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黎拿两本字典压了英语练习册一夜。
第二天出门前,她特意翻开看了看。
书页还是皱的,不过总算能合上了。她把它装进书包,手指碰到旁边的水杯,又将杯盖拧紧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再跟陈以燊说过话。
倒是见过几次。
一次在楼梯上,他跟许霄往下走,她和唐棠往上走,中间隔着几个抱作业的同学。许霄抬手跟唐棠打招呼,她也跟着看过去,陈以燊却正好低下头,让开迎面过来的人。
另一次是午休结束。
她趴在桌上,脸压得有些麻,听见外面有人叫许霄,抬头时,只看见陈以燊从后门经过的侧脸。
还有一次,她去办公室交表。
他站在数学老师旁边,低头看着一张卷子,老师拿笔点了点其中一道题,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点头,手指捏着卷子一角。
孟黎把表交给班主任,出来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始终没抬头。
她也就没叫他。
到了周五,唐棠放学前忽然问她:“你今天还走东门吗?”
“应该吧。”
“陪我去买支笔,我那支没水了。”
孟黎点头,将桌上的卷子折好。
数学老师今天拖了几分钟,楼道里已经挤满了人。她们从后门出去时,七班的灯还亮着,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学生。
孟黎朝里看了看。
靠墙的那排有人趴着找东西,窗边空着。
她不知道陈以燊坐在哪儿。
上次送听写纸,他站在门边,她没看见他回哪个座位。
“看什么?”
唐棠拽了一下她的书包带。
“没什么。”
“走啊,再晚文具店全是人。”
学校东门外有两家文具店,唐棠偏偏要去远一点的那家,说近的那家笔芯不好用,写到一半总断墨。
孟黎对此没有意见。
只是走出校门,到第一个路口时,她下意识看向了右边。
从这里过去,再走一条街,就是陈记。
“这边。”
唐棠已经往左走了两步,回头叫她。
孟黎收回视线。
“来了。”
文具店比她们想的还挤。
唐棠原本只打算买支笔,进去以后,先看见了新出的便利贴,又看见一排可以替换笔夹的中性笔,站在货架前迟迟不动。
孟黎陪她挑了十来分钟,最后靠在旁边的小柜子上等。
店里的风扇来回转,吹动挂在架子上的透明文件袋。
她低头看手机。
妈妈发来一条消息,说晚上要晚点到家,让她饿了先吃点东西。
孟黎回复了一个“好”。
“这个蓝色还是这个绿色?”
唐棠举着两支笔问她。
“蓝色。”
“可是绿色也好看。”
“那绿色。”
唐棠看着她。
孟黎也看着唐棠。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笑了。
“你怎么一点原则都没有。”唐棠把蓝色的放回去,“算了,绿色吧。”
等她付完钱出来,外面的太阳已经没那么烈了。
路口的行人灯刚变红。
唐棠站在遮阳棚下面,将新买的笔拆出来,在手背上试了一下。
“还挺顺。”
孟黎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唐”字。
不忍直视。
“你家不是往那边吗?”
“对啊。”
“那我不跟你过马路了吧,我走这边。”
唐棠抬头:“你去哪里?”
孟黎顿了一下。
“我...买点吃的。”
“陈记?”
她还没回答,唐棠已经接着说:“那家红豆麻薯还行,你可以买那个。”
“嗯。”
行人灯变绿,唐棠把包装袋塞进书包外侧,朝她摆手。
“那周一见?”
“周一见。”
孟黎站在原地,看着唐棠走到马路另一边,才转身往右走。
她今天水杯没有漏,书也没有湿。
其实学校门口就能买吃的。
一路上,她先经过了卖饭团的小摊,又经过一家刚掀开蒸笼盖的包子铺。热气扑出来,老板问她要不要,她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直到陈记的招牌出现在前面,她才慢下来。
玻璃门里能看见半个柜台。
站在后面的是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正把一袋糕点递给客人。
孟黎远远看了一眼,没看见陈以燊。
她低头拨了拨书包肩带,走到门边。
都已经来了。
门上的风铃响起时,女人抬头朝她笑了一下。
“同学,看看要什么。”
“红豆麻薯还有吗?”
“有,刚摆上。要几个?”
孟黎看向玻璃柜。
白色的麻薯装在小纸托里,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粉,一旁的价签写着三元一个。
“两个。”
“装一起?”
“嗯。”
女人戴上手套,弯腰替她装。
孟黎站在柜台前,目光往旁边挪了一点。
前几天放物理练习册的位置,现在摆着一盘切好的试吃糕点。
没有书,没有笔,也没有他。
“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谢谢。”
她付完钱,接过袋子。
从进门到买完,连两分钟都没有。
孟黎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绕的那段路有些长。
正准备走,里间传来一阵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女人回头:“以燊,先放那儿,别往上摞了。”
孟黎握着袋子的手紧了一下。
下一秒,陈以燊从门帘后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封箱胶带,校服外套已经脱了,搭在靠墙的椅背上,白色的校服短袖肩头那蹭了点灰。
看见她,他脚步停了停。
“你来买东西?”
“嗯。”
孟黎举了一下袋子。
“红豆麻薯。”
陈以燊看了一眼,点头。
女人从他们之间看过去:“认识啊?”
“隔壁班的。”孟黎说。
“难怪。”
女人拿起台上的订货单,又对陈以燊说:“我去后面打个电话,你看一下店。客人来了主动点,别什么都等我叫。”
“知道了,妈。”
门帘落下,柜台前只剩他们两个。
外面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孟黎把纸袋提手绕到另一只手上。
“我的书压好了。”
陈以燊似乎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一本。
“能合上了?”
“能了,还是有点皱。”
“那个没办法了。”
“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又抬头。
“反正能写就行。”
“嗯。”
话题到这里,又没了。
陈以燊将胶带放回抽屉,伸手拿过柜台边的抹布,擦掉刚才落下的一点糕点碎屑。
孟黎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甚至已经将“那我先走了”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可脚没动。
“你每天放学都来吗?”
陈以燊擦柜台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一定。”
“哦。”
“今天店里有人请假,我妈让我来帮忙。”
他补了一句。
孟黎点头:“这样。”
她有一点后悔自己问得太直接,立刻又说:“我也是刚好经过。”
陈以燊看向门外。
没有追问。
孟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远处的公交站牌正好露在两棵树中间。
临时站点在另一条路上。
她上次就是从那边坐的车。
好在他未必记得。
门外又进来两个客人。
孟黎往旁边让,陈以燊放下抹布,问她们要什么。
她原本想趁这时候离开,手指刚碰到门把手,低头看见袋子里的麻薯,又想起妈妈说要晚些回来。
现在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
店里靠窗摆着两张小圆桌,其中一张空着。
孟黎转过身。
“这个可以在这里吃吗?”
陈以燊正往纸袋上贴封口贴,闻声抬头。
“可以。”
“那我坐一会儿。”
他点头,继续替客人装东西。
孟黎走到窗边坐下,将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桌下地方窄,她坐下后,把椅子往外挪了一点。
纸袋被她拆开一角,里面的麻薯软得拿不稳。她托着纸底咬了一口,糯皮粘在嘴唇上。
味道确实还行。
唐棠在吃东西这件事上,很少骗她。
她吃完半个,觉得干坐着有点奇怪,便从书包里抽出数学练习册。
周末作业已经布置了。
既然坐着,写两道也不耽误。
店里渐渐忙起来,风铃隔一会儿响一次。陈以燊的话不多,客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也不会催,站在旁边等着。
有位阿姨说上次买的枣糕太甜,问有没有淡一些的。
他拿起另一盘,指了指。
“这个糖少一点。”
“你吃过啊?”
“吃过。”
“好吃吗?”
陈以燊停了半秒。
“我觉得还行。”
阿姨笑起来:“你这孩子,自己家的东西也不多夸两句。”
他没再说什么,只替她装了两块。
孟黎低着头,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练习册上的这道题,她看了三遍,还停在第一步。
又坐了十来分钟,店里的人少了。
孟黎终于不再看柜台,认真算了一页。
算到最后,答案与题目要求的范围对不上。
她擦掉重来,第二次还是一样。
橡皮屑被她拢到纸角,旁边忽然放下一杯水。
“温的。”
她抬头。
陈以燊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另一只空纸杯。
“谢谢。”
“麻薯有点粘。”
他看向她只吃了一半的那个。
孟黎连忙说:“挺好吃的。”
他像是没想到她会解释,顿了一下。
孟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
她看见他的目光从桌上的练习册掠过去,忽然用手指按住那页纸。
“你这道做了吗?”
陈以燊低头。
“第三题?”
“嗯。”
“做过。”
“答案是不是根号三?”
“二分之根号三。”
孟黎看向自己写了两遍的答案。
就差了一个二。
她忍不住叹气:“我算了半天。”
陈以燊站在原地没动。
孟黎把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你现在忙吗?”
他回头看了眼柜台。
没有客人。
“不忙。”
“那你能帮我看看吗?我找不到哪一步错了。”
陈以燊放下空纸杯,微微俯身。
孟黎原本想站起来,让他坐。他已经伸手,指向她写在中间的一行式子。
“这里。”
“这里怎么了?”
“前面这个二,你展开的时候漏了。”
孟黎顺着他指的地方往上看。
还真是。
她盯了两秒,伸手捂住了自己刚才反复计算的半页纸。
陈以燊偏头看她。
“我刚才还怀疑题印错了。”
他说:“题没错。”
“现在知道了。”
她有点郁闷地拿起橡皮。
陈以燊收回手,站直了些,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孟黎立刻看他。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他没接这句,只看着她的练习册。
“因为后面不用擦,只需要改这个数就行。”
孟黎低头一看,已经擦掉两行了。
她举着橡皮,半天没动。
这回陈以燊是真的笑了一下。
很浅,但她看清楚了。
孟黎本来还觉得丢人,见他笑了,又没那么在意了。
“你数学是不是很好?”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没有。”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正好做过。”
“做过也不一定记得,我上午做的题下午就忘。”
陈以燊垂眼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空纸杯的杯沿。
“这个不难。”
孟黎看了他一会儿。
她刚才是真心夸他的。
可他似乎总能找到一句话,把夸奖推回来。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陈以燊朝那边看去:“我先过去。”
“好。”
孟黎低下头,把漏掉的二补上,重新往下算。
这次答案终于对了。
她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抬头时,陈以燊已经回到柜台后,正替客人拿袋子。
窗外太阳落低,光线照进来一截。
她把练习册往阴影里挪,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快半个小时。
麻薯还剩一个。
数学写了三道。
她将水喝完,收起东西,走到柜台前。
陈以燊刚送走客人,见她背上书包,问:“走了?”
“嗯。”
孟黎把剩下的麻薯装好。
“刚才那道,我算对了。”
他点了一下头。
她又说:“谢谢陈老师。”
陈以燊抬眼看她。
“别这么叫。”
“为什么?”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只说:“我也有不会的。”
孟黎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听见这句,倒认真起来。
“那你也可以问我。”
他没有立刻出声。
孟黎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方向。
“八班。你知道的。”
陈以燊看着她,终于应了一声。
“嗯。”
她这才转身推门。
风铃在头顶响起,孟黎走到外面,被晚风吹了一下,才发现耳朵有点热。
手机震了震。
唐棠发来消息,问她红豆麻薯好不好吃。
孟黎边走边回:“还行。”
“你买了几个?”
“两个。”
“你不是不爱吃点心吗?”
孟黎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过了几秒,打字。
“偶尔吃也可以。”
“行,吃不完周一也别带给我,放坏了。”
孟黎收起手机,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到了路口,她习惯性地往公交站的方向看,才想起那条线路已经改道。
临时站点还要再走一段。
这次没有觉得远。
只是快到站台的时候,她想起自己在店里说的那句话。
刚好经过。
孟黎低头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下次得换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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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是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