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十年十二月夜,穆帝逝世,太子萧彦即位,大赦天下,改元,改年号为永宁。
中都下了好大的雪,清荷趴在寝殿的窗外看去,外面已经铺了薄薄一片雪,映得地面一片冷白。
她殿内的闻姑姑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又将她散乱的青丝梳拢整齐,忽而开口道:“很久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了,俗话说瑞雪兆丰年,来年的收成肯定好。”
清荷想起了皇兄,她问姑姑,“那也就是说,皇兄不用再为奏章的事担忧了,对吧?”
闻姑姑敛眸看向她,烛火映出她眼角的细纹,平添了几分沧桑,“这个奴婢哪能知道呢?等陛下来了,殿下自己问问他不好吗?”
“我才不问他呢,问了他也只会糊弄我。”清荷从绣凳上下来,一步一步走着,控诉道:“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什么都不和我说了。”
闻姑姑跟在她身后,无奈笑笑,“陛下那是心疼你,怕你知道了会胡思乱想,满宫中谁不知道陛下最纵容你这个亲妹妹的。”
“我才不信呢,他都多久没来看我了。”清荷朗声道,话砸在空荡荡的殿内,掷地有声。
“听你这意思,是在怪罪我了?”
萧彦方到殿外,正巧听到她这一句,挥手屏退左右,进了殿。
“陛下”,闻姑姑施了一礼,而后悄声退了出去。
清荷看到他肩头沾了些雪,很自然地上前抬手掸了去,随口抱怨道:“陛下如今是大忙人,牵挂的是社稷安危,我怎么敢抱怨您呢?”
“那就是还在怨我。”
萧彦拉着她坐下,一副头疼的样子,“谁叫你对太后不敬的?就是罚你禁闭,也是应该的,何况只是做做样子,何至于委屈至此。”
“我没有对她不敬,是她不喜欢我,所以我做什么都有错。”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这件事,清荷立即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
“给她抄写的经书明明就是我一字一句认真写的,是她怀疑我找人代笔,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没有诚心。我就是气不过才分辩了几句吗?”清荷一开始还理直气壮,但是余光瞥见兄长似乎真的有些沉下脸来,不由得声音愈来愈小,最后认清现实般拉着萧彦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袖子,低声下气道:“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但我就是气不过她……”
“好了,我专程来一趟,难道就为了继续教训你的?”萧彦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其实他何尝不明白,清荷并不是个莽撞的性子,那日之所以发作,说来说去总不过是心疼他和母妃。
只是太后娘家势大,他即便想要处之而绝后患,也得一步一步来。
“哦,你不生我气就行。”清荷眼见危机解除了,就放心地坐回凳子上,将脸趴在臂弯里,转过头不再看他。
萧彦本想出口纠正她这坐没坐相的毛病,然而看到她这副明显还是带有不满的别扭劲,心里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这段日子忙忘了,生辰礼是吧,会给你补上的。”
得到承诺的清荷不再装腔作势,立即端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不要往年那些东西了,你给我找一只猫来,要顶顶亲近人,好玩的那种。”
“想一出是一出。”萧彦虽然嘴上责怪,但是眼眸中盛满了笑意,他这个妹妹虽然在自己面前是顽劣了一些,可也正是这份顽劣,才叫他在这深宫之中还依旧有留恋。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他起身,清荷跟出门外,叮嘱得全公公,“天冷,回去要给皇兄多披一件大麾,公公也是,多穿一点,小心会得伤寒的。”
得全自然眯着眼全都应下,萧彦揉了揉她的脑袋,“好了,回去吧,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禁不住一点寒。”
清荷有心反驳他,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实话,只得忿忿道:“别忘了我要的东西。”
萧彦已走出几步,却还是稳稳接了个,“好。”
得全在他身旁撑伞,走出十几步才开口道:“陛下,您吩咐的事奴才这几日去查了,林家贪墨一事,多半是做了替罪羊,事实和您猜想的分毫不差。相必太后也是因为此事,才会在寿宴上迁怒于公主的。”
萧彦面色冷下来,未几,吩咐道:“去天牢提林墨之出来,朕有话要叮嘱他。”
一转眼又过了几日,清荷禁足解了,天天盼着她的猫儿。这日她正在殿外的荷花池子旁喂鱼,得全公公却带着几个内侍急匆匆地走过来,她丢掉手中长长的茅草,奇怪地问,“公公,怎么了?”
“殿下,陛下此时怕是心绪不大好,你过去看看他。”
“好。”
清荷上了轿子,却掀开帘子和得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呢?”
“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事,听了也白白污了您的耳朵。”
“可是你不说我怎么安慰皇兄呢?”
清荷睁着两个乌溜溜的眼睛看他,看着十分好说话。然而得全却招架不住道:“您就饶了我吧,陛下没吩咐的,我怎好擅自吐露。”
清荷知道他的忠心,故而也不再为难他,她只是有些朦朦胧胧的害怕,自从兄长即位之后,好像很多事都变了。
他变得很忙,有时也会忧心忡忡,但总归他还是自己的哥哥,这就够了。
轿子一路到了太极殿,清荷下轿,还没走出几步,就望见一个身着武官朝服面容硬朗的男子从殿内出来,他长得有些眼熟,清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见过公主殿下。”他走到她身前,施了一礼。
“免礼。”
清荷这才想起来,这不是施太后那个一直在外打仗的侄子吗,按理说她还应该叫他一声表兄的,方才离得远了些,她没认出来,走近了才能看出他应该是在外着实经历了一番历练,连肤色都黑了不少。
不过鉴于他是施家的人,清荷原先酝酿的一些“辛苦将军”之类的客套话也不打算说了,点头示意之后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进到屋内,皇兄正伏在案上,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地上也散着一些折子。
听到有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的说了声,“倒杯茶来。”
清荷沏好了茶端过去,萧彦接过,瞥见她青绿的裙角,这才发觉不对劲,转而向得全道:“谁叫你把她带过来的,不是成心给我添乱吗?”
“不管他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我根本不会给你添乱的,我只会给你添茶倒水。”清荷得意地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白瓷壶。
萧彦经她这么一打岔,郁结的情绪也着实散了个大半。
清荷趁机打探道:“哥哥,施家兄长回来了,难道他吃了败仗了?”
“这倒没有。”萧彦用眼斜睨着她,面带不满,“面都没见几次,瞎起什么称呼。”
“哦”,清荷讪讪,坐在他身侧追问,“那你到底为什么愁眉不展?再这么皱眉下去,我威仪秀异的哥哥就要变得不好看了。”
“既如此,那就有劳你陪我一道。”
清荷还没发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见萧彦拿起手中的毛笔,作势就要往她脸上画,清荷自然举手投降,乱作一团,萧彦本就是吓唬吓唬她,见她一直往后躲,差点掉下凳子,立即伸手捞了她一把,只是他没提防自己的手劲,这一把拉得有些用力,清荷头上的珠钗刮到他脸上,登时一道薄薄的血痕。
清荷仰头看了一眼,幽幽道:“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不是你的错,只是接下来给我好好呆着,别再打岔了。”
清荷在太极殿用了晚膳才回去,夜里风大,零丁飘着些许小雨,闻姑姑不放心,又亲自来接她。
一行人刚出殿门没几步,清荷就见夜风中缓缓走过来一个身影,仔细定睛一看,竟然又是白天碰到的那个不知名姓的表兄。早知道就不从东门出了,不知为何,清荷心中有些不自在,因为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索性他看上去也没有寒暄的想法,只是行礼之后便走了。
清荷好奇地询问姑姑:“施将军打了胜仗吗?他为什么看上去不高兴?其实我觉得他不像施家的人。”
闻姑姑不赞成地看向她,那意思是要她谨言慎行,而后道:“我听说是前线大捷,陛下又要为他加官进爵了。只是这个时候召见他,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清荷却道:“对他不是什么好事我就放心了。”
闻姑姑有些嗔怒道:“萧清荷!”
“我知道了嘛。”清荷其实心里也清楚,不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能随便说话,要不然会被有心之人听到的,只是熬了这么多年,总想盼着有那么扬眉吐气的一日。
她垂眸望着眼前琉璃灯的暖光,想到这些年他在建章宫的情形。
她不希望他这次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