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的,梁晞凑近他。
玻璃杯杯沿被他抬高,或许是注意到她的靠近,他的眼睛往这边看过来。
眼神迷离,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虽然她这样看着人家是挺莫名其妙,但梁晞严重怀疑他醉了。
他眨眼的频率放慢,眼角含着笑,眼神又突然滑到了别处,带着一丝迟钝的慵懒。
“你……”
梁晞开口,字尾音拉长,言语间浮着笑,她近乎是和他开玩笑的语气。
“喝醉了吗?”
陈栖川咽下一口水,挪开唇边的玻璃杯。
杯子“咣当”落桌台。
声音很轻,空气很静,静到可以听到呼吸声。
他的脸还是泛着红晕。
门外声音喧杂,门内却好像被一层厚墙包围了一般。
她和他的呼吸声分明,辨不清谁的呼吸声更快。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
“咚。”
“咚。”
“咚。”
梁晞看见他动了动嘴角。
千钧一发之际,桌面上一阵“嗡嗡”声。
他看着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着头,竟然反客为主,毫无征兆地问她:“你觉得我醉了吗?”
梁晞偏过头,手指放在盘子边缘,煞有其事地往里侧推了推盘子,防止它掉下去。
“我觉得……”
陈栖川微眯眼睛,像是期待着她的回答。
“你早上起太早,困迷糊了。”
她火速逃离现场。
??
秦棠未和外公转移了阵地,从餐桌挪到了客厅桌。
梁晞越过他身侧,门外传来秦棠未的叫声。
“小晞姐。”
她不加掩饰地加快脚步。
秦棠未见她出来,又喊出声,“姐,你快来。”
她扬了扬手,那里面攥着东西。
梁晞走近,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桌子上的包装盒,扑克牌。
“姐,你打不打牌。”
她说着洗着手里的扑克牌。
外公在一旁翻着她买回来的零食,扒扒捡捡拿出几袋零食,拆开放进嘴里。
“小梁,来跟‘小满居牌王’切磋切磋。”外公嘴里嚼着东西,说话时声音含糊,眼睛含着笑意,往秦棠未这边瞥。
梁晞一脸明了的表情。
很显然,外公话里的“小满居牌王”是秦棠未。
“小满居是?”
只是这个名字她倒不是很清楚。
外公乐得直笑,说她真会抓重点。
他直接报起地名,前面的一连串直接省略了,“尘海坡观海路42号。”
梁晞不解,她并没有留意这里的住宅编码。
秦棠未漫不经心地和道:“就是一座普通的房子。”
她没有再追问,秦棠未洗好扑克牌放在桌子上,低眸示意正看着她的梁晞,“起牌吧。”
梁晞坐下,三人坐得有些别扭,外公坐在侧沙发上,她和秦棠未坐在一排,只要是一倾身,再加上稍一瞥眼就能瞧到她的手牌。
她承认她有稍一瞥眼的嫌疑,秦棠未的牌过了几轮,手里就剩下单下的牌了,就这样记在脑子里了。
她坐在外侧,位置离得远,没法和外公通气,她一个人使劲出对子。
外公也是一手好牌。
秦棠未有些苦笑地说出口:“要不起。”
像斗地主单机游戏里面的标准报牌人声。
梁晞就这样坐在她身侧,看着斜对面的外公哗啦啦出了一堆牌,硬是一个都没打上。
他撂下最后一张牌,摊开手,得意洋洋道:“赢了。”
秦棠未苦笑的表情维持了很久,她顿时怔住,哑口无言,把手里的一沓牌扔到桌上,牌堆在桌子角,梁晞俯身凑近桌角,丢下牌。
她一句话不说,只是一味地混牌洗牌。
外公在一旁又拆了一袋零食,零食袋子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梁晞注意到秦棠未洗牌的动作大了些。
又一轮牌局。
又是秦棠未拿到了地主牌。
“三到一。”
就这样撂下一沓牌,她用手摆弄着每张牌的牌头,让它们都露出来。
梁晞看过去,从3到A。
“不出。”
外公不放手里的零食,重复这句话。
秦棠未码码牌,扔出一张小数单牌。
梁晞紧着出牌,接下来的几回牌都很顺滑,直到牌面出现了字母A。
梁晞看着手里的牌,只有一张比A大的牌。
她不确定秦棠未的手里有没有大小王,她看着摆好顺序的对牌,咬咬牙,还是没有出掉那张红桃2。
“2。”
秦棠未摇摇头。
“三带一。”
牌面数字很小,她们两人都没说话。
外公探头,见她们不出,他简短的话里夹着隐隐的笑意,“三带一。”
牌面比刚才的大。
还是不出。
就只见外公捏着最后两张牌。
笑是半点都藏不住了,“三带一。”
秦棠未闭上眼睛,有点不想面对。
牌堆的上方出现了一张手拿权杖的大王,最后叠上去的是秦棠未手里的一叠牌。
“不错啊,小满居‘三带一’。”牌对齐磕在桌面上,伴着她说话时扬起的尾音。
梁晞弯弯嘴角,伸手起牌。
客厅里除了电视剧里不知道播放着什么综艺的时有时无的特效音,她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的窸窸窣窣的响声。
外公拿起牌后,很久没人在取牌,梁晞朝秦棠未看过去,只不过一个晃眼,她抬眸看见外公身边又多了一人。
他好像总是出其不意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外公在看牌,身侧是举着水杯喝水的陈栖川,秦棠未瞥了一眼他,没说什么,探身起牌。
直到三人都开始码牌,秦棠未突然出声提醒,“哥,做个好人,不能帮外公作弊。”
她余光瞥见陈栖川正弯身看外公手里的牌。
他听到她的提醒,干脆在外公周围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甚至是背对着她和秦棠未,他也是一声不吭,转头又去和玻璃杯里的水。
角落里只留了一盏黄调暖灯,正前方电视屏幕忽明忽暗,这一轮外公拿到了地主牌。
正等着外公出牌时,她趁着两人的注意力都在牌上,目光悄悄落在陈栖川身上。
他并没有看电视,似乎是看着某处走神。
屏幕里的光亮映在他身上,他已经放下那水杯了,他那里,莫名安静,没有任何声响。
“小川,你来打。”外公褪去鼻梁上的老花镜,样子看起来是要准备起身,他轻声唤了陈栖川。
背着他们坐着的人,没有立即转过来。
“这可是都是你哥的牌了,就不算我作弊了吧,时间太晚了,真不行了,我这看得眼睛疼。”
秦棠未被外公一句话弄得没话说,她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留意到外公说时间太晚,她抬眼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才将将过了九点。
她顺势把目光落在陈栖川身上。
他还是没有动静。
梁晞也不琢磨手中的牌了,外公从陈栖川身边走过,拍拍他的肩膀,又唤了他一声,“小川。”
他那反应,有点像惊到般地猛回头。
动作并不大,但能看出来。
陈栖川别过脸,看见外公举在肩头的扑克牌,暖色调笼罩在他身周,牌局满打满算,也还不到十分钟,她就在他到来的那一瞬,看到他的脸。
大半是匿在光影投下来的阴暗里。
而现在,他皱起眉头,似是有些不明所以。
外公倒没觉得有什么,换个表达方式重复他的话,“替外公跟小棠,小梁打牌。”颇有一种“交接重大任务”的郑重。
“我得去睡觉了,明天还有旁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她觉得陈栖川脸上的红晕洇作一团,颜色更深了些。
他转过身来,搁下玻璃杯,低着头,又是大半的脸藏在阴暗里。
“哥,你那里是地主牌。”
他理理牌,抽出一张数字3。
秦棠未不动声色地碰碰梁晞的肩膀,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耳语,“我觉得他喝醉了。”
梁晞也觉得,她微微点头,看了眼她丢出去的牌,跟在她后面出牌。
“你看他刚才反应多慢。”
他放了一张字母K。
梁晞盯着他的牌面,提醒秦棠未出牌。
“嗯?”
“哥,你出的什么。”
陈栖川没抬头,声音沉沉地,参杂着砂纸般质感的沙哑。
“一张K。”
她当机立断,扔下一张数字2。
她瞧着自己手里的牌,根本打不上,这几轮,牌差的出奇。
“哥,你不出吧。”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拿出手里预备“起跑”的牌了。
“顺子。”
“打不上吧,哈哈。”
笑声比前两轮开怀得多。
最终以她的王炸结束,陈栖川把牌摊在桌上,手往里侧放了放,摸到了几张牌。
秦棠未玩嗨了,嚷嚷着要再玩,牌刚放下,手机来了消息。
她看了一眼,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放了手机,作势就要收牌。
梁晞注意到他手里多出的扑克牌,“怎么牌打完了,还有几张没有放进去。”
“还是顺子。”
“外公想帮你作弊。”秦棠未不假思索。
注意到秦棠未的话,他抬眼看过来,眼睛像蒙了一层雾,只落在她身上一瞬,最后停留在梁晞身上,说话时眼角微弯,带着轻飘飘的笑,声音依旧沙哑,像掺了沙子。
“别被‘仇恨’蒙住了双眼。”
她夺过他手里的牌,瞟了一眼,越过他的这句话,“哥,你都醉得说胡话了。”
“这上面全是小牌,明显就是外公在帮你。”
梁晞看见那几张牌的牌面。
两张数字三,一张四,一张五,一张六。
“看来我哥和外公一样老花。”
秦棠未收拾好牌,随手丢进桌子下的抽里,火急火燎地走出客厅。
陈栖川默不作声,秦棠未走后好长时间,两人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