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孟黎的英语练习册看起来足有别人的两倍厚
唐棠捏着书角翻了两页，又松开手。纸页哗啦一声弹回去，顽强地翘着。
“你昨晚拿它煮汤了？”
“水杯漏了。”
“怎么漏的能成这样？这还能写吗？”
孟黎把书摊在桌上，拿手掌压住：“应该能，不过看起来得有人帮我按着。”
唐棠笑得肩膀直抖。
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有人补作业，有人趴着睡觉。前排的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练习册，从第一组催到第四组，路过她们时，顺手敲了敲桌沿。
“数学。”
孟黎从书包里抽出作业递过去，唐棠则把自己的本子压在胳膊底下。
“再给我三十秒。”
“你昨天也这么说。”
“今天是真的。相信我！”唐棠举着三根手指发誓道。
课代表显然不信，不过还是站在旁边没走。
唐棠一边写，一边用手肘碰孟黎，小声问：“你那盒栗子酥呢？”
孟黎往书包里看了一眼。
昨晚妈妈吃了一块，后来她爸回来，又吃了两块。她临睡前才想起来唐棠说要带到学校，赶紧把剩下的装好，放在书包旁边。
“还剩三个。”
“够了够了。”
唐棠接过袋子，放进桌肚，终于把最后一个等号写完，将作业往课代表怀里一送。
“辛苦了课代表，人民会记住你的。”
课代表面无表情地走了。
孟黎笑着翻开英语书。
身边传来纸袋窸窣的声音。唐棠掰下一小块栗子酥，趁老师还没来，飞快塞进嘴里。
“你昨晚不是说家里有两盒？”
“那是昨晚。”
“有什么区别？”
“经过一夜，我新的胃又需要进食了。”
孟黎拿书挡着脸笑。
唐棠吃完，拧开水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问陈以燊干什么？”
孟黎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我在店里碰见他。”
“我还以为你找他有事。毕竟很少有人会提起他那么阴沉的一个人。”
“没有。”
唐棠点点头，又去掰第二块。
孟黎看着单词表上的一行字，过了几秒，还是继续问：“你跟他熟吗？”
“不熟啊，全校应该只有许霄跟他熟。”
“许霄是哪班的？”
“七班啊。”唐棠偏头看她，“你不记得了？上学期期末借咱们班扫帚，借走以后，拿回来一个断的。”
这件事孟黎倒记得。
当时唐棠是劳动委员，站在后门跟人理论了半天，最后对方赔了一把新扫帚，还多买了一个簸箕。
“他啊。”
“对，就是那个冤大头。”
“不是他弄断的吗？”
“后来问了，好像是他们班另一个男生踩断的。他没问清楚就来赔了。”
唐棠把纸袋折好，塞回桌肚。
“人还行，就是话多挺抽象的一个男生吧。”
孟黎还想说什么，前门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早餐收一收了，英语书拿出来。”
教室里的动静顿时小了。
唐棠坐直，翻开书，嘴里还剩最后一点栗子馅，念出来的第一个单词含糊得谁也没听懂。
孟黎低下头，视线落回书页。
她原本想问，陈以燊是不是一直都不怎么说话。
可再问下去，就好像她真的很想知道似的。
第一节下课，英语老师让孟黎去办公室拿听写纸。
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过去要经过七班。
孟黎出门时没觉得有什么，走到七班后门，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一点。
门口有人蹲着系鞋带，她侧身让开，目光顺势扫进去。
靠窗那排有人举着水杯聊天，中间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还没看清，蹲着的人已经站起来。
孟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到了办公室，英语老师正弯腰找订书机，让她先把桌上两班的听写纸分开。
“八班五十二份，七班五十份。你数一下，回去顺便给七班送过去，别弄错了。”
“好。”
孟黎站在空桌旁，一张一张地数。
听写纸刚印出来，有一点油墨味。她数到三十七，身后的数学老师忽然叫她，问昨晚作业难不难。
她答完，再低头，已经忘了刚才数到多少。
只好重新来。
等她抱着两摞纸出去，课间已经过了一半。
七班前门开着。
孟黎站到门边，朝离门最近的女生问：“你们英语课代表在吗？”
女生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
“不在，好像去小卖部了。”
“那这个……”
“找谁啊？”
一个男生从她身后探过头，手里拎着两瓶水，笑起来时眼睛有点弯。
孟黎认出了他。
借扫帚的。
男生也认出了她：“八班的？”
“嗯，老师让我送听写纸。”
“给我吧。”
他腾出一只手来接，另一只手还夹着两瓶水，接纸的姿势怎么看都不太稳。
孟黎往回收了半寸。
“要不你先放一下水？”
“没事，我拿得住。”
话音刚落，其中一瓶就从他臂弯里滑了下去。
孟黎下意识伸脚拦了一下，瓶子撞到她鞋边，滚了半圈。
两个人同时低头。
身后有人伸手，把她怀里最上面的那摞纸接了过去。
“这份？”
孟黎转头。
陈以燊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两摞纸中间夹着的便签上。
她昨天见他时，他的袖口挽着，今天放了下来。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白色短袖。
“对。”孟黎松开手，“五十份，你们班的。”
他接稳，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的男生已经把水捡起来，拍了拍瓶底，若无其事地站直。
“阿燊，这就是个意外。”
陈以燊没理他。
孟黎忍着笑：“给课代表就行，老师说第二节课要用。”
“好。”
话已经说完，她应该抱着自己班的那摞纸走了。
陈以燊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昨天谢谢你。”
男生拧瓶盖的动作顿住，看看她，又看看陈以燊。
陈以燊抬眼，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提起来。
“不用。”
孟黎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
她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书呢？”
她回过头。
陈以燊一只手托着听写纸，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着纸边。
“晾干了吗？”
“干了。”孟黎说，“就是现在合不上。”
旁边的男生没听明白：“什么合不上？”
没人回答他。
陈以燊想了一下：“压一晚上试试。”
“拿什么压？”
“厚一点的书。”
“额...字典？”像是没想到有人会问这种问题陈以燊犹豫了一下。
“嗯。”
孟黎笑了笑：“行，我今晚试试。”
回到八班，唐棠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水，见她进来，顺口问：“怎么拿这么久？”
“老师让我给七班也送一份。”
“哦。”
孟黎把听写纸放到讲台上，回座位时，经过自己的英语练习册，伸手按了一下。
它又翘起来了。
她想起陈以燊刚才一本正经问她书干了没有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他记还得。
中午去食堂时，唐棠对着窗口的菜单犹豫了很久。
“番茄炒蛋，还是土豆牛肉？”
孟黎端着餐盘站在她身后：“你早上不是说要吃牛肉？”
“但今天的番茄炒蛋看起来不错阿。”
窗口里的阿姨拿着勺子，耐心逐渐耗尽。
“同学，到底哪个？”
唐棠立刻说：“牛肉。”
走出队伍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番茄炒蛋。
孟黎已经习惯了，端着盘子找位置。
食堂人多，几排桌子都坐得满满当当。她们绕到靠窗那边，才发现一张空了半边的桌子。
唐棠刚准备过去，另一侧有人喊她。
“小唐棠，这儿。”
许霄坐在桌边，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他旁边是陈以燊。
孟黎脚步顿了一下。
唐棠倒没犹豫，直接端着盘子坐过去，开口就是：“你再拿筷子乱指，一会儿就让食堂阿姨给你筷子收走，你等着吃手抓饭吧。”
“我这是给你们指路。”
“食堂又不是迷宫。”
孟黎在唐棠旁边坐下。
这样一来，她正对着陈以燊。
他面前的饭已经吃了一半，餐盘旁放着那瓶上午许霄带回来的水。
孟黎看了他一眼，他也抬了下头，应该算是打过招呼了。
“你叫孟黎吧？”许霄问，“我听唐棠提过你。”
孟黎刚拆开筷子，手停在半空。
“昨天。”
“昨天？”许霄看向陈以燊，“你也没说啊。”
陈以燊夹起一块土豆。
“说什么？”
“说你认识八班——”
唐棠抬头：“认识我们班的人怎么了，还得跟你登记？”
许霄被堵了一下，笑着说：“问问还不行。”
孟黎低头吃饭。
她有点庆幸唐棠接了话，否则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昨天进店买了杯茶，今天又帮老师送了一摞纸。
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专门说的事。
唐棠很快和许霄聊起下午的体育课。
两个班这学期的体育课排在同一个时间，听说这周要测八百米和一千米，唐棠从早上就开始为此发愁。
“刚开学就测，合理吗？”
“合理。”许霄说，“看看大家暑假退步了多少。”
“你暑假跑步了？”
“没有。”
“那你说得这么轻松？”
许霄伸手碰了碰陈以燊的胳膊：“有人陪我垫底。”
陈以燊终于抬头：“我没答应。”
孟黎没忍住笑了。
陈以燊看过来时，她赶紧喝了口汤。
许霄倒没在意，继续跟唐棠讨论如何在跑步之前不被老师挑中做示范。
桌上的话题始终在变，陈以燊偶尔答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吃饭。
不过孟黎发现，他跟许霄说话时，没昨天在店里那么拘谨。
许霄把不吃的胡萝卜往他盘里拨，他会直接用筷子挡回去；许霄说下午忘带羽毛球拍了，想用他的，他也没有立刻答应，只问了一句：“上次借你的呢？它自由了？”
“还在我家。”
“那你先还。”
“我这不是今天没带吗。”
“所以不借了。”
唐棠笑得差点把汤洒了。
孟黎也弯起嘴角。
吃完饭，许霄抢先端着餐盘起身，说要去小卖部，问他们要不要一起。
唐棠想买酸奶，跟着站了起来。
孟黎还有半碗汤没喝完，冲她摆摆手：“你先去，我喝完就回教室。”
“行，我给你带一瓶？”
“不用。”
两个人很快挤进了食堂的人流。
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陈以燊还没走。
他在把餐盘里的最后一点饭拢到一起。
孟黎捧着汤碗，不自觉放慢了动作。
她想找句话说，又觉得吃饭的时候非要聊天有些奇怪。
隔壁桌有人在背英语单词，念到第三个，被同伴嫌弃得直拍桌子。孟黎侧头看了一眼，回过头时，发现陈以燊已经吃完了。
“你先走吧。”她说，“我还要一会儿。”
他点点头，端起餐盘。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她几乎没动过的牛肉。
“今天的肉有点硬吧。”
孟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向自己的盘子。
她刚才咬了两口，确实没咬动，后来一直在吃土豆。
原来他看见了。
“我还以为是我牙不行。”
陈以燊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点笑意太短，孟黎还没来得及确认，他已经转过身。
她握着勺子，望着他走到餐盘回收处，把碗放好，又顺手扶正了旁边快要滑下去的一只盘子。
直到他出了门，她才低下头，把最后几口汤喝完。
下午体育课，八班先测，七班在旁边等。
唐棠站上跑道前，把校服外套塞进孟黎怀里，一脸郑重。
“如果我倒在半路，你不要笑。”
孟黎把她的袖子从地上捞起来。
“我尽量好吧。”
“你最好是。”
孟黎作为班长上午被老师安排记录成绩，这一轮不用跑。她抱着登记表站在终点，看着唐棠前一百米冲得英勇，第二圈开始明显后悔。
跑到最后半圈，许霄站在跑道外替她喊。
“小唐棠！食堂番茄炒蛋要卖完了！快跑阿！”
附近的人都笑起来。
唐棠居然还有力气瞪他一眼。
孟黎低头忍笑，差点漏记前一个同学的成绩。
等唐棠冲过终点，她把登记表暂时交给旁边的人，扶着唐棠往前走了几步。
“别马上坐。”
“我不坐。”唐棠喘得断断续续，“我要……去打许霄。”
“那你先留点力气。”
七班开始排队时，孟黎回到终点，继续帮老师记录。
她手里的名单换了一张。
前面几组跑完，她一路往下找名字，在倒数第二组看见了陈以燊。
发令哨响，几个男生一起冲出去。
陈以燊跑在中间，起步不算快。跑过弯道时，前面的人挡住了他，孟黎换了个角度，才重新看见那件白蓝相间的校服。
“孟黎，刚才那个写了吗？”
体育老师在旁边问。
她连忙低头：“写了。”
“好，下一组别漏。”
“嗯。”
她把名单往上挪了挪，提醒自己看终点。
最后一圈，许霄先跑过来，喘得比中午预计的还惨，早已没了喊番茄炒蛋的精神。
陈以燊落在他后面一点。
临近终点时，前方有个跑完的人横穿跑道。他往旁边避了半步，速度慢下来，又重新往前跑。
孟黎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在喊加油，很热闹。她这句原本可以混在里面，谁也不会注意。
可等他真的跑近，她又没喊出来。
陈以燊越过终点时，她只来得及低下头，在他的名字后面记下成绩。
笔尖划过纸面，最后一笔稍微拖长了些。
他撑着膝盖喘了片刻，慢慢走到旁边。
孟黎把备用的水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那边有水，老师让拿的。”
他抬眼看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点。
“谢谢。”
“不用。”
她答得太快，又低头去核对名单。
这一页上有四十多个名字。
早上拿到的时候，她得顺着学号一个个找。
现在不用了。
陈以燊在哪一行，她已经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