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雾漫覆整座仙山。
千倾循着山道一路疾行,赶到寒渊谷传送阵外时,山间露水犹凉,四下寂然无人。
千倾不知道为什么离绯会答应带自己一同前去。
昨夜他说的那些话让千倾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他说的那句话;
“千倾,跟我走吧。”
他是什么人啊?怎么会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的。千倾对离绯真的是越来越好奇了。
赶到寒渊谷门口的时候,离绯已经到了一会了。千倾今日披了件十分厚的月白披风,毛领柔软丰厚,严严实实能抵御寒风,领缘的云纹银线浮着一层细碎的光。
微风掠过,他下颌精致的线条从毛领里微微显露,那双琉璃瞳清亮灼灼,比晨霜初霁的天光还要干净漂亮几分。
离绯的目光落了过来,从头到尾打量了千倾一番,千倾微微有些脸红,是秦衍告诉他寒渊谷寒冷无比,一早就给他送过来这件毛绒披风的,可眼见面前的离绯,只着了一身深黑色的窄袖常服,袖口束得利落,身形懒懒散散立在雾中,仿佛等了他许久。
千倾脚步微顿,心底莫名轻颤:
“你为什么会答应带我一起?”他语气很轻,藏着几分真切的不可思议。
寒渊谷何等珍稀。百年一枚的通行令,多少天骄穷尽一生都摸不到门槛。这份机缘完完全全属于离绯,他大可独自入谷,独享秘境造化。
离绯闻言,眉梢极轻一挑,眸色淡淡,没应声。他抬手取出秘境令牌,指尖一扣,稳稳嵌入石阵凹槽。
下一瞬,古老阵法纹路层层亮起,清润灵气盘旋升腾,撑开一扇澄澈水色光门,白霭从门里流淌出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向千倾,语气散漫平淡:“走了。”话音落,他率先抬步。
千倾快步跟上,两人并肩,一同踏入寒渊谷秘境。
门内的天地比想象中还要浩大。乳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浓得惊人,三步之外便只剩模糊的轮廓。
待千倾站定,才发现门内竟是大雪皑皑的极寒天地,白雾风雪交织翻涌,整片寒渊谷被无垠白雪覆盖,千山覆雪,万籁凝霜,刺骨寒流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千倾拢了拢披风,站在离绯身侧,深吸了一口气,灵脉深处枯了十七年的地方突然微微一跳,像冰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指腹温热,细微的酥麻感顺着血脉向上漫延,蔓延到手腕、小臂,逐渐流转全身。
离绯没有走远。他立在千倾身前一步,静静驻足等候。漫天大雪落在他肩头发梢,薄薄一层又很快化掉,单薄黑衣立于茫茫白雪之间,身姿孤挺又神秘。
他没有催,也没有问“怎么了”,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似乎是料定了千倾这一反应。
千倾攥了攥拳又松开,掌心还是热的。“我的身体……好像有灵力了。”
“寒渊谷是上古神族遗落人界的福田秘境,”离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雾气与风雪在他身前自动分出一道窄缝。
“里面的灵气浓度是外面的十倍不止,你的灵脉虽然目前枯竭,但是入秘境后会自动吸收当中的灵气。”
千倾听出他没有把话说完,“灵脉目前虽然枯竭,那以后呢?”
“以后?”离绯挑了一下眉,“你跟我走,我就告诉你。”
“你们青崖门,这么缺弟子的吗?”
离绯轻笑了一声,千倾甚至在这声笑意里听出了宠溺感,他没有回答,脚步未停。
千倾只好快步跟上去,那道窄缝恰好容两个人并肩,他走进离绯身侧,脚下厚雪绵软,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下一个脚印。
他余光落在离绯身上,寒渊谷这样寒冷,他穿得这样单薄,按理说应该催动灵力护体抵御寒冷,但千倾凝神感知了一番,并未发现他周身依旧没有半点灵力浮动。
两人沿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四周安静极了,大雪渐渐小了一些,只有寒风传过山谷的呜呜声响,清寂荒芜。
千倾的视线又落在离绯的后背上,那道从衣领顺到腰线的脊梁线条一直绷着,始终有股收着的力道,像是随时可以进入战斗模式。
“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千倾开了口。
离绯的脚步没停:“哪方面?”
“全部。”千倾坦诚道:“你那天剑都没拔出赵崇就飞了。你在结界里猎高阶灵兽毫不费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纵观比试全程,你没有使用过一丝灵力。”
离绯脚步微滞。
他侧眸瞥了身侧少年一眼。
千倾眼神澄澈又真挚,满眼都是敬佩与羡慕,当真以为极致的强大是天赋眷顾、是无上幸事。
雾色沉寂,空山覆雪。
离绯垂了垂眼,长睫落下浅浅阴影,侧脸在漫天落雪的映衬下愈发深邃,他的眼里漫起一点极淡的自嘲。握剑的指节微松,语气依旧懒漫疏冷,像在闲谈一段旧尘往事:
“从前有个少年,降生之时,天道便降下谶言,预言他日后冠绝六界,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自打他懂事起,身边便只有一把剑。寒冬赤足踏冰练步,盛夏沉潭炼力,哪怕伤重昏厥,也不得停下修行。”
“就算练到呕血晕厥,等待他的也从来不是宽慰,只是一句告诫:你身负天命,没有偷懒的资格。”
他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怨恨,反倒多了几分事过境迁的漠然。
“这份旁人艳羡的宿命殊荣,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意他究竟疲惫与否。”
他偏过头看了千倾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倘若你是那个少年,又会如何选择?”
千倾的脚步停了。他看着离绯的背影,那句“从来没人问过”被他说得轻飘飘的,可千倾认识那种语气。
他加快两步走到离绯身侧偏过头去:“这个少年就是你吗?”
离绯停了,偏头看过来,弯了弯嘴角。
“你觉得呢?”
千倾想了想,老老实实答:“你不用灵力都这么厉害,可见确实很强。”
离绯的眼睫动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步子却慢了半步,千倾并上去的时候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又走了一炷香的光景,漫天风雪悄然停止,浓雾散去,千倾看见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底泛着青白色的微光,泥土里隐隐有灵脉在流动。
这片地方没有雪,谷地中央长着一株半人高的灌木,叶片深碧叶脉里浮着淡青色的光,枝头缀着两颗拳头大的青莹莹的果子,果皮上流转着细密的灵纹,一明一暗像两颗会呼吸的玉石。千倾的目光被那两颗果子吸住了,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他听见离绯在身侧低声说了一句:
“停。”
千倾刹住脚步。离绯已经按住了剑柄,目光越过那株灌木落在谷地深处。千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了七团雪白的东西。
那些东西从白雾中缓缓显形时千倾的呼吸顿了一瞬,那东西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鬃毛如流云在无风中飘拂,比寻常马匹大了两倍有余,四蹄下踏着一层薄薄的灵光,落地无声。
七头。
它们呈半圆形散开,将那株灌木和两颗青灵果护在正中,为首的那头低头用鼻尖碰了碰枝干上的一颗果子,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谷地落在千倾和离绯身上,鬃毛微微扬起了一些。
“天马,”离绯低声说,“仙界灵兽,他们攻击性非常强,不能直接靠近。”
千倾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离绯的臂侧。离绯没有躲开,反而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它们的使命就是守护青灵果,但是我们得拿到它。”离绯的声音压得很低。
“硬闯的话我大概能斩四头,剩下三头护着果子我没法同时拿。”他的目光在那七匹天马的站位上扫了一遍,“得把它们引开。”
千倾明白了:“我引开它们。”
离绯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站在灌木另一头,离果子近一点。你一动它们至少三头会转向你。剩下的我来。”
他把黑剑从鞘中抽出一半,暗红纹路亮了一瞬又被他压回去,“你有疾步符对吧,捏在手里,引开他们后你就跑。不要回头。”
千倾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竭了十七年的灵脉已经有灵气流动,捏个疾步符不在话下。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