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喧嚣繁闹,人人沉醉歌舞盛宴,无人留意角落两名不起眼的乐师。
千倾侧身凑近秦衍,二人间距忽然挨得极近,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周遭丝竹声里。
“等宴席将散,我们就先偷偷离开。”
秦衍视线未抬,指尖看似随意拂过筝面,语气轻稳淡定,只以气音回他:“嗯,不可误时。”
千倾此刻满心只待赶在午夜前抵达临海港湾,借宝船入迷迭岛。
高位之上,气氛却一沉。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从席位正上方传来,清脆刺耳,突兀撕裂满堂乐声。
众人视线齐刷刷惊惶上移。
只见冽乘野指间那只白玉酒杯,已然被生生捏碎。碎玉错落,残酒顺着他指骨滴滴答答落下,浸湿整块华贵案几,暗色酒渍蔓延铺开。
满堂瞬间静了大半。所有宾客面面相觑,心底齐齐一紧。方才还心情颇好的魔尊大人,此刻周身戾气缠绕,眉眼覆着一层沉沉冷色,莫名动了大怒。
无人知晓缘由。底下一众人心惊屏息,不敢多言。
千倾抬眼匆匆扫过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在他眼里,冽乘野这是好端端的又在发疯。
不过他心底始终悬着一丝不安,不确定冽乘野是不是认出了自己。
千倾再度偏头,极轻地对秦衍补了一句:“这里不宜久留,越快走越好。”
秦衍应声,眼底戒备悄然拉起:“千倾,离绯就是魔尊,当日赵越死后他态度强硬要带走你,你们发生了什么。”
千倾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他不想将二人之间的纠葛说出来,于此刻而言毫无意义,往后,他们也不会再有交集。
千倾不敢看秦衍探究的眼神,他现在只想静待散场,火速撤离。
大典流程渐进尾声,殿心歌舞渐渐停歇,妖皇酒意酣浓,宴席即将宣告结束。
一切都按着他们预想的轨迹稳步推进,只差最后片刻,便能顺利脱身。
可就在满堂松弛,众人准备起身恭送妖皇之际。
一道满含怒意的声音,从大殿正门轰然闯入,强势劈开所有余音。
“且慢!”
带着戾气的嗓音震彻整座大殿。所有人猝然转头。
只见梵枢大步踏入殿中,身姿桀骜,眉眼含怒,面容上覆着一层阴寒。
他本该被捆在崖边乱石死角,此刻,却完好无损立在众人眼前。
千倾脑子瞬间空白。怎么可能。
他们明明绑得严实,藏匿得极为隐蔽。不等他压下心底的惊澜,梵枢已然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横扫全场,落声冰冷。
“父皇,昨夜宫中混入两名外来潜入者!暗中偷袭于我,将我捆绑囚禁,意图不明!”
他抬手直指满堂,语气狠决。
“儿臣恳请,全场彻查,逐个核验身份!”
妖皇此刻已经醉的不省人事,甚至可能没有听清梵枢说了什么,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大殿瞬间惊乱。无数妖卫瞬间拔刀而动,封锁所有出入口,铁壁合围,寸寸封死所有退路。
方才还一心等着跑路奔赴港湾的千倾,深吸了一口气。短短一瞬,原本的脱逃计划,彻底崩盘。
梵枢高声下令让妖卫逐人盘查,核对在场所有人身份。
殿内一片嘈杂混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阶下慷慨陈词的梵枢身上。
乐师行列的角落,妖卫尚且还没有锁定千倾与秦衍,正一队一队,挨个盘查殿中众人。
千倾垂着头,尽量把自己隐在一众乐师中间。秦衍和他挨在一起,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指尖已经捏成召唤青雨伞的姿势,假如一旦暴露他们二人便火速突围。
梵枢带着一队妖卫顺着席位依次核验,一步步,离他们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走到二人面前。
千倾已经准备召出唤灵了,千钧一发之际,冽乘野突然出现。
“这位乐师,刚刚你弹奏的踏月很好听,你跟你的同伴过来再给我弹一遍。”
两名妖卫僵住,慑于魔尊的威势,不敢多问,默默收回了正要上前盘查的脚步。
冽乘野视线落回千倾身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过来。”
千倾抬眸望向秦衍,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正在僵持之时,梵枢却疑惑的朝这边走来。
“等等,他们二人还没有盘查呢。”
冽乘野笑了,这声笑意很不合时宜,本来梵枢现在就非常生气,似是想起上次冽乘野在不夜阁压制他。
“你笑什么?”
“我笑你是个废物,在自家地界也被能被人打。”
冽乘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堵得梵枢瞬间语塞,脸上怒意更盛。
冽乘野压根懒得再理会恼羞成怒的梵枢,目光重新落回僵持不动的千倾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只重复了一遍。
“过来。”
梵枢被一而再再而三阻拦,心底怒火彻底压不住。他仗着此地是妖皇大殿、父皇在场,无惧魔尊半分威势,直接伸手反手就去揪住冽乘野面前的千倾。
他笃定冽乘野绝不会在此与他撕破脸、闹得无法收场。
“我感觉就是你!”
梵枢死死扣住千倾衣袖,目光凌厉,字字逼压。“我不知道魔尊大人在这里蓄意包庇什么,难不成你们是一伙的?”
冽乘野眼底最后一点浅淡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气急败坏的梵枢,声线不高,冷得直白锋利,没有半分多余拉扯。
“打你的话,我还用得了其他人帮忙吗?”
话音落下,周遭交谈声再度被掐断,满殿目光牢牢锁在他们四人身上,没人再装作看戏闲聊,所有人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梵枢颜面彻底碎尽,怒火彻底冲破理智,再也顾不上什么身份、现下什么场合,厉声喝道:
“冽乘野,你什么意思。”
一柄萦绕幽幽紫光的长戟自他掌心幻化而出,戟尖寒光凛冽,裹挟着盛怒径直刺向冽乘野心口。冽乘野身形轻旋,仅凭身法侧身避开。
梵枢接连挥戟猛攻数招,招招狠厉,却次次被他从容闪避,怒意愈发翻涌之际,冽乘野唇齿微动,一道只有千倾能听见的传音悄无声息送入他耳中:
“妖皇此刻醉意最盛,先干正事要紧。”
千倾当即了然,不等梵枢再度发起攻势,他立刻抬手碰了碰秦衍,眼神交汇,二人紧随冽乘野,借着大殿混乱人潮,抽身离开。
三人一路避开巡逻妖卫,辗转行至皇宫后方一处隐秘港湾。
昨日的结节禁制已解,几艘形制特殊的大船静静停泊在海面上,待三人登船后,千倾这才明白,为何登迷迭岛必须用到妖界皇族妖核。
纵观这艘宝船,只有一个航行法阵用来驱动行驶,而法阵,唯有皇族血脉妖力才能催动。
冽乘野取出莲姬的妖核,指尖魔气缓缓注入其中。妖核泛起温润紫光,顺利骗过船身禁制,法阵开始运转,宝船平稳驶离港湾,驶入海面。
海面雾气渐浓,行驶了一阵后,迷迭岛朦胧的轮廓渐渐浮现在视野尽头。
可后方海面很快传来急促的破浪声响,梵枢带着一众追兵驾快船紧追而来,已然逼近船尾。
冽乘野此刻需要将魔气注入妖核稳住法阵,根本无暇分身应战。
千倾与秦衍见此立刻上前迎敌,秦衍扛起缠斗主力,青雨伞翻飞,死死拦下登船的妖兵,千倾拿着唤灵,将秦衍漏下的妖兵尽数劈下船。
双方缠斗正酣,梵枢拿起一道泛着黑光的魂幡掀起一道滔天大浪,狠狠朝着千倾他们的宝船拍击而来。
刹那间,船体剧烈倾斜,船身竟然从中间断裂,法阵被迫中断。
冽乘野顾不得法阵,闪身扑至千倾身侧伸手将人护在怀中,巨浪狠狠撞上断裂船身,巨大冲击力直接将二人一同卷入冰冷海水之中。
梵枢在那旁放声大笑:
“一群蠢货,流放之地也敢来闯。”
“实话告诉你们吧,迷迭岛早就气运枯竭,沦为关押重刑犯的流放之岛了。”
梵枢得意的扬了扬手中的黑魂幡,眼底里是藏不住的讥诮。
“今日你们沾了这魂幡染过的海水,再上岛之时就会被抹去记忆,迷迭终生。哈哈哈哈,冽乘野,去死吧。”
他抬手猛挥手中黑魂幡,幡面黑雾暴涨,化作无数细碎海雾,缠向海面漂泊的二人。
甲板上的秦衍见状,顾不得阻拦剩余妖兵,撑起伞面冲破追兵阻拦,纵身跃入海中,奋力朝着千倾的方向游去。
这边,被海浪推着的冽乘野紧紧抱着千倾,另一只手将魔气凝成结界护在二人周围,硬生生隔绝袭来的海雾。
然而梵枢却没有准备给他们生机,又是将妖力猛地注入魂幡,汹涌澎湃的浪潮再度席卷,将二人狠狠拍打。
千倾在海里的最后一眼,就是看到秦衍拼命朝自己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