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大典当夜,妖皇大殿灯火璀璨,漫天流光璎珞垂落满堂。
浓郁甜香混着宴席酒香漫溢四方,各族妖王、八方贵客坐满殿中两侧,人声鼎沸,极尽盛大奢靡。
千倾垂首混在乐师队伍里,指尖虚虚搭在筝弦之上,心神始终紧绷。
他不敢左顾右盼,却还是无可避免瞥见最前方的席位。妖皇高居正中鎏金王座,威仪滔天。而王座之下最靠前的座位,赫然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冽乘野。
满堂殿灯一层层漫过去,偏偏落在他身上时熠熠生辉。
他松松倚在席位上,周身却有一股漫不经心的掌控感,仿佛殿内所有笙歌谈笑,都只可供他闲闲一瞥。纵然隔了遥遥一片人海,千倾依旧能够看清他那冷峭分明的轮廓。
他耳垂还戴着那枚耳钻,细碎冷光随着动作明明灭灭,遥遥望去,衬得整个人好看得惊心动魄。
妖魔二界私交本就深厚,妖皇生辰盛宴,魔尊亲临,理所当然。
千倾低下了头,他与秦衍此刻顶着普通乐师的身份,必须随队演奏,但是千倾对乐律研究甚少,只得滥竽充数、蒙混过关。
宴饮过半,丝竹连绵不绝。
千倾冷眼旁观,清晰看见妖皇酒意微酣,他抬手击掌,唤出宫中一名公主。
“今天是本皇生辰,听闻月姬公主特意准备了一支早已失传的踏月舞,我觉得魔尊大人应该很喜欢。”
月姬眉眼含喜,莲步轻盈步入殿心,正要起舞,却神色一僵。
“我特意请来的那个熟稔踏月古调的专属乐师,怎么没在。”
踏月舞曲调古奥晦涩,早已绝迹多年,寻常乐师根本无从习得。
殿中气氛微凝。妖皇笑意淡去,随意抬眼扫向殿侧待命的乐师队伍,开口道:“此处尚有乐师,月姬,你且问问,可有人会此曲调。”
月姬依言上前逐一询问。一队乐师纷纷摇头,无一人敢应声。
千倾心头一紧,他知晓妖皇性情暴戾随性。今日大典之上,若是无人伴奏扫了兴致,妖皇动怒,他们这群无名乐师,顷刻间便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埋着头,正在思索对策之时,身侧的秦衍忽然抬手。
一瞬间,妖皇、月姬、满殿权贵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秦衍身上。
就连原本闲适端坐、神色淡漠的冽乘野,也缓缓抬眸,视线落来。
千倾头皮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底慌乱到极致,他根本想不通秦衍为何要在这生死关头贸然出头。
万众瞩目之下,秦衍神色坦荡从容,半步上前,声音清稳无波:
“晚辈略通此曲,只是不善笛音,唯擅古筝,不知公主可否介意。”
月姬面露惊喜,连忙颔首应允。秦衍坐在古筝前,示意准备完毕。
殿心,月姬身姿亭亭站定,长裙曳地,月华般温婉,静待曲声起,舞袖开。
千倾死死盯着前方,心弦绷至极致。
古筝声响起,第一个音符飘出的瞬间,千倾懵了,他虽然未曾听过踏月曲,但是从这第一个音色里,他就听出不对劲了。
这音色干涩、忽高忽低。本该空灵皎洁、如踏月临风的绝世古曲,被弹得破碎嘈杂,毫无半分雅致意境。
月姬刚刚抬起的舞步忽然停在原地,身形僵住,一脸茫然无措。
千倾站在原地,手足冰凉,大汗淋漓。
今夜,彻底完了。
然而秦衍却并没有察觉自己弹得走调,兀自沉醉在乐曲当中,千倾心想,幸好修仙不用学乐理,不然秦衍师兄这辈子恐难登仙途。
就在这刺耳杂乱的筝声即将毁了整场节目之际,一道清透空灵的笛音破空响起。
音色落落悠扬,硬生生压住了杂乱的古筝声,将跑偏的曲调拉回正轨。原本破碎不堪的旋律被细细熨平,一点点渐入佳境。
满殿众人瞬间循声望去。
只见大殿之上,冽乘野不知何时抬手凝出一支通透玉笛。
他仍旧慵懒倚坐,身姿矜贵冷艳,指尖轻抵笛口,漫不经心地吹奏着。
殿灯流光落满他周身,冷白侧脸映着暖光,耳垂上那枚耳钻偶尔掠过一点寒光。明明只是随手救场,却风华绝代,压过满堂盛景。
随着悠扬笛音流转,错乱的筝声被稳稳托住,曲调重回空灵皎洁的意境。
殿心僵住的月姬瞬间回神,眉眼一亮,顺着音律舒展身姿,广袖翻飞,长裙曳地,步步踏月,舞姿轻盈绝美,瞬间惊艳全场。
死寂的大殿重新活了过来。台下宾客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这踏月古调,本就是上古求偶之曲啊。”
“古时便是男子吹笛、女子跳舞,一曲相合,便是默许情意、应允心意。”
“原来如此!怪不得月姬公主特意选了这支舞。”
“月姬公主容貌冠绝妖界,魔尊风姿绝世,二人这般相配,真是天作之合。”
“魔尊定然是看上月姬公主了,不然又何必亲自出手伴奏。”
“这般看来,日后妖界与魔界联姻结盟,势力只会愈发强盛!”
细碎的议论声清清楚楚钻进千倾耳中。他僵在原地,方才一身燥热未褪,一口气堵在胸腔里,闷得发慌。
抬眼望去,遥遥只见那抹身影端坐高位,垂眸吹笛,身姿傲然。
笛音缱绻,声声婉转。一舞毕,满座掌声如浪潮一层层席卷过大殿,久久不曾停歇。
月姬收住最后一个舞步,轻轻喘息,面上泛着一层薄红。她侧过身,目光直直望向高位上的冽乘野,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爱慕与期许。
周遭的议论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发热闹,一道道目光来回落在月姬与冽乘野身上,每个人的语气里都带着几分笃定的看好。
千倾立在乐师队伍之中,远远望着高台那一方向,只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滞涩。他理智上清清楚楚,冽乘野多半只是随手救场,免得大典当场出丑。
可架不住满殿人众口一词,全都言之凿凿,认定魔尊是看上了月姬。那些话飘进耳朵里,让千倾莫名其妙得不太舒坦。
冽乘野已经随手散去那支玉笛,白雾一掠,玉笛便消失无踪。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神色淡淡的,面对月姬,既没有颔首,也没有半句夸赞。这份淡漠落在旁人眼中,只当是魔尊与生俱来的高傲,丝毫没有打消殿内众人撮合二人的兴致。
妖皇看得眉开眼笑,端起酒盏朗声大笑,目光来回扫过冽乘野与月姬,心思几乎明晃晃摆在脸上。
“好!一曲踏月,堪称千古绝唱。”妖皇高声开口,笑意沉沉看向冽乘野,“看来小女这支舞,倒是很合魔尊心意。”
话音落下,殿内当即泛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千倾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视线落到一旁的秦衍身上,秦衍还坐在古筝边,眼神寻着千倾的视线望了过来,暗暗点头,看样子还挺满意自己方才那一场演奏。
全场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殿心与王座之前,没人留意缩在乐师行列里的他。
就在这片喧嚣之中,冽乘野忽然抬眼。
那道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穿过整座大殿的距离,没有落在躬身等候答复的月姬身上,反倒精准地钉在千倾身上。
千倾心脏猛地一跳。
他猝不及防对上那道遥遥投来的目光,慌忙偏开视线。距离太远,他辨不清冽乘野眼底藏着什么,只觉那道视线沉甸甸的。
月姬还立在殿中,静静等候魔尊的回应,姿态满怀期待。妖皇握着酒盏,笑意愈发热切,半点不肯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顺势往前推了一步。
“既然魔尊笛声与小女的踏月舞这般契合,本皇倒觉得你二人乃是天作之合。”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分明是有意将这话摆到所有人面前,
“若是魔尊有意,本皇未尝不可……”
话音悬在半空,大殿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聚在冽乘野身上。月姬垂着头,眼睫轻轻颤动,耳尖染上一层绯红,满心都在等着他一句回应。
四下里甚至已经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艳羡吸气声,仿佛这桩婚事只差魔尊点头便能敲定。
唯有缩在乐师行列里的千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筝弦,冰凉的弦丝硌着指腹。
高位之上,冽乘野终于缓缓开口。
他没有看向殿心满怀期待的月姬,自方才那一眼起,视线便不曾挪开,隔着重重人影牢牢落在千倾身上。语调慵懒平淡,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大殿。
“公主舞姿绝佳,只是踏月这支曲子,我不是吹给她听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满殿先是死寂一瞬,随即掀起了细碎的哗然。
月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愕然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冽乘野。妖皇脸上的笑意也僵在原处,手中酒盏顿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说何是好。
所有人先前笃定的猜想,在这一句话面前轰然崩塌,方才那些“天作之合”的议论此刻显得格外滑稽。
可在场大半人依旧摸不透这话里的深意,只当魔尊眼光挑剔,或是单纯不愿接受联姻,谁也不曾往殿侧那名不起眼的乐师身上多想半分。
唯独千倾浑身一紧,心口猛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几乎下意识想要往后缩一缩,只想避开那道沉甸甸、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他是不是认出自己了。
一股害怕顺着后颈慢慢往上爬,千倾压住心底翻涌的杂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着头装作整理面前筝上的绒穗,不肯抬头与他对视。
冽乘野似乎很满意方才那句话带来的效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极浅,转瞬即逝。
他终于收回落在千倾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脸色微妙的妖皇,端起身前酒杯轻轻晃了晃,轻飘飘岔开了方才的话题。
“今日是陛下生辰,何必总谈儿女情长,辜负满殿美酒。”
妖皇何等老辣,纵然满心落空,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勉强压下心中盘算,哈哈一声便顺着台阶揭过此事,抬手示意宴席继续。
丝竹之声再度响起,殿内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喧嚣热闹,可千倾的心却迟迟落不回去。
他悄悄侧过头往殿外瞥了一眼,暮色深沉,距离午夜阵法解禁已然不远。今晚他还要按原定计划,绑着梵枢跟着秦衍动身前往迷迭岛。
笙歌依旧在耳边萦绕,千倾暗暗定了定神,一边留心掩藏自己的身份,一边暗自盘算,待到宴席散场,必须尽快抽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