眼,她突然来了兴致,好久都没有吃快餐了,今天大餐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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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晴
连载中乌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