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星溯沉劫仅剩三日，冽乘野携千倾如约前往狐族地界。
空间裂缝开合之间，清风散尽，二人稳稳落于狐族主城山门之外。
千倾抬眸望向狐族主城，心底瞬间生出极深的震撼。
此地灵气浓郁得近乎凝实，漫天星辉垂落覆地，整片土地都萦绕着一层温润绵长的气运光泽。
风拂过林海，裹挟着细碎微风，落于檐角阶前。往来狐族弟子步履从容，眉目清隽，举手投足皆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底蕴。
纵然云与山是千年仙宗，但论天地眷顾、气运丰盛，竟远远不及狐族分毫。
千倾心底暗自感慨，不愧是妖界顶尖强族，如此得天独厚。
山门侍卫早已得讯，恭敬引路，引二人入狐族内城。刚踏入正殿前庭，千倾便远远看见庭院正中的景象。
青玉石阶干净无尘，日光落满庭中，少年一身鹅黄衣衫，笔直跪在冰凉石面上。
是黎清。
许久未见，黎清模样依旧昳丽张扬，只是此刻脊背挺直，却垂着脑袋，指尖攥着书卷，一副被罚受训的模样。
立在他身前的黎泽面色凝重，声音平静却带着王族的威严。
“前日罚你静书思过，你却趁夜偷跑出去嬉闹，荒废课业。距大劫只剩三日，你依旧顽性不改。”
黎清闷闷垂头，不敢顶嘴，只乖乖听训。
千倾与黎清曾在苍梧山一同求学数日，彼时黎清便是这般跳脱贪玩、耐不住清苦修行的性子。
庭中二人听见脚步声，齐齐转头看来。
当黎清目光落在千倾身上的一瞬，原本恹恹沉闷的眼神忽然一亮，眼底瞬间泛起笑意，连眉眼都瞬间扬起。
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起身，又碍于兄长在前，只能死死按住动作，跪在原地，却忍不住直直望着千倾，眼底藏不住的欣喜。
苍梧山相识一场，没想到此番再见，竟是在狐族。
黎泽目光掠过二人，眉宇间的沉色稍缓，上前迎上冽乘野。
“尊主远道而来，一路劳顿。” 黎泽礼数周全，语态温和，“舍弟顽劣成性，屡教不改，恰逢我在此罚他修书静心，让尊主见笑了。”
冽乘野淡淡颔首：“没事。”
黎清跪在原地，安安静静不敢插话，目光却始终黏在千倾身上，带着少年纯粹的欢喜，丝毫没有即将面临大劫的惶恐不安。
千倾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冲他笑了笑，算作致意。
在他眼中，眼前景象再寻常不过。兄长严厉管教贪玩幼弟，大族规矩森严、家教端正，再正常不过。
纵观整片狐族上下，弟子个个根基扎实，庭中星辉永驻，处处皆是妖界强族的鼎盛气象。这般得天独厚的底蕴，也难怪狐族能稳压众妖，屹立妖界首位。
黎泽侧身引路，温声开口：“我已备好栖星别院，清幽安静，适合暂住休整。秘境核心需劫期临近方可开启，这几日二位便在主城安居即可。”
冽乘野随他移步前行。
千倾跟在身后，路过庭中时，余光再度扫过跪在石上的黎清。
少年依旧睁着明亮的眸子望着他，嘴角偷偷翘着一点细碎笑意，全然没有被罚的愧怍，反倒像因故人相逢，满心欢喜。
千倾轻轻移开目光，栖星别院雅致清净，院落相连，黎泽特意安排了两间毗邻的厢房，供他与冽乘野居住。
白日无事，冽乘野被黎泽唤走，千倾便在屋中静坐调息，安心修炼。
夜色渐深，星月升空，别院周遭渐渐归于静谧。千倾正在榻上坐着调息，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石子脆响。
“嗒——”
石子轻轻磕在木窗上，清脆透亮，在静谧夜里格外明显。千倾收了调息的功法，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月光铺地，树影婆娑摇曳，鹅黄衣衫的少年立在廊下，眉眼亮得惊人，正是黎清。
他半点没有被训过后的低落，熟稔又亲昵地一抬手，直接搭住千倾的肩头，语气轻快又雀跃。
“千倾，好久不见！”
“这么晚了，你不睡觉？”
“这才哪到哪，夜晚才刚开始呢，想来你肯定没有来过妖界，我带你出去逛逛。”
黎清动作自然随性，全然不生分，仿佛二人仍在苍梧山同窗闲嬉，毫无隔阂。
千倾猝不及防被他揽着肩，还未来得及应声，便被黎清半拉半拽地带出了别院。
黎清带他穿行街巷，出了狐族内城范围，直奔整片妖族疆域最热闹的地界。
妖界夜市。
踏出入夜市的那刻，铺天盖地的喧嚣与流光扑面而来。百里长街尽数悬起各式各样的妖灵灯盏，霞光流转，照得紫色夜空宛若白昼。
四面八方各族妖族汇聚于此，叫卖声、乐曲声、笑闹声交织缠绕，喧嚣不绝。
黎清大大咧咧半搂着千倾的肩膀，两人并肩穿行在人潮之中，黎清对这里熟门熟路，拐过几条热闹巷道，径直停在一座拔地而起、气派非凡的巨型酒楼门前。
这是妖界规模最大的销金楼阁，正中间挂了个巨大的牌子，上面张狂地写了三个字“不夜阁”。通体雕琢华美，内里包罗万象。
大堂之内座无虚席，百态纷呈：高台之上，貌美妖姬抚琴吟唱、翩然起舞；一侧隔间有妖聚众博弈，呼喝阵阵；更多妖族围坐桌前，开怀畅饮，大快朵颐，一派纵情恣意的妖界风貌。
酒楼小厮一眼便认出了黎清，慌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黎少主您终于来了，近日又上了几道新菜，一会您品鉴品鉴。”
黎清随意摆了摆手，带着千倾径直登上顶层最奢华的雅间。
雅间视野开阔，俯瞰整片夜市灯火。小厮转瞬便奉上满满一桌山珍灵馐、陈年仙酿，随后又唤来乐伎舞姬入内侍奉，丝竹之声缓缓响起，舞姿曼妙，极尽奢靡。
千倾端坐席间，望着眼前这番从未涉足的热闹浮华，云与山清规戒律森严，他从小到大没有见识过这般声色俱全、放任肆意的场面。
黎清拿起酒壶，斟满两杯琥珀色的灵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千倾面前。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陪我喝点吧。”
千倾轻轻摇头：“师门不许饮酒。”
黎清脸上的笑意未减，执着地将酒杯又往前推了推，软声央求。
“规矩哪有那么死板，师门说允许你和妖族一同吃饭么？再说了，过两天我就要渡星溯沉劫了，能不能扛过去都是未知数，说不定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与你相聚。”
“不行。”
见千倾依旧态度坚定，黎清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
“你怎么跟你师兄秦衍一样啊，一点趣味都没有。”
他扬了扬下巴，半开玩笑道：“你把你师兄叫来，我们三人同饮，总该可以了吧。”
千倾闻言只得无奈轻叹，见他眼底那点落寞真切，终究不忍彻底冷了他的兴致。
千倾虽从未沾过酒水，却也能嗅出这妖界灵酒清浅温润。他稍一犹豫，松了口，指尖捏着杯沿，郑重道：“只此一次。”
黎清瞬间眉眼复亮，笑得像捡了便宜的孩童，立刻举杯与他轻碰一记。
“这才对嘛。”
雅间丝竹婉转，舞影翩跹，窗外是整片妖界夜市的滔天繁华，灯火层层叠叠映进窗棂，落在杯中，晃得光影细碎摇曳。
黎清本就心情郁结，借着酒意一口接一口，饮得极快。
他素来贪玩贪乐，看似无忧无虑，杯中酒落腹间，眼底那副故作散漫的姿态渐渐褪去，脸颊漫上一层浅浅醉红。
眼神也开始发虚。
他侧头看着端坐身侧、依旧端正自持的千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带着酒后藏不住的真话。
“你怕死吗？”
千倾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他。
黎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划着杯壁，酒气翻涌，让他再也装不住平日的漫不经心。
“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学无术，天天混日子，肯定挨不过去。”
“那可是星溯沉劫。”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外头的乐曲盖住，唯有近旁的千倾听得一清二楚。
“我好怕。”
酒意上涌，黎清微微眯起眼，眼底浮起一层朦胧的水汽，喃喃自语。
“可我不能怕。”
“我若是怕了，我哥就更放不下了。”
千倾怔怔看着眼前醉酒吐露心声的少年，表面肆意纨绔、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心底竟藏着这般心思。
黎清仰头又饮尽一杯，醉意更浓，笑意却愈发浅淡。
“我哥一辈子太累了。”
“他守着狐族，守着整片星域气运，守着我。”
他说到此处，忽然笑出声，带着一点酸涩的醉意。
“我装纨绔，至少……至少他还能觉得，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还能稍微轻松一点。”
千倾彻底怔住，夜风从窗缝溜入，拂动少年鹅黄衣摆。
眼前依旧是那张张扬明媚、看似没心没肺的脸，可此刻眼底翻涌的通透与隐忍，却彻底推翻了千倾所有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黎泽是辛苦操劳、独自忧心的兄长，黎清是被万般宠溺、不知疾苦的顽劣幼弟。
可原来，这狐族一双兄弟，竟这样挂念彼此。
夜色朦胧，妖界夜市的喧嚣隔窗万丈，热闹依旧。只是这间奢华雅间里，酒香浓郁漫开，二人各怀心事。
黎清醉眼迷离，撑着额头，轻轻呢喃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