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将军,虚礼就免了,朕此刻召你前来,是因为忽然想起了一件要事。”
萧彦从奏章中抬首,对得全道:“宣林墨之进来。”
得全走到门外,不一会,门外蹒跚着走进来一个人,那人恭恭谨谨行了礼,径直开口道:“陛下,微臣一家老小都是冤枉的,臣的父亲是受尚书施大人的指示,奉命督查青州饥荒灾情,所用库银开支尽皆记录在案,人证物证俱在,而都察院大理寺卿不知何故屈打成招,望陛下明察。”
“施将军,尚书大人毕竟是朕的舅舅,且年事已高,朕就算有心秉公处置,总也得看太后的面子,可是若此事轻轻揭过,林家又何其无辜。”
施洛看了一眼尚且还跪在地上的林墨之,他识得此人,清流士子,家风廉正,又想了想自己那些个欺男霸女的姻亲,也知一定是有人暗中贿赂亦或者故意巴结,却不知陛下即位以来,一直打算拿施家开刀,还苦于找不到借口。
故而立即跪地表态道:“臣父年老昏庸,办事不力,还望陛下责罚。”
“施将军言重了,舅父也只是一时糊涂,若真处置了,太后那边朕又如何交代。这样吧,将军长年征战在外,舅父与太后都牵挂将军,依朕看,将军也该回来歇一歇尽尽孝心。”
施洛猛然抬首,还欲再言,萧彦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二位大人还是先行告退。”得全挂着笑送这二位出去。
施洛虽心有不忿,也只得按下不表,他大步踏出殿外,见夜雨愈下愈大,裹挟着朔风。
家仆上前为他撑伞,这倒令施洛想起先前两次遇见公主之事。
他许久没回中都,没想到公主已然长那么大了,他也是打量之下才认出这是此前家宴上那个细声细语的小姑娘。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呆在陛下身边,眉宇间不见怯弱,倒不像清荷反像花了。
林墨之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见施洛早已大步流星走远,心下微沉,此事或可有更缓和的办法解决,换言之,他又何尝想得罪施家。
只是陛下授意,断没有装傻充愣的余地。
他撑着伞,慢慢隐入雨幕之中。
这夜清荷也睡得不安稳,什么时候,隆冬也下起这样的大雨了?这样的夜晚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很快明白过来,母妃去世的时候,就是下着瓢泼大雨的冬夜,原来一晃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守夜的下人听到或许是听到了她窸窣的动静,很快闻姑姑过来,挑亮床帷边的红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开口道:“殿下是想宁太妃了吗?”
清荷怅然,眉间微蹙。
“是啊,我是很想她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想。闻姑姑也一样吗?”
“当然。”闻昭轻抚着眼前这个姑娘的头发,“奴婢还没有您大的时候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还刚成为先皇的妃子,位分也低,别人都不愿意去她宫里伺候。”
“然后你就倒霉的被分了去,对不对?”
尽管听过很多遍这些故事,清荷总是不厌其烦地缠着闻姑姑讲。
“你呀——”
“那皇兄肯定也想她,只是他是不会说的。”清荷忽然有些落寞,她抬头对闻姑姑道:“我总觉得,皇兄离我越来越远了。”
闻淑无可奈何地笑着,只是笑里隐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担忧。
“人都要长大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殿下。”
她吹了灯,“时候不早了,睡吧。”
清荷终于在生辰过后的不知道多少日收到了她要的猫,一只橘白相间的猫,小小短短的身子,一见她就忍不住往她腿上蹭。
她一时得了趣,看着它在殿内撒欢,追着飘荡的帷幔,很是顽皮。
闻姑姑心疼那些丝啊绸啊的,总是三令五申,不叫她让猫玩那些。
清荷答应的好好的,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
也许正是她太过溺爱这只小猫了,导致它的胆子越来越大,竟然跑出了她的寝殿。
清荷提起裙摆跑着去追,身后的一众侍女也跟着找,她累得气喘吁吁时,那只顽皮的小猫终于停了下来,一双手抢在她之前将猫抱了起来。
清荷顺着这双手往上看去,眼前的是一个清雅出尘的女子,她很确信此前没有在宫内见过这号人。
就在她打量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悄悄打量她。
施华蔻早就听闻陛下有个最宠爱的妹妹,但姑母却并不怎么喜欢她,听闻是由于她性子浮躁,不知礼数。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臣女施华蔻,见过公主。”她行礼问安,并将那狸奴交给了公主身后的宫人。
“免礼,你是母亲的侄女?”
“是的,陛下体恤,臣女奉陛下命进宫探望姑母。”她直视着清荷,眼光不躲不闪,头微微仰起。
清荷觉得她高高的颧骨和狭长的眼以及傲慢的神情很有些肖似太后,因而有些莫名的畏缩。
皇兄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她一定是太后自己召进宫来的,清荷坚定地想着。
事实上她想得没错,施华蔻是强行跟着她兄长施洛一同进宫的。原因无他,只是想向姑母求一个恩典。
求一个至少位在四妃的恩典。
尽管现下是处在国丧期间,但陛下早晚要选秀女进宫,她也知道士族巴不得和皇室结亲,一个劲地往宫里送女儿,她姑母便是如此。
施家有了一个太后,合该再有一个皇后才是。
何况从前宫宴之上,她远远地瞧见过当时还是太子的萧彦,模样是一众皇室子弟中最出挑的,更遑论他身旁一直无女子侍奉。
清荷一点也不知道她的打算,她只是和施家的人几乎都不大对付,这也许是由于从前太后与母妃积怨甚深的缘故,因此面对这位施姑娘,她也无话可说。
既找到了猫,就抱着它回去了。
只是之后再玩闹时,却一点也不上心了,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着羽毛逗弄。
闻姑姑有些奇怪,笑道:“陛下赏的东西你从来都金贵的不得了,这是你自己要的,怎么还没两天就腻了。”
清荷只得把自己遇到的事说给她听,她说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施姑娘踏进了她的领地,一定是这样。
“这里是不许外人来的,为什么宫人没有拦住她呢?”
“虽说如此,可她毕竟身份特殊。”闻姑姑出言安慰道。
清荷哑了火,无言以对。
须臾之间,她忽然想到了白日里没有想到过的事。
“闻姑姑,哥哥选秀女之后,我还会住在这里吗?”
她住的是母妃的宫殿,离皇兄的政事堂不远,可是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里的。
“选驸马之后,陛下会给您开府的,尽管不在宫内,可是您该有的待遇一样不会少。况且外面比宫里好玩多啦,多得是您没见过的东西呢。”
“可我要是不离宫呢?”
闻姑姑面色有些变了,“你哪会不离宫呢?中都多得是青年才俊,孝期一满,自然有向陛下请旨赐婚的,到时候你一一挑过,总有入眼的。”
“要是永远都挑不到我喜欢的人呢?要是一开始喜欢他后来又不喜欢了呢?”
清荷虽然小,但是对男女之事,却早已抱着迟暮的心态。她母妃已算得上得宠,尚且遭到父皇时不时的冷遇,太后那样精明强干,一样被冷落。不过是宫里永远不乏年轻貌美的娘娘。
情情爱爱,海誓山盟,都没有真心来得实在。
她拿那鸟羽逗弄小猫的肚皮,老神在在道:
“他们要是来求娶我,要么是看上了我的身份,要么是想要皇兄的宠信,没有一个是为着我自己的。”
“你还小,和你辨不明白。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好事,品貌俱佳还要对你无条件真心相待……”闻姑姑兀自摇了摇头,继续缝她的扇面。
清荷想想也是,她垂下头,发出一声微不可微的叹息。
“每次来看你,你都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又是谁招惹你了?”
萧彦进殿没让人通报,径直取下了大麾交由闻姑姑,与清荷并肩坐在阶前,捻了她摆在案上的白羽,逗着卧躺的猫儿。
清荷被他戳中了心事,又觉得这种事不好和他讲,所以顾左右而言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羽毛,轻声呵斥道:“你别逗它了,它要睡觉。”
萧彦哪能看不出她在借机撒气,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肉回击,“你见到施家小姐了?她碰了你的东西,所以生气?”
清荷心想自己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何况人家也是好心,况且比起这个,她更关心的是,到底哪个被安插的宫人又跑去告状了?
“不是说我整天无所事事,根本不屑于知道我干了什么?”
“你也就在我面前这般伶牙俐齿了,这股子劲要是能用在外人身上,我也犯不着担心。”
“你担心又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天天来看我,我去看你,你倒是会说我烦。”清荷越说越起劲,忍不住翻起了陈年旧账,“那时候我还那么小,每天跑到崇文馆送点心,你就那么心安理得的收下了,什么好处也没给过我。”
“萧清荷——”
被叫了大名的清荷偃旗息鼓下来。
“原来你关心兄长,就是为了以后讨好处的?亏我那时总夸你懂事。”
他话虽然这样说,但是神情温和,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罩着一层暖辉。
清荷骤然觉得回到了小时候,母妃还在,她将身子倚过去,靠在他的肩上,喃喃道:“你不要娶施家的女儿,母亲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