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吸力自地底翻涌上来,拽着冽乘野不断向下沉。星宿阵纹紧紧箍住他四肢,阵气封死周身灵力,他徒劳地挣了挣,连一点声响都透不出来。
千倾狠狠敛住飘忽不定的心神,他不能就这么站着,任由冽乘野被阵眼吞掉。
心念微动,唤灵破空而出,千倾握剑,径直朝黎泽刺去。
黎泽却无意与他纠缠。
他目光大半落在正在下坠的冽乘野身上,只随意抬手甩出数道术法格挡,所有心思都等着献祭完成。
千倾几次进攻都被轻易挡开,辗转腾挪之间,年少时祖父讲过的破阵之法不受控制地浮上脑海。
当时他还处于灵根封闭无法修仙的懊恼当中,祖父时常宽慰他,他说修仙就是修心,无论符箓、阵法、炼丹炼气,根本都在于保持内心平和,与万物融为一体。
譬如破阵,首要是寻准阵眼,方能撼动根本,清心明目,才能找寻其中奥秘。
千倾飞快扫过整片地底阵法走势,心口猛地一沉。
黎泽这般有恃无恐,只因冽乘野的气息已经慢慢和阵眼交织相融。一旦冽乘野殒命,大阵便就此定型。想要救出他,唯有先制止整座万古锁运阵的运转。
就在这时,胸腔内的神骨开始作痛。如同那日杀掉赵越之时一般,浩荡磅礴的力量在身体里面冲撞不休,千倾清楚,自己这副肉身根本撑不住这股力量。
一个冷沉沉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若是这副肉身不要了呢。
心底漫上一层近乎自弃的疲惫。该报的仇已经了结,他好像本就没有什么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不如拼尽全力将阵法破除,把神骨还给冽乘野,往后那人自可再去找他的云川上仙。
千倾抿紧唇,不顾一切将自身灵力尽数往唤灵之中送去。
唤灵承受不住陡然暴涨的力量,剑身不住剧烈嗡鸣,正在阵中下坠的冽乘野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怎么能坐视千倾拿性命冒险。
一股凶猛的力量自他体内冲决而出。禁锢在他身上的阵锁剧烈颠簸,下一刻,绵延万里的万古锁运阵跟着一同狠狠震动,星宿阵纹忽明忽暗,整座大阵响起沉闷压抑的隆隆震颤之声。
“哥,你在做什么?”黎清的声音突然响起。
黎清不知何时出现,一身粉衣被地底卷上来的乱风吹得微微翻飞,平常散漫温和的神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难以置信。
他望着阵中剧烈震荡的光影,视线先掠过被死死困住的冽乘野,最后落在黎泽身上,眼底翻涌着错愕。
黎泽身形微顿,方才一心催动阵法,竟全然没有察觉到黎清已然赶来。他侧过头,面色冷硬:
“此事与你无关,退回去。”
黎清没有动,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千倾,又看向不断震颤、几近失控的大阵,喉间微微发紧。
他从前只知晓星溯沉劫需要狐族血脉献祭,却从不知道,黎泽早已打定主意,要用外人顶替自己赴死。
“你打算拿别人的命,替我献祭?”黎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颤抖。
地底的轰鸣还在持续,冽乘野挣动带出的波动一**撞在大阵之上,星宿阵纹裂开一道道细碎的细纹。
千倾握着唤灵的手不住发抖,胸腔里神骨的痛感越来越烈,那股毁弃自身的念头,依旧盘踞在心底,没有散去。
地底轰鸣不止,大阵震颤欲裂。
冽乘野被困阵心,被层层叠加的万古阵纹死死锁缚。他看着千倾,冽乘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
他体内的魔气轰然爆发,黑红魔气翻涌冲天,额纹爆闪,震得整片地脉疯狂动荡。
可万古锁运阵依托千年狐族气运、截断整片妖界地脉而生,早已近乎天道规则。
越是狂暴冲撞,阵纹收束得越紧。
魔气撼不动阵基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气息被阵眼死死同化,一点点沦为献祭祭品。
“黎清,滚回去,这里与你无关。”黎泽斥责黎清。
“与我无关?我不是狐族的一份子吗?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对不对?”
黎清看着乱象纷呈的阵心,其实他不是没有思考过狐族气运从何而来,只是真相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
“凭什么,为什么这种事要让外人来替我去死?”
“如果我们狐族的气运是因为这个阵法而如此旺盛,那么,停掉它吧。”
黎清凝神望向阵眼中心的冽乘野,思付片刻的后抬手,指尖灵力决然往手腕上一划。
锋利的裂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红的血滚滚溢出。他不躲不避,任由血脉本源之气随风弥散。
原本死死缠锁冽乘野的阵纹突然开始松动,阵眼深处漆黑的吞噬之力瞬间调转,疯狂朝黎清奔涌而来。
“黎清!!”黎泽向着黎清飞奔过去。
“哥,别拦我。”黎清声音很轻,坦然得近乎温柔。
“五百年星溯沉劫,本就是我该扛的命。”
黎泽瞳孔骤裂,整个人彻底失控,疯了一般拽着黎清:
“黎清!停下!我不准你去!!”
兄弟二人瞬间撕扯缠斗,乱局彻底失控。
而漫天乱象之中,千倾心中心绪尽数清空。他看着这座锁住地脉、截留气运、颠倒天地平衡的万古大阵,只剩一个纯粹至极的念头。
破阵。
必破。
天地公允,气泽平衡。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知是否是神骨主导的作用,千倾脑海当中只有这一个想法。此阵一日不毁,妖界气运永远倾斜,苍生永远贫瘠失衡。
千倾眼底一片澄澈空明。
他要顺道而行!
全身神骨剧痛如裂,磅礴激昂的力量蛮横冲撞他每一寸经脉肉身。千倾置之不理,任由灵力疯涨,他尽数灌入手中唤灵。
剑身震颤不止,清冽剑光压过地底所有昏暗。
千倾提剑,一步踏出。
他对准整座大阵最核心的阵基,一剑轰然劈落!
剑光贯地,气冲山河!
然而阵势已定,阵法规则在前:万古锁运阵一旦开启,唯有献祭嫡脉方可关停,无人能强行击碎。
黎清望着那道劈开天地的剑光,浅浅一笑。他迎着阵眼的吞噬之风,一步步往前走,血珠漫天纷飞,黎清脸色苍白,黎泽不能看着黎清去死。
他放声大吼:
“黎清,你忍心丢下我吗?你立刻给我回来,哪怕全族气运散尽,我也不能看着你去死。”
黎清置若罔闻,继续一步一步踏入漫天阵纹中心。黎泽看出千倾是在拼尽全力破阵,他随着千倾的动作,也将浑身灵力砸向阵法,想要制止阵法运转,救下黎清。
“冽乘野!千倾!想想办法,救救黎清!!”
黎泽疯了一般扑上前,不顾一切想要将他拽回来。
可献祭一经启动,阵域便凝成一道无形的壁垒。
黎泽的手掌无数次伸向黎清,却抓不住一片衣角,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的肉身正在一点点变得稀薄。
绝望攥住黎泽的喉咙,往日疏离高傲的狐王在此刻发出嘶哑破碎的嘶吼,眼泪汹涌而下:
“黎清!回来!求你回来!”
黎清艰难地偏过头望向兄长,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唇瓣早已失尽血色,眼底却依旧是那份早已接纳宿命的平静。
剧痛之下,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每一个字都耗着他残存的气力。
“哥,我死后将阵法停掉吧,好疼啊,父亲当时也是这么疼吗?”
话音刚落,漫天的星宿阵光开始收紧。万千光丝如同密密麻麻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他的躯体,一寸寸剥离他的身体。黎清周身被星宿阵光彻底吞没。
轰然一声巨响。
躁动不休的万古锁运阵,在黎清献祭归位的瞬间,停止震颤。所有阵纹敛去光华,所有吞噬之力瞬间消散。
规则落成。
冽乘野身上所有禁锢一瞬清空,他终于彻底脱困,猛地从沉寂的阵心脱身而出。
可大阵只是关停,并未损毁。
天地失衡的根基还在运转,截断地脉的阵法并未停歇。
“黎清!!!”黎泽重重跪倒在地,一拳一拳狠狠砸着冰冷的阵法地基,指骨很快磕得血肉模糊,他喉头翻涌,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呕在岩石之上,整个人蜷在地上,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千倾望着那沉寂下来、依旧盘踞地底的庞大阵体,眼神决绝未改。
他要的是,阵法彻底消亡。
下一瞬,千倾第二次提剑破空!
透支性命的终极一剑,狠狠劈落!
咔嚓!!
沉寂的阵基应声崩裂,绵延整个狐族的万古锁运阵从根骨彻底碎裂,然后瓦解,直至灰飞烟灭。
狐族千年的气运,一瞬归流。天地重归平衡。大阵彻底破碎的烟尘之中,冽乘野安然脱身,稳稳立在不远处。
千倾遥遥看了他一眼。看清了他平安无事。心中所有牵挂,尽数落地。
下一秒。
他再也撑不住分毫,经脉尽碎,眼前的光明飞速褪去。极致的透支与脱力感席卷全身,千倾视线彻底发黑,身体一轻。
在冽乘野失控的惊呼声里,他身形一坠,彻底坠入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